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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沈焰视角前世 从沈焰视角 ...

  •   一 | 八岁

      我叫沈焰。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等”。

      那年夏天,奶奶生病住院,我和哥被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住了半个月,没人来接。

      我每天问:“哥,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哥说:“不知道。”

      我又问:“那他们还记得我们吗?”

      哥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爬起来,看见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很冷。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哥,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路。”

      “什么路?”

      “回去的路。”

      我不懂。但我知道,只要哥在,我就不怕。

      那时候我不知道,从那天起,我就在等。

      等爸妈来接。等回家。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

      但我更不知道的是——我等的不只是爸妈。

      我等的是他。

      从八岁那年就是。

      二 | 十岁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打架。

      因为有人说我哥是“没爹妈要的野种”。

      我把那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到满脸是血。老师来了都拉不开。

      回家的时候,哥看见我手上的血,愣住了。

      “你打架了?”

      我点头。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骂你。”

      他没说话。他低头,用湿毛巾擦我手上的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看着他,忽然问:“哥,我们是没爹妈要的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有彼此。”

      我记住了这句话。

      我们有彼此。

      我有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以后谁再骂哥,我还打。打死都打。

      我不知道这种想法叫什么。

      我只知道,哥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

      三 | 十三岁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眼睛会追着哥跑。

      他在写作业,我就坐在旁边看。他去倒水,我就跟在后面。他睡着了,我就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有一天,他忽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你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没看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但我发现,从那以后,他开始躲我。

      吃饭不坐我旁边了。晚上睡觉背对着我了。我走过去,他就走开。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问他,他不说。

      我只知道,他在躲我。

      我问他问不出口。只是等。

      等他不躲。

      等他回头。

      等他再看我一眼。

      四 | 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开口说那句话。

      那天哥和班上一个女生说话,说了很久。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不是生气。是闷。闷得喘不过气。

      晚上回家,我坐在他床上等他。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说:“哥,我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太近。”

      他愣住了。

      “什么?”

      “就是不喜欢。”我说,“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多了。”

      他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想:不是想多了。

      但我没说。

      我等着。

      等他回来,等他再说点什么。

      他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在他床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知道他在看。

      但我假装不知道。

      我继续等。

      五 | 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哥考上大学,要去外地。

      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车站,他买票,检票,往站台走。

      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

      走到站台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哥。”我说。

      他没说话。

      “你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会。”

      我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不回来也行。”我说,“我知道你在哪。”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站台。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家,坐在他床上,等。

      等他回来。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只知道,我会等。

      一直等。

      六 | 十九岁到二十四岁

      六年。

      六年里,我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

      电话很短。每次都是我问,他答。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哥,你那边冷吗?”

      “不冷。”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阵。”

      “好。”

      挂了电话,我就站在原地,很久。

      我不知道“忙完这阵”是多久。

      我只知道,我等。

      有时候我会想:他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想过我?

      有时候我会拿出他的照片,看很久。照片是我们小时候的,他站在我左边,笑得很开心。我不记得那天我们在笑什么。

      但我看着那张照片,会想:他什么时候能再对我这么笑?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我学会了一件事:等。

      七 | 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那年,我工作了。

      外科医生。手稳,话少,手术做得漂亮。同事说我“冷得像手术刀”。

      没人知道,我下班以后,会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我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有时候我会拿出手机,看他的号码。看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去。

      我不敢打太多。

      怕他烦。怕他不接。怕他说“忙”。

      但我忍不住。

      每周一次,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哥,你那边冷吗?”

      “不冷。”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阵。”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

      我想问: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但我不敢。

      我怕答案。

      八 | 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那年,我认识了江晚。

      她是麻醉医生,笑起来张扬,说话直来直去。

      有一天她问我:“沈医生,你每天下班站在门口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等人吧?”

      我没说话。

      她笑了:“等谁?对象?”

      我说:“不是。”

      “那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哥。”

      她愣住了。

      “等你哥?他在外地?”

      “嗯。”

      “多久没见了?”

      我想了想:“八年。”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八年?”她说,“你等了你哥八年?”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沈医生,”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这个人,太能等了。

      我想:不是我能等。

      是我只会等。

      九 | 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那年,我查出心肌炎。

      那天我做了一台八小时的手术,下来的时候,觉得胸闷。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心肌炎。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停下来。

      医生让我住院。我说:“下周吧。”

      下周到了,我又说下周。

      我不是不想治。

      我是不知道治好了干什么。

      等人?

      等了八年,等到了吗?

      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天台抽烟。江晚上来了。

      “沈医生,”她说,“你有心事?”

