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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公司出问题的那天,是个彻头彻尾的阴天。
云把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覆在整座城市上空,连风都带着滞重的凉意,缠在人身上,甩不开。
早上出门时我还一无所知,只觉风凉,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米白色的风衣。这件是去年秋天买的,江枕烟曾说过,这个颜色干净柔和,很衬我。那时她说话的语气很淡,像风吹过书页,可我记到了现在。
上午十点,老板把所有人叫进了会议室。
“公司资金链断了。”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波澜,“从今天起,大家先回去等通知。工资……等公司缓过来,会补的。”
没有人说话。
十二个人的会议室里,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的风,正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呜咽,像谁压在喉咙里的叹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马克杯、写满批注的笔记本、用了一半的签字笔、抽屉里备着的胃药,一样样放进纸箱里,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段已经走完的日子。隔壁桌的老张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沉得很:“墨书,你还年轻,没事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
走出写字楼,才发现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蚕丝一样斜斜织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就站在门檐下,看着雨丝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连远处的红绿灯都晕成了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在口袋里轻轻嗡鸣。
是江枕烟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带伞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有只麻雀躲在门檐的另一角,抖着翅膀上的水珠,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像在好奇我的茫然。
“没带。”我回她。
过了几秒,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我在图书馆,你过来吗?我有伞。”
我没立刻回。
不是不想见她,是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失业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细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任由它轻轻扎着,泛着钝钝的疼。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图书馆离公司不远,慢慢走,十五分钟便到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日穿一件浅灰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愈发白。
“走吧。”她说着,撑开了伞。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时不时会轻轻碰到一起。她的肩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轮廓。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像蚕在啃食桑叶,安安静静的,却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公司那边……”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
“暂时放假了。”我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脚下被雨打湿的路面。
她没有再追问。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落了锁的旧书店,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小摊,还有一排被雨淋得发亮的自行车。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动,伞骨又往我这边倾了半寸。
“你那边淋到了。”我伸手要把伞推回去。
“没事。”她按住了伞柄,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看向她的左肩,浅灰的针织衫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灰的印子,像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慢慢晕开。我们就那样无声地推让了几回,直到绿灯亮起,谁也没赢过谁。
走到我住的那栋楼下,她收了伞,把伞柄递到我手里。
“拿着。”她说,“明天总要出门的。”
我接过伞,伞骨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站在细细的雨丝里,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整个人看着格外柔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安静的等待,像在等我开口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站一会儿。
“上去吧。”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衣服都湿了,别着凉。”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雨里,没有走。看见我回头,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快上去,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我上了楼。
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像一滴融进水里的墨。
那只纸箱还放在门口,边角被雨淋湿了一块。我蹲下来,把湿掉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我很久以前抄的诗,墨水早已褪色,只剩淡淡的痕迹: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发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小邪神从房间里飘出来,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它只是轻轻飘到我身边,用雾气凝成的小手,碰了碰我的手背,触感凉凉的,和外面的雨一样,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待业的生活。
这个词听着体面,实则不过是每天醒来,发现今日与昨日并无分别,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日子被拉得很长,每一天都显得格外空旷,像一间没开灯的屋子。
我开始早起,去楼下喂那只流浪猫,就是江枕烟之前常喂的那只。它现在认我了,看见我,就会喵一声,慢悠悠地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裤腿,软乎乎的。
有时候我出门,会“偶遇”江枕烟。
说是偶遇,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她住三楼,我住四楼,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碰面。可她从不解释,我也从不点破,就顺着这温柔的默契,陪彼此走一段路。
“今天没课吗?”我问。
“下午有。”她说,“上午没什么事。”
然后我们就一起在楼下走一走,或者在她门口站一会儿。话不多,大多是她在说学校的琐事,哪个教授又突然点名,食堂新出的菜味道如何,图书馆的三花生了三只小猫,软得像团棉花。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从不问我工作的事。
像知道我心里那根不敢碰的刺,只安安静静地陪我走一段路,说些轻飘飘的、像云一样软的话,让我不至于沉到空落落的日子里去。这让我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难过——难过自己连这点窘迫,都要靠她的体贴来遮掩。
某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江枕烟的消息。
“墨书,在家吗?”
“在。”
“能帮我个忙吗?”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屏幕。
“什么忙?”
