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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威尼斯 ...

  •   威尼斯的清晨,是被水声轻轻唤醒的。
      我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投了一道细细的金纹。
      枕烟还在睡。
      她侧着身,脸对着我,呼吸很轻。睫毛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翘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就那样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窗外的水声还在继续,远远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她先笑了。
      “早。”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
      “看了多久了?”
      “没多久。”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我握住她的指尖,轻笑一声。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窗,威尼斯的晨意就整个扑了进来。
      我们住的酒店藏在窄巷尽头,窗下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运河。水是深绿色的,静得像一块旧翡翠,只有水浪拍过石阶,才知道它在流动。两岸的砖房是褪了色的红褐,白色窗框,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正红。一座石拱桥跨在河上,桥洞圆圆的,映在水里。
      一只贡多拉从桥下缓缓滑过,船夫站在船尾,长桨一摆,划破了水面的平静。船上的情侣依偎在一起,看着两岸的风景。
      “好看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眼里映着水面的光。
      “下去走走?”
      她又点点头,伸手牵住我的手。
      穿过窄窄的石板巷,就到了圣马可广场。清晨的广场还没有太多游人,比想象中更开阔。一面是圣马可大教堂,金色的马赛克在晨光里闪光;一面是总督府,白石廊柱被岁月磨得温润;另外两面是连绵的拱廊,廊下的小店刚开门。
      鸽子很多,在广场上踱来踱去,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青铜雕像上,落在拱廊的檐角。不远处,一个小女孩站在广场中央,掌心摊着玉米粒,一只鸽子落下来啄她手里的粮食,她笑得咯咯的。
      枕烟看着那个小女孩,也跟着笑了。
      “想喂吗?”我捏了捏她的手。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小袋玉米粒,递给她。她倒了几粒在掌心,伸出手。几只鸽子飞过来,落在她的手腕上、指尖上,小小的喙一下一下啄着玉米粒,痒得她弯起眼笑。
      我站在旁边,就那样看着她笑。
      喂完鸽子,我们顺着拱廊逛那些小店。
      第一家是面具店。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满墙的面具就撞进眼里。有遮住整张脸的华丽假面,镶着金边和鸵鸟毛;也有只遮住眼周的半脸面具,素白的底,描着细细的黑纹。角落的木架上摆着几副半成品,白坯上只勾了浅浅的线条。
      枕烟在面具墙前站了很久,停在一副半脸面具前。
      那是副素白的面具,只遮住眼窝的位置,眼周描着细细的金色藤蔓,顺着眼尾往上挑。从眼尾垂下来两颗泪滴形的珠子,一颗金,一颗银,在晨光里轻轻晃。
      她指着那副面具,回头看我:“好看吗?”
      我点点头。
      她叫店员把面具包了起来,接过纸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走出面具店,没走几步,就是一家玻璃店。这家店不大,橱窗里摆满了各色玻璃器,高脚杯、花瓶、摆件,还有拇指大的小动物,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枕烟在一只玻璃兔子前停了下来。
      那兔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阳光照上去就漫出细碎的七彩光。长长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点。
      “你看,像不像你?”她拿起那只兔子,笑着看我。
      我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指尖,笑着说:“那你该找只狐狸才对。”
      她把玻璃兔子攥在手心:“狐狸已经找到它的兔子了。”
      我们买下了那只玻璃兔子,她把它和面具放在一起。
      再往前走,是一家蕾丝店。橱窗里挂着桌布、手帕、蕾丝扇,还有一件完整的米白色婚纱。那件婚纱挂在橱窗最里面,蕾丝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领口是温柔的V型,半透明的袖子上绣着缠枝的花纹,大裙摆铺开来。
      枕烟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件婚纱,没说话。
      “好看。”她轻声说。
      “嗯。”我应着。
      “但不如去年那件。”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随即想起去年深秋的事。那时候沧念还没攒钱给我们买戒指,我们路过一家婚纱店,她拉着我进去试了那件白纱,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件还在。”我说。
      她眨了眨眼,看着我。
      “在我心里,从来没挪过地方。”
      她笑了,连耳尖都漫上了一点淡淡的粉。
      逛完小店,我们又去坐了贡多拉。船夫还是昨晚那位,看见我们,笑着用意大利语打了招呼,我们听不懂,也笑着点头回应。
      黑色的小船慢慢离开岸边,滑进窄窄的水巷。白天的水巷和夜晚完全不一样,阳光落在两边的砖墙上,把斑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生锈的铁栏杆上缠着绿藤,石阶上的青苔浸了水,泛着润润的绿。偶尔有窗户推开,窗边的老奶奶探出头,笑着朝我们挥挥手。
      枕烟从船边伸出手,指尖划过水面。水凉凉的,从她的指缝里流走,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墨书。”她叫我。
      “嗯?”
      “你看。”她指着水面。
      水面上映着我们的影子,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随着水纹轻轻晃。
      “像我们。”她说。
      “嗯。”
      船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桥身很低,每次穿过,我们都要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每过一座桥,她都会抬起头,看着桥洞上斑驳的石纹,看着石缝里长出的野草。
      船夫又唱起了民谣,声音在窄窄的水巷里回荡。她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也听着,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沧念从包里探出头,趴在船沿上,也安安静静地听着,雾气的小尾巴跟着歌声轻轻晃。
      坐完贡多拉,我们找了家运河边的小餐馆吃午饭。几张木桌摆在户外,撑着大大的白色遮阳伞,我们选了靠栏杆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
      她点了海鲜意面,我点了墨鱼面。墨鱼面端上来的时候,黑乎乎的。她看着我,忍不住弯起眼笑。
      “好吃吗?”
      我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她凑过来,也尝了一口我的面,然后看着我笑。我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嘴唇沾了墨色的酱汁,黑糊糊的。
      她拿出手机照了照,也笑得停不下来,指着我的嘴说:“你也一样。”
      我低头照了照手机,果然,嘴唇也黑糊糊的。我们对着彼此,笑得肩膀都在抖。
      吃完饭,我们坐水上巴士逛大运河。这种公共的大船比贡多拉稳得多,我们挤在船头的位置,扶着栏杆,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大运河比窄巷宽得多,两岸的建筑也更气派,古老的宫殿、华丽的教堂、爬满藤蔓的私家花园,一一从眼前掠过。
      风裹着海水的味道吹过来,她的长发扫过我的脸颊。
      下午,我们坐船去了彩色岛。那是威尼斯外海的小岛,船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一上岛,就像走进了调色盘,明黄、湖蓝、桃粉、草绿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挤在窄窄的石板巷里。
      我们牵着手,在彩色的巷子里慢慢走。每一个转角都藏着惊喜,有时是一扇雕花的黑铁门,门上缠着开得正盛的紫藤;有时是一面爬满绿藤的墙;有时是一只趴在窗台上打盹的橘猫。
      枕烟在一面湖蓝色的墙前停了下来,让我给她拍照。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蓝墙前面,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她微微弯着笑眼。我举着手机,按了一张又一张。
      拍完照,她凑过来看,指尖划过屏幕,笑着说:“这张好看。”
      “都好看。”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笑。
      “因为有你才好看。”
      她看着我,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船回了主岛。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威尼斯都浸在金红色里。大运河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贡多拉划过去,金箔就跟着水纹晃。
      我们坐在圣马可广场的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到建筑后面,金红变成橘粉,再变成浅紫。鸽子在脚边踱来踱去。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又一下。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墨书。”她忽然轻声叫我。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水声响个不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银线,慢慢爬到床上,落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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