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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深夜的噩梦,是蒙了一层雨雾的窗。
      画面模糊得很,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清晰得扎眼。母亲站在很远的地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着一枚旧银簪,脸上的笑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是春日里融了冰的溪水,软的,温的,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化开。
      我想朝她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泥地里,一步都迈不开。
      “妈。”我喊她,声音在空旷的梦里撞来撞去,落不到实处。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漫上了一层难过,一层告别。
      “妈!”我又喊,拼了命地往前挣,脚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漫上来的晨雾吞了进去,连轮廓都要散了。
      “妈!别走!”我拼命地喊,喉咙发紧,“妈,我好想你……”
      然后,我醒了。
      睁眼是化不开的黑暗,只有一缕月光从厚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银线似的落在地板上,又斜斜地扫过我的脸颊。脸上湿凉一片,抬手一摸,指腹全是泪。原来梦里哭了,醒了还在哭,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落,滴在枕套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
      身侧的温度忽然贴了过来,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带着刚醒的软意,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
      “墨书。”是枕烟的声音,哑的,轻的,裹着睡意,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做噩梦了?”
      我转过头,撞进她半睁的眼眸里。月光把她的侧脸描得很柔和,长睫垂着,眼里的迷糊散得很快,只剩下满满的疼惜。我点点头,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和记忆里,母亲哄我睡觉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没事了。”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像落在雪上的月光,“我在呢。”
      我靠在她肩上,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软的,暖的,是独属于她的味道。可我拼命地想,却想不起母亲的味道了。
      这么多年了,早就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傍晚的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地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混着油烟,混着米饭的甜,闻着就觉得安心,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地方躲。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种味道,就再也没闻到过。
      “妈妈……”我揪着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我好想你。”
      她在黑暗里没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尖依旧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从发梢到发根,温柔得能把人溺进去。
      那一夜,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了力气,眼皮沉得厉害,才在她的怀里,伴着她平稳的心跳,又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阳光已经漫过了落地窗,暖融融地落在床尾。身侧的位置空了,温度却还留着。我坐起身,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压着的纸条,是枕烟的字迹,清隽又温柔,墨痕还带着淡淡的纸香:
      “我去买菜,你再睡会儿。——枕烟”
      我捏着那张纸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的人了,做噩梦哭着喊妈妈,还被她抱了一夜,想来是幼稚得很。可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因为她在,因为她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妥帖地护在怀里。
      原来这就是家。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想起她炒菜时,围裙上总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想起她盛饭时,总往我碗里多压一勺米饭;想起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出细细的纹路,像春日里开的花。
      那些画面,一年比一年模糊了,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爱着的感觉,却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沧念飘在客厅的半空中,看见我进来,立刻晃着雾团飘了过来。
      “书书姐姐。”
      “嗯?”我换了鞋,往屋里扫了一眼,“烟烟呢?”
      “在隔壁呢,弟弟家。”它晃了晃雾尖,豆豆眼里满是好奇,“去了好久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我愣了愣。她去墨言家做什么?
      我没多想,坐在沙发上等她。可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落山,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玻璃漫进来,她才推开门回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她身上还系着围裙,米白色的布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脸颊上也蹭了一点白,头发松松地挽着,碎发落下来,看着就是忙了一下午的样子。可她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和平时不一样的笑,眼尾弯弯的,像藏了个甜软的秘密。
      “怎么了?”我起身走过去,替她拂掉肩上的面粉。
      她摇摇头,伸手牵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在沙发上坐下,顺势靠在了我的肩上。
      “墨书。”她轻轻叫我,指尖勾着我的指尖。
      “嗯?”
      “你想你妈妈吗?”
      我愣住了。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我说不出半句谎话。
      “想。”我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会想。”
      她点点头,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想她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笑:“想她做的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炒蛋,她做的每一样都好吃。可最想念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说不上来?”
      “嗯。”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路灯,“不是哪一道菜的味道,是她做的所有菜里,都有的那股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妈妈的味道。”
      她听着,没说话,只是把头往我肩上靠得更紧了些,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安安静静的,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和往常一样,吃饭,洗碗,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可我总觉得,她有点不一样。看我的眼神,比平时更软,像看着什么稀世的珍宝,总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看我,又在我转头看她时,笑着移开目光。
      “怎么了?”我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问。
      她摇摇头,往我怀里缩了缩:“没什么,看电影。”
      从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往隔壁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面粉和油烟的味道,脸上却总带着那种藏着秘密的笑。我问她去做什么,她只笑着说“秘密”,不肯多说半个字。我去问墨言,那小子也只笑得意味深长:“姐,你等着吧,有好东西。”
      我更好奇了,却问不出半点东西,只能等着。
      沧念也好奇得很,每次想跟着去,都被枕烟拦下来,软声说:“你在家陪书书姐姐。”它就乖乖地留下,可一整天都蔫蔫的,总扒着窗户往隔壁看,豆豆眼里全是好奇。
      “书书姐姐,”它趴在我膝头,晃着雾尖,“烟烟姐姐到底在干什么呀?”
