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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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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午后,光线自玻璃穹顶漫泻而下,如融化的春蜜倾入清水,稠润得能摸出暖意,温柔得裹住了每一寸展柜的棱角。
我与江枕烟并肩走在展厅里。她今日穿一件浅蓝连衣裙,料子软得像春日的云,走动时,腰际便聚起细碎的褶皱,又随着步子缓缓散开,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我比她稍矮一些,并肩而行时,视线恰好落在她肩头——那里落着一小片从窗间漏进的光,随她的步子轻轻晃荡,像停了一只不会飞走的蝶。
小邪神乖乖蜷在我的帆布包里,只露着两只豆豆眼往外瞟。出门前我警告过它,若是敢在博物馆里飘出来,往后就再也别想碰泡面。它委屈地耷拉着脑袋,雾气凝成的小手还认认真真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一展厅是书画。
壁上悬着一幅立轴,纸色早已泛黄,如深秋落了霜的银杏叶,带着时光浸过的温软。画中是山水,近处几间茅舍,远处淡墨晕开的山影,中间隔着大片留白,似静水深流,又似晨雾未散。
江枕烟在画前静静站定。
“这幅画……”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纸页,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画上题跋字迹清瘦,是柳宗元的那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是柳宗元的诗意画。”我轻声说,“你看那舟,舟上空无一人,只留一竿一笠。作画的人,故意把渔翁隐去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从泛黄的纸页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为什么要把人隐去?”
“因为孤独本就不需要主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月光照在空床上,你看见的是床,不是月光,却分明知道,月光一直在那里。”
她微微一怔。
那双素来覆着薄霜的眼瞳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下,忽然漾开了一缕极细的水纹。
“你很会说这样的话。”她低声道。
“什么话?”
“把人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东西,轻轻说出来。”
我别开脸,装作去看旁边的展柜。柜中陈着一把团扇,绢面绘着几枝芦苇,萤火虫的金粉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些隐约的残痕,像被时光收走的萤火,只留了点光的影子在绢上。
“并非是我说出来的。”我盯着那把团扇,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是那些东西本就存在,只是平日看不见。就像这扇上的萤火,白日里你只当是剥落的金粉,到了夜里,才会知道那原是光。”
江枕烟没有说话。可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安静,又专注,像月光落在初开的花上,轻得没有重量,却又无处不在。
我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展厅是瓷器。数个展柜里陈着青花瓷,白底衬着润蓝的花纹,缠枝莲、游鱼、婴戏图,光线顺着瓷面轻轻滑过,那些青蓝色便有了深浅起伏,像在轻轻呼吸。
江枕烟在一只梅瓶前停了步。瓶腹绘着一位女子,倚栏而立,栏外是几片将枯的荷叶。女子的面容早已被时光磨得模糊,只剩纤细的肩线和垂落的衣带,仿佛还留着风拂过的弧度。
“这个女子……”她轻声道,“好像在等什么。”
“在等夏天过去吧。”我说,“你看荷叶的边缘已经枯了。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等谁来,只是让自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她转头看我。这一次,眼底的波动再也藏不住,像风拂过湖面,碎金般的粼光一闪一闪,漫过了平日里的清冷。
“墨书。”
“嗯?”
“你平时……也是这样看东西的吗?”
我想了想,轻轻点头:“大概是吧,学文学的,总爱多想。”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像落在水面的樱花瓣,转瞬就漾开,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像看见雪落在梅枝上那样分明。
“不是多想。”她说,“是多看见。”
帆布包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我低头瞥了一眼,小邪神正用雾气凝成的笔尖在包里写字,暗处的字迹泛着细碎的微光,我一眼就看清了:“她心动了!吾记下来了!!”
我慌忙按住包口。
“怎么了?”江枕烟问。
“没什么,它在包里捣乱。”
江枕烟垂眸看向我的帆布包,忽然轻声问:“它在写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却笑了,没有再追问。
那笑容淡得像风里飘来的栀子香,转瞬就散了,可那一瞬间,她眉眼弯弯,平日里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悄然消融,露出了底下软得发烫的底色。
下午三点,我们走出博物馆。
日头已经西斜,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光线斜斜地铺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像分不开的水纹。广场上有人喂鸽子,白羽扑棱着飞起,又轻轻落下,惊起一地细碎的阳光。
“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话一出口,我才觉出几分唐突,耳尖悄悄发烫。
可江枕烟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好。”
小邪神在包里激动得几乎飘起来,我清晰地感觉到包身一轻。它又在奋笔疾书,这次的字迹更亮了:“邀请她回家!进展好快!!”
