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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深夜的月光,是融了霜的银水,从敞开的窗棂里漫进来,在地板上淌出一片薄亮的痕,又顺着床沿爬上来,轻轻覆在枕边人的发梢上。
      我的意识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指尖还留着枕烟发梢的软意,就听见细碎的声响顺着月光淌了进来。很轻,很细,像风穿过晚樱的枝叶,又像院角的虫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却又不是风,也不是虫。
      是说话声。
      是沧念和小夜。
      它们大约以为我和枕烟都睡熟了,正飘在窗台上聊天。月光落在它们身上,给那团蓬松的银雾,和那只蜷着身子的黑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银边,像浮世绘里晕开的淡墨,软得不像话。
      我没睁开眼睛,就着半梦半醒的朦胧,安安静静地听着。
      “小夜。”沧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雾尖轻轻碰了碰窗沿,软乎乎的。
      “嗯?”小夜应了一声,尾音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混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吾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沧念顿了顿,银雾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好半天才开口:“你觉得,烟烟姐姐和书书姐姐,是什么关系?”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窗台上传来猫尾巴轻轻扫过木沿的轻响,它才慢悠悠地开口:“伴侣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吾知道是伴侣。”沧念的声音里带着点急,雾团都晃了晃,“吾是想问……她们之间,是什么感觉?”
      “感觉?”
      “嗯。”沧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吾每天都看着她们,可吾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看着她们靠在一起的时候,吾心里会暖暖的。那种暖,和晒太阳不一样,是从里面往外漫的,像喝了温温的糖水。”
      小夜没打断它,安安静静地听着。
      “吾想知道那是什么。”沧念的声音轻轻的,“为什么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吾就会觉得,连月光都变暖和了。”
      窗台上静了很久,只有夜风卷着虫鸣,轻轻擦过窗沿。
      然后小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少了点慵懒,多了点认真:“你知道狐狸和兔子的故事吗?”
      沧念愣了愣,银雾都顿了一下:“狐狸和兔子?”
      “嗯。”小夜说,“我还是小野猫的时候,听巷子里的老猫讲过。说森林里有一只狐狸,聪明,狡猾,总能把别的动物耍得团团转。还有一只兔子,温顺,乖巧,总被别的动物欺负,躲在树洞里不敢出来。”
      “后来呢?”沧念立刻接了话,听得认认真真,银雾都往小夜那边飘了飘。
      “后来它们遇见了。”小夜说,“狐狸没捉弄兔子,兔子也没怕狐狸。它们就一起待着,一起晒太阳,一起找野果,一起挤在树洞里过冬。别的动物都奇怪,狐狸和兔子,怎么能凑到一起?”
      沧念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虽然它只是一团雾,本就不需要呼吸。
      “可狐狸说,兔子不一样。兔子也说,狐狸不一样。”小夜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浅淡的笑意,“后来它们就在一起了。不是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是……烟烟姐姐和书书姐姐的那种。”
      “另一种?”
      “嗯。”小夜应了一声。
      沧念又沉默了,银雾在月光里轻轻晃着,像是在认真琢磨这句话。好半天,它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亮:“所以,烟烟姐姐是狐狸,书书姐姐是兔子?”
      小夜低低地笑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你自己说的。”
      沧念想了想,又有点困惑:“那狐狸和兔子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窗台上又静了。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窗沿爬到了地板中央,虫鸣也细了些。
      很久之后,小夜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就是……狐狸把兔子吃得死死的。但兔子愿意。”
      我在被窝里差点笑出声,赶紧屏住呼吸,把脸往枕烟的发顶埋了埋,才忍住了上扬的嘴角,继续听着。
      沧念像是在很认真地消化这句话,好半天才重复:“吃得死死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夜想了想,说得直白了些,“狐狸想怎么样,兔子就怎么样。狐狸让兔子往东,兔子不往西。狐狸让兔子坐下,兔子不站起来。”
      沧念立刻反驳,银雾都晃得急了些:“可是吾看着不是这样啊。”
      “那你看见什么了?”
