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公司的消息终于传来时,我正捧着一碗热泡面。
汤汁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通知栏里的一行字清晰地跳出来:资金问题已解决,项目重启,全体人员复工。指尖捏着的塑料叉子顿了顿,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有消息了?”小邪神飘在碗边,黑糊糊的雾气凑过来,豆豆眼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面条,又忍不住看向我。
“嗯,复工了。”
它愣了愣,豆豆眼垂了下去,雾气都蔫了几分:“那以后,就不能天天和烟烟姐姐待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
它却很快又打起精神,摸出那个永远带在身上的小本子,低头认认真真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复工了。以后见面的时间少了,但吾相信,她们的感情不会变。
我看着它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有信心。”
“那当然。”它仰着小脑袋,语气无比笃定,“吾嗑的CP,不会BE。”
复工第一天,清晨七点半,闹钟准时响了。
我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辰醒过了。待业的那些日子,总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天光从灰蒙蒙的晨雾,变成金灿灿的朝阳,再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暮色里的灰。日子空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风一吹,就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如今又要早起,挤地铁,打卡,对着电脑坐满一整天。可心里却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晚上回家,还能和她说话,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出门前,手机震了震,是枕烟的消息,只有短短五个字:第一天,加油。
我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回她:你也是。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呼吸都混在一起。我站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拉着冰凉的扶手,一只手攥着手机。车厢里很吵,报站声、说话声、手机外放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可我的心里却安安静静的。
我在想她。
想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第一节是什么课,中午会去食堂吃哪一家的窗口。想晚上视频的时候,要和她说些什么,说今天地铁有多挤,说隔壁桌的老张和我打了招呼,说新项目的资料看得我头都大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清晨才分开,心里却已经开始想念了。像春风吹过湖面,哪怕只是轻轻一阵,也漾开了满湖的涟漪,一圈一圈,全是她的影子。
上班第一天,事情不算多。
打扫落了薄灰的工位,开复工的会议,抱着厚厚的新项目资料慢慢翻。隔壁桌的老张看见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墨书,回来啦?”
“嗯,回来了。”
“挺好挺好,好好干。”
我点点头,坐回工位对着电脑,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脑子却总忍不住走神。一会儿想起她笑说我做的糖醋里脊好吃,一会儿想起她拉大提琴时垂着的睫毛,一会儿又想起小邪神举着本子兴奋记笔记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饭点的铃声一响,我立刻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吃饭了吗?
她没有回。
我放下手机,去了食堂。菜还是老样子,土豆烧肉,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吃完饭回到工位,趴在桌上休息。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
是她:刚下课,吃了,在食堂。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的午饭,番茄鸡蛋盖浇饭,红的番茄黄的鸡蛋铺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很有食欲。
我忍不住笑了,指尖在屏幕上敲着:看起来比我吃的好。
她回得很快:你吃的什么?
我拍了张食堂的餐盘发过去,没过几秒,她的消息就跳了出来:下次给你做。
“好。”我回她,指尖都带着点发烫的暖意。
下午继续看资料。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随着日头慢慢移动。我看着那些光影发呆,脑子里反复想着她那句“下次给你做”。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周末吧。周末就能见到她了。
这么一想,心里就像被灌满了春风,连枯燥的资料都变得顺眼了起来,连漫长的上班时间,都有了盼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春天的白天比冬天长了些,可六点多的光景,太阳还是沉到了楼宇后面,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橙红色余晖,像谁用画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温柔得快要化开。
地铁上依旧人挤人。
我靠着扶手站着,和她聊着天。
“下班了?”她问。
“嗯,在路上了。”
“我也刚回宿舍。”
“今天累吗?”
“还好。你呢?”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我敲下一行字,发出去的瞬间,自己先红了脸:还好,就是有点想你。
想撤回,却已经晚了。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指尖都微微发紧。
过了几秒,她的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三个字:我也是。
我看着那三个字,对着黑漆漆的地铁窗玻璃,忍不住傻笑起来。旁边的乘客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收起笑容,假装看向窗外,窗外只有隧道里飞速闪过的灯光,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的心里,却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太阳。
回到家,小邪神立刻飘了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小猫。
“书书姐姐回来了!”
“嗯。”
“今天和烟烟姐姐聊天了吗?”
“聊了。”
它立刻摸出小本子,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复工第一天,和烟烟姐姐聊了好多。书书姐姐说想她,烟烟姐姐也说想她。吾都记下来了。
我看着它一笔一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它在,真好。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小心思,都被它认认真真地记在了本子上。等以后老了,回头翻起来,一定满是温柔。
夜里,我和枕烟视频。
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背景是她房间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暖黄的台灯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烘得软软的。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和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全然不同,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你在做什么呢?”我问。
“看书。”她把书举起来对着镜头,是那本从我家借走的《古今和歌集》,书脊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了。
“看到哪儿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声音清软,顺着电流传过来,像落在耳边的风:
“念久终沉睡,所思入梦频。
早知原是梦,不作醒来人。”
“是小野小町的诗。”我说,“写的是梦里频频见到你,醒了之后反倒更添苦楚,早知道是梦,宁愿永远不要醒过来。”
她点点头,抬眼看向镜头,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落在我心上,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光:“我也做过这样的梦。”
“什么梦?”
“梦到你。”她轻声说,“后来醒了,就想,要是能一直不醒就好了。”
就在这时,小邪神嗖地飘过来,凑到镜头前,对着屏幕里的她挥了挥雾气小手:“烟烟姐姐!吾想你!”
枕烟立刻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我也想你。”
“吾今天记了好多东西!”它把小本子举得高高的,“要吾念给你听吗?”