      我看着远处,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哥,还在等?”

      我说:“我不知道。”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

      “他怎么说?”

      “他说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沈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值得你等?”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他值不值得,”我说,“是我说了算。”

      她愣住了。

      我把烟掐灭,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历本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死在手术台上,他会来吗?”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会来的。

      我死的时候,他会来的。

      我等了他八年,不就等这一天吗?

      十 | 三十岁

      三十岁那年,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那天我刚做完一台八小时的手术。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我坐在休息室,拿出手机,看他的号码。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过去。

      电话通了。

      “喂。”

      那个声音,八年了,还是那样。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哥,我病了。哥,我想见你。哥,你再不回来,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但我说的只是:

      “哥,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最近在赶稿,下周吧。”

      我没说话。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八年前,他送我去车站,他说“会回来”。想起这八年,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完这阵”。想起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他的那些年,一年,两年,八年。

      我想说:我等了八年了。

      我想说:没有下周了。

      但我说的只是: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握着手机,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手,准备下一台手术。

      十一 | 最后一周

      那周我上了四台手术。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胸闷,心悸,我都压下去。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在等。

      等那通电话。

      等他说“我不忙了,你过来吧”。

      等他说“我想你了”。

      等他说——任何一句话。

      但电话没来。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第五天,我站在窗边,看着手机。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没有消息。

      我想起他说的“下周吧”。

      下周是哪天?

      今天?明天?后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历本上写了一句话:

      “第八年。没等到。”

      十二 | 最后一天

      第七天。

      那天是急诊手术,脾破裂,大出血。我站了四个小时,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眼前一黑。

      倒下去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喊:“沈医生!沈医生!”

      我想: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被推进抢救室。

      自己的同事围着自己,打针,按压,上呼吸机。我模模糊糊看着那些熟悉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我想说:别救了。让我睡吧。

      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那灯很亮,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灯是昏黄的,不亮。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那盏灯看。哥睡在旁边,背对着我。

      我那时候想:哥,你什么时候转过来看看我?

      现在我躺在手术台上,睁着眼睛,看着那盏无影灯。

      我还在想:哥,你什么时候来?

      十三 | 最后一秒

      醒过来一瞬。

      就一瞬。

      我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跑。在喊我的名字。嘴在动,但我听不见。

      我认出来了。

      是我哥。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我想笑。我想说:你来了。来晚了。我等了你八年,你终于来了。

      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我问他“爸妈还记得我们吗”,他说“我们有彼此”。想起他走的那天,他说“会回来”。想起这八年,他每次打电话都说“忙”。

      想起他刚才看见我的那一秒,他脸上那种表情——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我想:他是急的吧?

      我想:他是怕的吧?

      我想:他是——爱我的吧?

      我不知道。

      我没时间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

      最后一秒,我想的是——

      “你以后每次上班,都会经过这扇门。每次都会想起我。”

      “恨我吧。”

      “恨比忘好。”

      十四 | 死后

      我死了。

      但我还能看见。

      我看见他被护士拦住。看见他签那张纸。看见他的手在抖。看见他蹲下来,哭了。

      我站在他旁边,他看不见我。

      我想说:别哭了。我在这儿。

      他听不见。

      我看见他站起来,走出去。走进夜色里。

      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塌着。

      我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

      我摸不到。

      我跟着他回家。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他整夜没睡。看着他第二天早上,又去医院门口站着。

      我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四年。

      我陪了他四年。

      我看见他每天路过那扇门。看见他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看见他眼睛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想说:别等了。我在这儿。

      他听不见。

      四年后的那天,是他忌日。

      他又去医院门口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家,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

      “沈焰,我来找你了。这次,我走快点。”

      我想拦住他。我想说:别跳。我等你。我等你来,等多久都行。

      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

      他走向窗户。推开。往下看了一眼。

      风吹进来,很大。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和我一样。

      然后他跳了下去。

      我跟在后面。

      这一次,我摸到他了。

      在他落地之前,我抱住了他。

      他看不见我。但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天空,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我说:“抓到你了。”

      然后我们一起,沉进黑暗里。

      十五 | 最后

      后来,我们又醒过来。

      他十八岁。我十五岁。

      他坐在奶奶家的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我知道——他也记得。

      但他不说。

      他收拾东西,要走。

      我站在巷子口喊他。喊了很多遍。他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了。

      他上火车的时候,在哭。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开走。

      我想:没关系。

      我等你。

      这次,我去找你。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原来他一直在。
      我死的时候他在。
      我活的四年他也在。
      我跳的时候他抱着我。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旁边是沈焰的字迹:

      “你当然不是。
      我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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