      “不知道。”我笑着揉了揉它的雾团。
      “弟弟也不说?”
      “不说。”
      它叹了口气,银雾都蔫了下去:“吾好想知道。”
      趴在地毯上的小夜忽然抬了抬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我知道。”
      我和沧念同时看向它,眼睛都亮了。
      “你知道?”
      “嗯。”
      “是什么?”
      它眯起眼睛,甩了甩黑尾巴,笑得更欢了:“不告诉你们。”
      我和沧念:“……”
      那天晚上,枕烟又去了隔壁,一待就是三个小时。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书书姐姐,”沧念忽然凑过来,用气声说,“要不……我们去偷看?”
      我看着它那双写满期待的豆豆眼,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不行,她不让。”
      “为什么呀?”
      “她想给我们惊喜呀。”
      它垂下头,银雾都耷拉了下去,有点失望。
      小夜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们等着吧,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看向它,它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了然,像在等着一场温柔的花开。
      半个月后的那个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有几道我叫不上名字的家常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暖香混着晚风,漫了一整个屋子。
      枕烟站在餐桌旁,还系着那件沾了面粉的围裙,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带着笑,又有点藏不住的紧张,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朋友。
      “回来了?”她笑着说。
      “嗯。”我换了鞋走过去,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这些……都是你做的?”
      她点点头,指尖轻轻捏着围裙的边角:“嗯,快洗洗手,吃饭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热气扑在脸上,菜香钻进鼻尖,很香,却不是枕烟平时做菜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的指尖微微发紧,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牙齿咬开裹着酱汁的肉,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是那个味道。
      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味道。
      是我只在梦里才能模糊想起的,妈妈的味道。
      就这么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我的嘴里,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站在餐桌旁,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指尖微微发颤。
      “学会了。”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从墨言那里。”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白瓷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我问他,”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眼里的泪也落了下来,“姐姐最喜欢吃什么。他说了很多菜名,可最后说,最难忘的,是你们妈妈做的菜里,那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他不知道怎么做,可他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妈妈炒菜时,先放什么,后放什么,记得她总爱多放一勺糖,总爱用小火慢炖。”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然后我们就一起试,试了很多次,糊了很多锅,失败了很多次。今天终于……终于做出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我的膝头,肩膀轻轻抖着。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谢谢你。”我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厉害,“枕烟,谢谢你。”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头,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同样紧:“不用谢。我想让你知道,妈妈的味道,还在。你想念的感觉,也还在。”
      我抱着她,站了很久。眼泪还在流,可心里却暖得发烫。那个母亲走后空缺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不是母亲回来了,是她,是这个我用尽全身力气去爱,也同样爱着我的人,把温柔和安心,重新带回了我的生命里。
      那天晚上,我们围着餐桌,把满桌的菜都吃了大半。沧念飘在旁边,闻着菜香,豆豆眼亮晶晶的,时不时用雾尖碰一碰冒着热气的盘子,又怕烫似的缩回去。小夜趴在地毯上,啃着我给它挑出来的排骨肉,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好吃。”我看着枕烟,笑着说,眼眶还是红的。
      她看着我,也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还要温柔。
      吃完饭,我陪她在厨房洗碗。她洗,我擦,温温的水流过白瓷碗,发出哗哗的轻响,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漫了一整个厨房。
      “墨书。”她忽然开口,指尖捏着碗沿,侧过头看我。
      “嗯?”
      “以后,我给你做。”她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做妈妈的味道,做一辈子。”
      我的眼眶又湿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笑着点头:“好。以后,你做给我吃。”
      她在我怀里笑了,把脸埋在我的颈窝,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傍晚的画面,满桌冒着热气的菜,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她说“妈妈的味道,还在”时,温柔的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是甜的,是暖的,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爱着的幸福。
      “书书姐姐。”软乎乎的声音在枕边响起,沧念飘在我脸旁,豆豆眼里满是担心,“你又哭了。”
      “嗯。”我轻轻碰了碰它的雾团,声音很轻,“是高兴的。”
      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飘回床头柜上,抱起它的小本子,趴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我凑过去看,它工工整整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学会了做妈妈的味道,给书书姐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书书姐姐吃了,哭了,烟烟姐姐也哭了。吾在旁边看着,也哭了,可吾是雾,她们没看见。
      吾知道,那是幸福的眼泪。
      因为妈妈的味道,还在。
      因为爱,还在。
      吾记下来了,会一直记着。”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窗外的月光很亮,银辉透过纱帘漫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枕烟的睡颜上。她靠在我肩上,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什么甜软的好梦。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晚安。”我用气声说。
      她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继续睡着。
      月光静静淌着,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板上。
      很亮,很暖。
      像妈妈的味道,像她的怀抱,像我们岁岁年年,拆不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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