“我早上出门急,忘带一本书了,下午上课要用。你能帮我送到学校吗?就在我书桌上,蓝色封皮的《诗经注析》。”
“好。”
我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一件可以为她做的事。
小邪神从书架上飘下来,晃了晃圆圆的身子:“她找你帮忙!吾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去记录!”它理直气壮,“这种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少了吾这个见证者!”
我懒得和它争,随手拿了帆布包,让它钻了进去。
江枕烟住三楼301,我下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她之前说过,门没锁,让我直接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她的房间很小,却收拾得格外整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很多书脊都磨毛了边角,看得出是被反复翻过的。书桌上放着一盏素白的台灯,一个玻璃杯,几支笔,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胖乎乎的叶片挤在一起,正趴在窗台边晒太阳。
那本《诗经注析》就放在桌角,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翻得卷了起来。我拿起书正要走,手肘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枚梧桐书签。弯腰去捡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摊开的笔记本。
纸页上是她清瘦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开头第一行,就撞进了我的眼里:
“墨书说,孤独是不必特意画出人的,如同月光照在空床上,看见床,便知月光就在那里。”
我的呼吸顿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再往下翻,一行行,全是我。
“今日她说,栏边的女子不是在等谁,只是在等夏天过去。”
“她吹了《姑苏行》,笛声像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来的,落在我心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今日下雨,她来图书馆找我。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倦意,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轻轻笑了一下,像雨雾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软的花。”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一点点漫进我空落落的心里,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转瞬即逝的瞬间,她都认认真真地收在了这里,妥帖安放,不曾遗漏。
原来,她也在记。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我,豆豆眼里闪着光。它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我知道它在记什么,可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它。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纸页,我才回过神,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拿起那本《诗经注析》,带上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压在那里,让我必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你哭了。”小邪神在包里轻轻说。
我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
“没哭。”我说。
“哭了。”它固执地重复。
我没再说话。
江枕烟上课的教室在老校区,一栋红砖砌成的旧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画,看着很有年头。
我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门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睫毛影子,鼻梁挺直,侧脸的轮廓柔和又清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先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满室低头翻书的学生,直直落在我身上,然后弯了弯眼,嘴角牵起极浅的弧度,像初春的冰面化开第一缕细纹,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走进去,把书轻轻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
“没事。”
我转身要走,她却叫住了我:“墨书。”
“嗯?”
“下课……你有空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眼睛在阳光里格外清澈,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温柔得能漫过人的心底。
“有空。”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我转身离开,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念给我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诗经》的第一首,是写爱慕的诗。
我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的背影,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出教学楼,我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暖的,不刺眼,落在身上,像一层薄毯。有学生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说着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
“她刚才念诗给你听。”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声音里满是雀跃。
“嗯。”
“那是《关雎》。”
“我知道。”
“你知道那首诗是写什么的吗?”
我没回答,它也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它又小声说:“吾要记下来。”
“记什么?”
“记她念诗给你听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果然烫得厉害。
小邪神在包里窸窸窣窣地写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某年某月某日,江枕烟在教室里念《关雎》,墨书在门口站了两百三十七秒,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她耳朵红了,也不知道。”
“我没站那么久。”我说。
“站了。”它坚持,“吾数了,整整两百三十七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百三十七秒。
原来我以为的一瞬,竟有这么长。长到足够把她垂着睫毛看书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心里,像刻在我那支用了多年的竹笛上,风一吹,就有温柔的声响。
下午四点,下课铃响了。
我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等她,这是我们约好的地方。她说下课会来找我,然后一起去吃饭。
秋天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图书馆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我看着她从远处走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穿过簌簌落下的金黄梧桐叶,穿过三三两两抱着书说笑的学生,穿过下午四点温软的阳光与浅淡的影子,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等很久了?”她低头看着我,嘴角牵起极浅的笑意。
“刚到。”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盛着午后的阳光。然后,她朝我伸出了手。
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顿了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想象的要凉一点,却很软,握在手里,刚好能被我裹住。掌心相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像春天第一朵化开的花,暖意在身体里漫开。
我们并肩往前走,穿过落满梧桐叶的小路,穿过图书馆投下的长长的影子,穿过下午四点温温柔柔的人间。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小邪神在帆布包里轻轻动了动,窸窸窣窣的,像在写什么。
“吾记下来了。”它小声说。
“你又记什么了?”我在心里问它。
“记她伸出手的时候,你没有犹豫,握住了。”它顿了顿,又补充,“记你们握住手的时候,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江枕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我知道,这一刻,会被我们记很久,很久。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出自唐代·司空曙的《喜外弟卢纶见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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