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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来了 沈寂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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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寂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是旧的,有裂纹,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奶奶家的天花板。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他坐起来。
床是硬的,咯吱响。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窗外知了的叫声,吵得要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干净的,没有笔茧,没有烟烫过的疤。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脸,十八岁。眉眼还没长出后来的冷,皮肤还没被熬夜熬成蜡黄。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2012年8月28日。
他去读大学的前三天。
他重生了。
沈寂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东西。手术室的门,灭掉的灯,江灼说的话。沈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
“恨我吧,恨比忘好。”
他闭上眼睛。
四年。他活了四年,每周去墓地看他,每天被那句话扎。四年后他跳下去,从23楼,风很大,他什么都没想,只想快点见到他。
现在他醒了。
十八岁。
他还没走。
他也还没死。
沈寂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这一次,我要走。
走得远远的。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反正家里就一个弟弟,没什么的。
反正他恨他。
反正——他也可以恨他。
二
他走到书桌前,翻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不是北京的。
是四川成都。四川大学。
前世他报的是北京,但他没去。他留下了,留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走了之后,沈焰等了八年,等到死。
这一次,他不想留。
但他也不想再去北京。
北京太远了。远到他想起那个地名,就觉得冷。
成都?
他不知道成都是什么样。他只知道,那里很远。那里没有沈焰。那里他可以重新开始。
他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里。
走。
去成都。
再也不回来。
三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
沈焰站在门口。
十五岁,比他矮一头。瘦,黑眼睛,穿着洗旧的T恤,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寂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太熟了。
熟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嘴角那一点天生的上扬。他看了两辈子,看了一辈子,看到从23楼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这张脸。
但他没说话。
他继续收拾。
“哥。”沈焰叫他。
沈寂没理。
“哥,你起来了?”
沈寂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
沈焰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看着那个包越来越鼓。他忽然问:“你在干什么?”
沈寂说:“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什么?”
沈寂没回答。
沈焰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包。
“你要出门?”他问。
沈寂把拉链拉上。
“嗯。”
“去哪儿?”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成都。”
沈焰愣住了。
“成都?”他说,“去成都干什么?”
“读大学。”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读大学……”他重复了一遍,“那……什么时候回来?”
沈寂没说话。
他看着沈焰,看着他十五岁的脸。还没长开,眉眼却已经那么深了。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他说:“会回来。”
他等了八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他回来。
现在他不会这么说了。
“不回来了。”他说。
沈焰愣住了。
“什么?”
“不回来了。”沈寂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再也不回来了。”
沈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东西在翻涌。但他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寂把包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哥,你骗我的吧?”
沈寂没回头。
“你肯定骗我的。”沈焰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可能不回来?这是你家。我在这儿。奶奶在这儿。你怎么可能——”
“沈焰。”沈寂打断他。
沈焰的声音停了。
沈寂回过头,看着他。
十五岁,站在那儿,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寂看着那张脸,想起前世那些年。想起他站在医院门口等自己的样子。想起他打电话说“我想你了”。想起他死在手术台上,最后一秒想的还是自己。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但他把那口气压下去。
“你在家好好的。”他说,“好好上学,别打架。奶奶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点。”
沈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哥……”
沈寂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沈焰拉住他的袖子。
“哥。”他的声音抖了,“你别走。”
沈寂低头,看着那只拉住他的手。十五岁,手指还细,骨节还没长开。就是这双手,后来会拿手术刀,会摸他的脉搏,会到死都没等到他。
沈寂把手抽出来。
“松手。”他说。
沈焰没松。
“我让你松手。”
沈焰抬起头看他。眼泪已经在脸上流了,他不擦,就那么流着。
“哥,我求你。”他说,“你别走。我以后听话。我不打架。我不烦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别走。”
沈寂看着他。
十五岁。满脸的泪。站在那儿发抖。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想起他7岁那年,沈焰4岁,两个人被送到奶奶家。沈焰站在门口哭,抓着妈妈的衣角不放。妈妈走了之后,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寂,说:“哥,你也在,是吧?”
想起他24岁那年,沈焰21岁,打电话来说“哥,我想见你”。他说“下周吧”。沈焰在电话那头沉默,然后说“好”。
想起他死的时候,沈焰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盏灯灭掉。
想起江灼说的那句话:“他死之前最后一次,问,我哥来了吗。”
沈焰到死都在问。
到死都在等。
沈寂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不走了。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起另一件事。
前世他留下过。放弃了北京,留在这个破县城,陪了他三年。三年后他还是走了。然后沈焰还是等了八年。然后他还是死了。从23楼跳下去。
留下有用吗?
没用。
沈寂看着他,慢慢开口。
“沈焰。”他说。
沈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沈焰不说话。
沈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
“因为我恨你。”他说。
沈焰愣住了。
“我恨你。”沈寂又说了一遍,“恨你让我等,恨你让我疼,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就会想起那些事。所以我得走。”
沈焰的眼泪停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寂,眼睛里的东西碎了。
“你恨我?”他问。
“嗯。”
“为什么?”
沈寂没回答。他没办法解释。没办法告诉他前世的事,没办法告诉他那八年那四年那23楼。
他只能说:“没有为什么。恨那需要什么理由。”
沈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寂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
沈寂没回头。
“哥,你回来。”
沈寂继续走。
“哥,我求你了。你回来。”
沈寂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
不是说话。是喊。那种用尽所有力气、把嗓子撕裂的喊。
“哥——!”
沈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巷子口,没回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烫。去成都的火车下午三点开。他还有时间。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喊。
“哥!你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沈寂站在那里。
他想:我恨他。
他想:我真的恨他。
他想:但是我走了之后,他会等多久?八年?十年?一辈子?
他想起前世那句“恨我吧,恨比忘好”。
沈焰到死都在恨他。
到死都在等他。
沈寂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喊,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种听不清的嘶哑,像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沈寂一直走。
走到车站,买了票,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破旧的房子,那些他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想:我走了。
他想:再也不回来了。
他想:沈焰会恨我。恨一辈子。就像我恨他一样。
然后他想起沈焰最后那声喊。
“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沈寂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恨他。他走了。他自由了。
他应该高兴。
但他就是止不住。
眼泪一直流,流了一路。
火车开往成都。开往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世界。开往他前世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走了。
他再也没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每次有人喊“哥”,他都会想起那个声音。
那个十五岁的声音。
那个在巷子口喊他回来的声音。
那个到死都会等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