      沧念认认真真地说:“吾看见的是,烟烟姐姐想亲书书姐姐,就亲了。书书姐姐想被亲,就让烟烟姐姐亲了。烟烟姐姐想绑书书姐姐的手,就绑了。书书姐姐想被绑,就让烟烟姐姐绑了。”
      “这不就是吃得死死的吗?”小夜说。
      沧念又愣了,好半天才开口:“可是……可是书书姐姐也愿意啊。”
      “愿意就对了。”小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吃得死死的,从来都不是强迫,是心甘情愿。”
      沧念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月光又移了半寸,院角的虫鸣都歇了一轮。
      然后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豁然开朗的亮,像拨开了雾的月光:“吾懂了。”
      “懂什么了?”
      “烟烟姐姐把书书姐姐吃得死死的。”它说,“但书书姐姐喜欢这样。”
      小夜低低地笑了:“对了。”
      月光里,一团软雾,一只黑猫,隔着半尺的距离,对视着,都笑了。
      “吾要记下来。”沧念兴冲冲地说,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是它翻出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
      我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借着月光看过去。它飘在窗台上,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用雾气凝成的小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个落在月光里:
      “某年某月某日夜里,吾和小夜在窗台聊天。吾问小夜,烟烟姐姐和书书姐姐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小夜讲了狐狸和兔子的故事,吾懂了——烟烟姐姐把书书姐姐吃得死死的,可书书姐姐喜欢这样。”
      写到这里,它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页上,银雾轻轻晃了晃,又认认真真地添了一行:
      “吾觉得,这就是爱。”
      看着那行字,我的心口像被晒了一下午的棉花轻轻蹭了一下,痒丝丝的,又暖得发涨,连指尖都跟着软了。
      小夜凑过去,看着它写完,才开口:“你每天都记?”
      “嗯。”沧念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点了点头,“每一天都记。”
      “不累吗?”
      “不累。”沧念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因为记的全是幸福的事啊。”
      窗台上又静了。月光落在小本子泛黄的封面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温柔的边。
      “那你记了多少了?”小夜问。
      沧念想了想,认真地说:“很多很多。从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书书姐姐开始,一直到今天,全记着。”
      “给我看看?”
      沧念犹豫了一下,把怀里的本子往紧了抱了抱,还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月光里,小夜用鼻尖轻轻翻着纸页,动作慢得很。一页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记着那些我们自己都快忘了的细碎日常。
      第一次见面时,我替它挡了掉下来的展牌;抓娃娃机前,它抱着抓到的兔子玩偶,晃得雾团都散了;海边的落日里,我和枕烟牵着手踩浪花,它追着飞起来的泡泡跑;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枕烟低头吻我,它捂着眼睛却偷偷从指缝里看;过年的雪夜里,我们一起煮饺子,它把面粉蹭得满身都是;威尼斯的水巷里,贡多拉划过水面,枕烟靠在我肩上,它蹲在船头看水里的月亮……
      一页一页,全是我们的日子。
      小夜翻得很慢,很久之后,才合上本子,用鼻尖轻轻推回给沧念。
      “你记得真清楚。”它说,声音里没了平日里的慵懒,软了很多。
      沧念把本子抱回怀里,银雾晃了晃,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认真:“因为吾想一直记得。等以后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老了,走不动路了,吾就把这个本子念给她们听。让她们知道,她们一直都这么好,这么幸福。”
      小夜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里,盛着月光,也盛着点动容的软。
      “你真好。”它说,“对她们真好。”
      沧念愣了愣,银雾轻轻颤了颤,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因为她们对吾也好啊。她们把吾当家人,她们就是吾的家人。”
      小夜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家人。”
      两只小家伙又沉默了。
      可这沉默一点都不空旷,里面盛着月光,盛着虫鸣,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
      后来,沧念又问:“你以前跟着烟烟姐姐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
      小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它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遥远的冷:“很冷。”
      “冷?”
      “嗯。”小夜说,“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和任何东西亲近。我跟着她那么多年,没见过她真心笑几次。”
      沧念的银雾轻轻颤了颤,往小夜那边飘了飘,用雾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像在安慰它。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小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找不到她了。”
      月光里,那只黑猫低下头,把脸埋在了爪子里,尾巴轻轻圈住了自己的身子。
      “我找了很多年,找遍了很多地方,一直找不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沧念飘过去,整个雾团都轻轻贴在了它的脑袋上,软乎乎的:“现在找到了。”
      小夜抬起头,看向床上睡着的枕烟。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描得格外柔和,嘴角还微微弯着,像做了什么甜软的好梦。
      “嗯,找到了。”它说,声音里带着点失而复得的抖。
      “而且她现在会笑了。”沧念说,“笑得可好看了。”
      小夜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温柔:“是啊,她会笑了。”
      “都是因为书书姐姐。”沧念说得认认真真,“是书书姐姐把她捂暖的。”
      “嗯,因为她。”
      它们又不说话了,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我们,月光落在它们身上,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小夜问:“你会一直跟着她们吗?”