归途的路很安静,我们没说几句话,可那样的沉默我们从不觉得尴尬。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溪,各自循着自己的波纹,却心知终将汇入同一片温柔里。
我的出租屋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开着,晚风穿堂而过,带了些草木的微凉。我走在前头,身后江枕烟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仿佛怕惊扰了这栋老楼的安静。
门一开,小邪神第一个冲了出来。它飘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又一本正经地落在书架上——它说这是看我们的最佳位置,安安静静地蹲好,像个守着秘密的小孩。
“随便坐。”我有些不好意思,“屋子小,乱得很。”
江枕烟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屋子确实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却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这些年攒下的书,诗集、小说、散文,还有翻得卷了边的旧版专业教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你的书真多。”她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排书脊,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时光。
“都是上学时买的,舍不得丢。”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书架侧沿——那里挂着一支竹笛,用褪色的红绳系着,笛身被岁月磨得温润,泛着淡淡的黄。
“你会吹笛?”
“会一点。”我有些腼腆,“很久没吹了,怕是早就生疏了。”
她转头看我,眼底浮着极淡的光,像落了星子的湖面:“可以……吹给我听吗?”
我微一怔。
小邪神在书架上拼命点头,雾气凝成的小手不停比划着加油的手势,差点从书架上摔下来。
“好。”
我取下竹笛,用软布轻轻擦了擦笛身,试着吹了几个音,略有涩意,却依旧清亮,像山涧的溪水淌过青石。
“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轻轻说:“你喜欢的就好。”
我沉默片刻,将笛口凑到唇边。
吹的是《姑苏行》。大学时在民乐社团学的,那时读了许多古典诗文,总觉得江南就该是这样的——小桥流水,杏花春雨,有人在月下吹笛,笛声能漫过整条河的春水。
笛声从窗口飘出去,混进傍晚的风里,软得能裹住落日的余晖。
我没有看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样专注,那样轻,让我的每一个音,都有了归处,不必在空气里无端消散。
一曲终了,我放下笛子。
屋内静了一瞬,连风都仿佛停了。
然后听见她轻声说:“真好。”
我抬眼望去。
她站在窗边,斜阳从窗外漫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橙红,连发梢都沾了细碎的光。她望着我,眼底有我读不懂的温柔,像隔着薄雾望远山,知山在那里,却看不清山尖的云,只觉得满心都是安稳。
“你吹的时候,”她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梦话,“那些声音不是从笛子里出来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很远的地方?”
“嗯。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另一段时光里吹过同样的调子,你的笛声,把那段时光的影子,轻轻带到我面前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小邪神在书架上疯狂记录,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小本子,雾气凝成的笔尖飞速滑动,我隐约看见上面写着:“她说的话!记下来!以后给她们看!”
“它又在记了。”我指了指书架,忍不住笑了。
江枕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也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往日都深,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像斜阳完完全全落进了她眼里,暖得能化开冬日的冰。
“让它记吧。”她说。
我望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的落日越沉越低,屋内渐渐浸在暮色里,我们谁也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站着。小邪神的雾气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只停在书页上的萤火,安安静静的,不忍打破这一室的温柔。
“墨书。”
“嗯?”
“下次,”她声音轻软,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试探,“我还能听你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藏着两汪深潭,潭底浮着星星的碎屑,只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好。”我说,“你想听,我就吹给你听。”
她笑了笑,目光轻轻移向窗外。
窗外不过是最寻常的城市傍晚,楼下有人收衣服,远处有孩童嬉闹,鸽子掠过灰瓦的屋顶,消失在暮色里。可这一刻,所有平凡的事物,都染上了不一样的温色——大约是夕照的缘故,大约是她目光的缘故。
小邪神写完,把小本子朝我晃了晃,我恰好瞥见上面新添的一行:
“某年某月某日,江枕烟在暮色里听墨书吹笛。那一刻的安静,可以存一辈子。”
我没有制止它。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它说得没错。
命运的阴差阳错也好,不期而遇的缘分也罢,那个一头撞进我生活里的邪神,那个深夜敲开我房门的姑娘,那些在博物馆里慢慢淌过的午后,那些在暮色里随风散开的笛音——
全都是命运递来的一颗糖。
甜得清浅,却漫过了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像今夜即将升起的圆月,像她站在窗边时,眼底盛着的,整片落日的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