“好啊。”
它立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复工第一天。早上出门前,她看了三次手机,等烟烟姐姐的消息。”
我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这个就不用念了!”
“某年某月某日,中午吃饭的时候,书书姐姐一直看手机,饭都凉了。”
“沧念!”
“某年某月某日,下班路上,书书姐姐给烟烟姐姐发消息说想她,然后自己脸红了。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假装看窗外。”
“够了够了!”
“还有还有,”它越念越起劲,“晚上视频的时候,烟烟姐姐告诉书书姐姐,自己梦到了书书姐姐。书书姐姐心跳很快,吾在旁边都听见了。”
我一把把它抓过来,塞进了被子里,不让它再出声。
屏幕里,枕烟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轻轻抖着,连耳尖都泛了红。
“它记了好多。”她直起身,眼里还带着笑意。
“太多了,管不住。”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我,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可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有人记着这些。”她说,“等以后老了,回头看,就会发现,原来每一天,都这么值得记住。”
我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啊,原来那些我们以为不值一提的日常,那些细碎的、一闪而过的心动,原来都值得被好好记住。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她今天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聊我今天看资料看得头昏脑涨,聊小邪神今天又记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小事。聊到后来,她的眼睛开始打架,声音也越来越轻,像小猫的呼噜声,软乎乎的。
“困了吗?”我轻声问。
“嗯……有一点……”
“去睡吧。”
“嗯……你也是……”
视频挂了,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邪神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我的枕边,雾气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书书姐姐。”它小声叫我。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笑着点头:“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和她聊天了。”我说,“因为知道,她也在想我。”
它点点头,又摸出小本子,在黑暗里借着自己身上淡淡的银光,认认真真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说,开心是因为知道烟烟姐姐也在想她。吾觉得,这就是喜欢。
我看着它写,没有阻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周一到周五,我们各自上班,各自上学。清晨出门前发一句早安,中午吃饭时拍一张各自的午饭发给对方,晚上下班后,就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也不觉得尴尬。周末就见面,有时候去她家,有时候来我这里,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牵着着手在傍晚的街上散步,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小邪神每天都在记录。
它的本子越来越厚,字迹也越来越工整,里面记的,全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有时候我凑过去看,会看见上面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做了糖醋里脊,烟烟姐姐吃了两碗饭,说比外面的好吃。”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拉大提琴给书书姐姐听,吾在旁边睡着了,被琴声震醒,琴声真好听。”
“某年某月某日,她们一起去江边看日落。书书姐姐说,日落好看,但没烟烟姐姐好看。烟烟姐姐脸红了,像天边的晚霞。”
“某年某月某日,下雨了。她们没带伞,躲在便利店门口。烟烟姐姐的肩膀湿了,书书姐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把她搂在怀里。”
一页一页,全是我们的日常。
一笔一划,全是它眼里,我们相爱的模样。
有一天,我问它:“你记这么多,不累吗?”
它摇摇头,豆豆眼亮晶晶的,语气无比认真:“不累,吾喜欢记。”
“为什么呀?”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吾见过最美好的东西。吾想把它们都留下来,等以后你们老了,头发白了,就一起坐在沙发上,翻这个本子看。”
我伸手摸了摸它软乎乎的雾气,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像被温水漫过,暖得发烫。
四月过了一半,街边的樱花开始谢了。
那个周末,我和枕烟去了公园看樱花。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发间,肩上,脚下的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我们并肩走着,手牵着手,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小邪神从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嘴里小声惊叹着:“好看。”
“嗯,好看。”
“比吾以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你以前都见过什么呀?”
它想了想,声音轻轻的:“见过很多,但都忘了。只记得现在的。”
我笑了笑,没再多问,牵着枕烟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棵老樱花树下,我们停了下来。树很老,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上面开满了层层叠叠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小邪神的本子上。
枕烟抬头看着漫天的落樱,忽然轻声叫我:“墨书。”
“嗯?”我侧过头看她。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盛着漫天的粉樱和温柔的光,轻声说,“花在我心里开了。”
我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风卷着樱花瓣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发间沾了一片粉色的花瓣,软乎乎的,像她此刻落在我耳边的呼吸。
小邪神从包里飘出来,落在旁边的树枝上,举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说,花在她心里开了。书书姐姐抱住了她。吾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是吾见过最美的画面。”
风继续吹,樱花继续落,一片粉白的花瓣飘下来,正好落在它写的那行字上,像给我们的记忆盖了一枚温柔的粉色印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站在窗前看月亮。
四月过半的月亮,还没到最圆的时候,却亮得温柔,清辉洒下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邪神飘过来,落在我的肩上,雾气轻轻蹭着我的耳朵。
“书书姐姐。”
“嗯?”
“吾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它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落在我心上:
“吾以前一直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睡了几百年,醒过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后来撞到了你,遇见了烟烟姐姐,吾才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有意思。”
我侧过头看它,那双豆豆眼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亮得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吾想一直陪着你们。”它说,“一直一直。”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笑着说:“好。一直。”
它立刻开心起来,蹭了蹭我的指尖,像只撒娇的小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枕烟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我回她。
“在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身边晃来晃去的小邪神,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在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却像月光吻过心湖,轻轻揉皱一汪安静的温柔。
她说:会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对着窗外的月亮,忍不住笑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窗外晚樱的淡香。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就像樱花会年年春天开,就像月亮会夜夜挂在天上,就像小邪神会永远认认真真地记着我们的日常,我和她的日子,也会这样,一天一天,温柔地走下去,岁岁年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