      沧念毫不犹豫地点头,银雾都绷得紧紧的,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会。”
      “一直?”
      “一直。”它说,“吾是她们的沧念,永远都是。”
      小夜看着它,忽然笑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那我也是。我是主人的猫,永远都是。”
      月光里,一团软雾,一只黑猫,肩并肩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床上睡着的两个人。
      我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熟睡,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弯出一道藏不住的笑意。心口满得快要溢出来,那些话,那些温柔,那些狐狸和兔子的故事,那些心甘情愿的爱,全都顺着月光淌进了心里,暖得发烫。
      它们又聊了很久,从以前的事,聊到以后想和我们一起去的地方,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点点鱼肚白,才各自歇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阳光已经漫过了落地窗,暖融融地落在床上。枕烟还在睡,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稳,嘴角依旧弯着。沧念趴在她的枕边,缩成圆圆的一团雾,睡得正香。小夜蜷在床尾,尾巴圈着自己的身子,也睡得安稳。
      我看着她们三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了厨房。
      晨光落在灶台上,落在白瓷的锅碗瓢盆上,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米香漫了整个厨房。我一边搅着粥,一边想着昨夜听见的那些话,狐狸和兔子,吃得死死的,心甘情愿,爱,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书书姐姐。”
      软乎乎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转过身,看见沧念飘在门口,豆豆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看见我就晃着雾团飘了过来,落在了我的肩上。
      “醒了?”我笑着碰了碰它的雾团,“闻到香味就醒了?”
      它点了点头,用雾尖蹭了蹭我的脸颊,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书书姐姐,吾问你一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它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问:“你觉得,你是兔子还是狐狸?”
      我愣了愣,看着它那双写满认真的豆豆眼,忍不住笑了:“你猜。”
      它撇了撇嘴,银雾都耷拉了下去:“吾猜不到。”
      “那就不猜。”
      它看着我,有点委屈,可很快又笑了,雾团晃得欢快:“没关系,吾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它摇了摇头,飘到我面前,用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神秘兮兮的:“不告诉你。”
      我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这个小家伙,还学会卖关子了。
      那天早上,我们围着餐桌吃早饭。枕烟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粥,时不时抬眼看看我,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沧念飘在桌边,闻着粥香,时不时晃一下雾团。小夜趴在地毯上,啃着小鱼干,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平平常常,却又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哗哗地淌过白瓷碗,温温的。枕烟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墨书。”她轻轻叫我。
      “嗯?”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昨晚……”她顿了顿,耳尖微微泛了红,“我好像听见沧念和小夜在窗台说话了。”
      我愣了愣,笑着问:“你也听见了?”
      “嗯。”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听见了一点。”
      “听见什么了?”
      她想了想,眼里漫上点狡黠的笑意,像只得逞的狐狸:“听见了狐狸和兔子。”
      我笑了:“然后呢?”
      她往前凑了凑,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数清她的长睫,能看见她眼里清清楚楚的我的倒影,能闻见她发间的茉莉香。
      “然后我觉得,”她的声音低低的,落在我耳边,痒丝丝的,“它们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狐狸把兔子吃得死死的。”她说。
      我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我愣神的样子,笑了,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还要软。
      “但兔子愿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枕烟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我想着早上她说的话,想着昨夜窗台上的对话,想着沧念本子上那行“吾觉得,这就是爱”,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抬起头,蹭了蹭我的下巴,软声问:“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怎样真好?”
      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轻轻的,混着月光落进她的耳朵里:“有你们在,真好。”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重新靠回我怀里,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我的颈窝里,软得一塌糊涂,“有你在,也好。”
      窗外的月光静静淌着,漫过窗棂,漫过地板,漫过床上相拥的我们,也漫过窗台上那本写满了日常的小本子。
      风轻轻吹过,纸页微微翻了一页,月光落在新的一行字上,是沧念今早刚写下的:
      “今天书书姐姐笑了,烟烟姐姐也笑了。
      她们真好。
      永远都要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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