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岸 ...
-
一
很多年后，沈焰问沈寂：“你说，是海大还是天大？”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阳台上。成都的天边有晚霞，橙红色的，一片一片铺过去。风很轻，吹在脸上，像小时候奶奶家的傍晚。
沈寂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海再大也有底，天再大也有边。”
沈焰看着他。
“那我们呢？”
沈寂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沈焰看了很多年。不是以前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我们没底。”他说，“也没边。”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就这样吧。”他说，“纠缠着。到死。”
沈寂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好。”
二
他们老了。
沈焰的头发白了几根，手还是很稳。沈寂的腰不太好，坐久了会疼。但他们还在一起。
每天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对方。
每天一起吃饭。他做饭，他吃。他洗碗，他站在旁边看。
每天晚上，他写东西，他在客厅里等。等他熄灯，他才睡。
和很多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不用等了。
他就在那儿。
三
有一天，沈寂翻出以前写的那本书。
《海水与火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沈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看什么？”他问。
沈寂把书递给他。
沈焰低头看。那一页写着：
“他问我：你恨我吗？
我说：恨。恨你让我等。恨你让我疼。恨你让我变成这样。
他问：那爱呢？
我说：爱。爱到恨你。爱到恨你让我这么爱你。
他笑了。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他说：我也是。
所以就这样吧。纠缠着。
分不开的。
那就别分了。”
沈焰看完，把书合上。
他看着沈寂。
“写得挺好。”他说。
沈寂问：“好什么？”
沈焰想了想，说：“好在是真的。”
沈寂看着他，笑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又说起前世的事。
说起那八年，那四年，那扇门，那句话。
说起从23楼跳下去的时候，风很大，什么都没想，只想快点见到对方。
沈焰问：“你后悔吗？”
沈寂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见到你了。”
沈焰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也是。”他说，“死的时候，最后一秒想的也是你。”
沈寂伸手，摸他的脸。
“现在不用死了。”他说，“现在就在你面前。”
沈焰握住他的手。
“嗯。”他说。
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水。
沈寂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沈焰站在巷子口喊他，他没有回头。
想起他在成都的那些年，一个人写东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不着。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见他说“我想你了”，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到天亮。
想起他去火车站接他。他站在出站口，看见他走出来，瘦了，高了，眼睛还是那么黑。他走过去，抱住他。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
想起那些年。他住进来，做饭，打扫，等。他写东西，他不说话，就那么等着。等到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想起那天早上。他喝醉了，他送他回来。他们吵架，他说出那些话。他说我恨你，他说我也是。他说我等了两辈子，他说我也是。
想起他们抱在一起。哭。恨。爱。分不清。
想起那些日子。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等对方。吵架，和好，送花，说晚安。
想起很多很多。
沈寂看着那月光，忽然说：“沈焰。”
“嗯？”
“你说，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焰想了想。
“从你第一次牵我的手。”他说。
沈寂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四岁。”沈焰说，“奶奶家门口。我哭，你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说，别怕，我在。”
沈寂看着他。
“从那时候就开始了。”沈焰说，“只是我不知道。”
沈寂的眼眶红了。
“我也是。”他说，“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我不知道。”
沈焰把他抱紧。
“现在知道了。”他说。
“嗯。现在知道了。”
六
很久之后，沈焰忽然问：“你那本书，为什么叫《海水与火焰》？”
沈寂想了想。
“因为恨像海。”他说，“深，冷，看不见底。”
“爱像火焰？”
“嗯。烫，亮，烧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沈焰看着他。
“那我们是海水还是火焰？”
沈寂笑了。
“都是。”他说，“又都不是。”
“什么意思？”
沈寂想了想，慢慢说。
“海再深，也有底。我们没底。”
“火焰再烫，也会灭。我们没灭。”
他看着沈焰。
“我们是海水里烧起来的火。”
“灭不了。沉不下去。”
“就这么烧着。一直烧着。”
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吻他。
很轻。很长。
像把两辈子的东西，都放在这个吻里。
七
那天晚上，沈寂在日记里写下最后一页。
他写了很多。写这辈子的点点滴滴，写那些恨，那些爱，那些纠缠。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
“他问我：我们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写？
我说：写我们在一起。
他说：在一起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在一起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你在。
每天晚上睡觉前，你在。
吵架的时候，你在。
和好的时候，你在。
吃饭的时候，你在。
洗碗的时候，你在。
我做噩梦醒过来，伸手能摸到你。
你半夜醒来，能听见我呼吸。
在一起就是——
我不逃了。
你也不用等了。
在一起就是，我们终于上岸了。
他看完，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抓到你了。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是啊。
这次是真的。
真的在一起。
真的不分开。
真的——
用一辈子扯平那些恨，那些疼，那些等。
窗外有月光。
他在旁边。
这就是岸了。”
八
很多年后，有人问沈寂：你那本《海水与火焰》，结局为什么那么写？
沈寂笑了笑，说：“因为那是真的。”
问的人不懂。
只有沈焰知道——那个结局，不是小说。
是他们。
是每天早上醒过来，他在。
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在。
是那些恨，那些爱，那些纠缠，都在。
是他说“我们没底也没边”的时候，他看着他的眼睛，知道那是真的。
是他说“抓到你了”的时候，他知道，他真的抓到了。
抓了一辈子。
九
很多很多年后，沈焰先走了。
走的那天，他握着沈寂的手，很轻地说：“我先去等你。”
沈寂的眼泪掉下来。
“这次别等太久。”沈焰说。
沈寂摇头。
“不会。”他说，“很快。”
沈焰笑了一下。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沈寂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他四岁那年，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他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站在巷子口喊他，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他十八岁那年，站在出站口等他，他来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们在一起。吵架，和好，送花，说晚安。
他想起他说“我们没底也没边”。
现在他走了。
但他不哭。
因为他说了，很快。
很快就能见到他。
十
一年后，沈寂也走了。
走的那天，他手里握着那本书，《海水与火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两行字。
一行是他的：
“我们没底也没边。”
一行是沈焰的：
“抓到你了。这次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这次是真的。
真的在一起。
真的不分开。
真的——
用一辈子扯平了那些恨，那些疼，那些等。
十一
后来，有人把他们葬在一起。
墓碑上只有一句话，是他们自己写的：
“恨比海深，爱比天阔。
但海再深也有底，天再阔也有边。
而我们没有。
因为我们在一起。”
旁边放着一本书，《海水与火焰》。
翻开的最后一页上，有两行字。
一行是沈寂的：
“我们没底也没边。”
一行是沈焰的：
“抓到你了。这次是真的。”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
哗啦哗啦响。
像有人在说话。
说那些恨。
说那些爱。
说那些纠缠了一辈子的事。
但最后，只有一句话留在风里——
“抓到你了。”
“这次是真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