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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三月的晨雾还没散尽,厨房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锅里的白粥咕嘟着,漫出淡淡的米香。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雾气晃动的声响。
      沧念飘到了我面前。雾气凝成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初春刚破土的草芽,裹着点怯生生的紧张,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豆豆眼里的光,像晨露里裹着的星子,亮得晃眼。
      “书书姐姐,”它的声音轻轻的,“吾要出去一阵子。”
      我转过身,看着它:“去哪儿?”
      “去……打工。”它晃了晃小身子,“上次巷口那家奶茶店,老板说还可以让吾去。”
      它的眼睛在闪,不是说谎的慌乱,却分明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秘密。
      我伸手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凉丝丝的,像刚化的雪:“要去多久?”
      它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三个月。”
      我愣住了。
      “三个月?”身后传来枕烟的声音,她刚从里屋走出来,棉质的睡裙沾了点晨光,眉头轻轻蹙着,“为什么要去这么久?”
      沧念飘到她面前,仰着小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因为吾要攒钱。”
      “攒钱做什么?”枕烟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尖尖的小耳朵。
      它神秘地笑了笑,豆豆眼弯成了小月牙:“秘密。”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温柔。再追问,它也不肯多说,只是飘过来,用那团软乎乎的雾气,轻轻裹住了我和枕烟,像一片温柔的云,轻轻碰了碰我们的脸颊,又松开了。
      “吾走了哦。”它的声音带着点轻不可寻的不舍,“你们要好好的。”
      说完,它就飘出了门。门轻轻合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却在我心里空出了一块,风一吹,就空荡荡的。
      沧念不在的日子,家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清晨睁开眼,枕边没有那团凉丝丝的雾气,也没有用雾气凝成的小指尖,轻轻戳我的脸颊叫我起床;熬粥的时候,没有那团小影子飘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连雾气都跟着晃悠;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没有它趴在茶几上,举着磨得起了边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豆豆眼亮晶晶的。
      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细碎瞬间,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缺口,连沙发的角落,都空出了一块它常缩着睡觉的地方,阳光落上去,都显得轻飘飘的。
      枕烟也总在不经意间想起它。有时候熬着汤,她会忽然停下手里的勺子,轻声问:“它在奶茶店,会不会被热气熏得难受?”
      我忍不住笑了:“它是雾,不用吃饭的。”
      她愣了愣,也跟着笑了,眼里却还是藏着担忧:“对,忘了。”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每天都在想那个小小的身影。
      第一个月,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和它视频通话。屏幕那边的它,豆豆眼总是亮晶晶的,说奶茶店的老板对它很好,让它闻各种口味的奶茶,甜的、咸的、带花香的,说的时候,小身子在屏幕里晃来晃去,看起来很开心。
      可我总觉得,它的雾气比走的时候淡了一点,像被风吹薄了的云。有一次,我忽然注意到它身后的墙,不是上次的奶白色了,是泛着旧意的米黄,像被阳光晒褪了色的和纸。
      “沧念,你换地方了?”我问。
      它愣了一下,豆豆眼飞快地闪了闪,慌忙摆着小手:“没、没有啊!是光线的问题啦!”
      话没说完,就匆匆挂了视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散不开。
      第二个月,不安又重了几分。有一次视频,背景里传来细细的风声,还有低低的、像诵经一样的嗡鸣,不是奶茶店该有的嘈杂人声,也不是杯盘碰撞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枕烟忽然开口,眉头蹙得更紧了。
      它的小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慌忙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是、是空调的声音啦!店里的空调老了,声音大!”
      又是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客厅里静了下来,屏幕的余光还落在地板上,枕烟看着我,轻声说:“它在瞒着我们什么。”
      我点了点头,指尖攥着手机,心里的不安像积了雨的云,沉沉地压着。
      第三个月,终于在我们数着日子的等待里,走到了尽头。
      那天傍晚,门被轻轻推开了。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裹着那团熟悉的雾气,它飘了进来,落在我们面前。
      它瘦了——若是雾气也能消瘦,大抵就是它这个样子。那团白蒙蒙的雾气,比走的时候淡了许多,像被风吹薄了的棉絮,颜色也暗了些,带着点奔波后的倦意,连平时翘着的小尾巴,都垂了下去。
      可它的豆豆眼,却亮得惊人,像把这三个月的星光,都攒在了里面。
      “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吾回来了!”它的声音带着雀跃,还有点轻不可寻的颤抖,像终于归巢的小鸟。
      我和枕烟都愣住了,然后同时伸出手,把那团软乎乎的雾气抱进怀里。它的身子凉丝丝的,却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我把脸埋进去,声音有点哑:“你终于回来了。”
      它在我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吾想你们了。”
      抱了很久很久,我们才松开它。它从身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被它的雾气烘得软软的,边角都磨得有些发毛。
      “给你们的。”它仰着小脸,豆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它凉丝丝的雾气。打开的瞬间,一沓印着外文的纸页滑了出来——是中国往返意大利的机票,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是威尼斯的酒店预订单——圣马可广场旁,一间能看见运河与潟湖的房,整整七天;还有几张印着彩色图案的门票:贡多拉游船、古老博物馆、教堂的门票,纸页上都带着它身上淡淡的、凉丝丝的雾气味道。
      我和枕烟都愣住了。指尖抚过机票上印着的“Venezia”,墨色的字迹在我眼里慢慢晕开,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是吾攒了三个月的钱。”它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满满的骄傲,“都在这里了。”
      “你……”我的声音有点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们去玩吧。”它晃了晃小身子,豆豆眼里满是认真,“吾听人家说,威尼斯是浮在水上的城,晚上的月亮落在水里,像碎了的银箔,可好看了,最适合两个人一起去。”
      它顿了顿,小脑袋微微垂着,声音软了下来:“吾想给你们留很多很多好看的记忆。等以后你们老了,坐在摇椅上,想起来的时候,会笑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湿意。我伸出手,又把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枕烟也靠过来,手臂环着我们,三个人裹在一团温柔的雾气里,连呼吸都变得软软的。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它缩在我腿上,小小的一团,像只累坏了的小猫。我轻轻碰了碰它薄了许多的雾气,小声问:“沧念,你真的在奶茶店打工吗?”
      它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豆豆眼垂了下去,小脑袋低着,很久都没说话。
      “和我们说实话,好不好?”枕烟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耷拉着的小耳朵。
      它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豆豆眼里带着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认真,还有点怕我们生气的不安。
      “不是。”它的声音小小的,“吾没有在奶茶店。”
      “那你去了哪里?”我握着它凉丝丝的小爪子。
      “吾在帮人。”它说,“用吾的能力。”
      它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慢慢讲着这三个月的事。有躺在病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的老人,它就用雾气裹着他们的伤口,让疼痛轻一点;有在街头迷路的小朋友,哭着找妈妈,它就牵着孩子的影子,把他送到妈妈身边;有失去丈夫的阿姨,整日对着空房子掉眼泪,它就把阿姨和丈夫年轻时一起看过的月亮,映在她的窗台上;还有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它就安安静静陪着,帮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托梦给远方想见的人。
      “他们会给吾一点钱。”它挠了挠小脑袋,“不多,但攒三个月,就够给你们买机票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酸。指尖轻轻抚过它薄得快要透明的雾气,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它的小脸上。
      “沧念,你累不累?”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它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小声说:“累的。有时候帮完别人,吾的雾气会淡好几天,连飘都飘不动,只能找个没人的角落蹲着。”
      它顿了顿,又立刻抬起头,豆豆眼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光:“可是一想到,你们拿到机票会笑,吾就一点都不累了。”
      枕烟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把它拢在手心,声音哑着:“笨蛋。”
      它摇了摇头,小身子蹭了蹭我们的手,认认真真地说:“不用谢呀。吾是你们的沧念呀。”
      六月初,我们出发了。
      飞机在云层里飞了十几个小时,从白天飞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降落的时候,我凑在舷窗边往下看,一片蔚蓝的海铺在眼前,海面上浮着一座彩色的城,像上帝打翻的水彩盘,浸在粼粼的波光里。
      威尼斯到了。
      我们从机场坐水上巴士,顺着大运河往里走。船晃悠悠的,两边的彩色房子从窗边掠过,墙面上爬着暗绿的青苔,窗台上摆着艳红的天竺葵,风裹着海水的咸香吹过来,带着点初夏阳光的暖意。
      枕烟靠在我肩上,发梢轻轻扫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
      “好看吗?”我侧过头,轻声问她。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映着水面的光,亮闪闪的:“好看。”
      酒店就在圣马可广场旁边,放下行李,我们就出门了。广场上的鸽子不怕人,在脚边踱来踱去,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古老的青铜雕像上。圣马可大教堂的金色马赛克,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把一整个初夏的阳光,都攒在了墙面上。
      枕烟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些蹦蹦跳跳的鸽子,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发梢沾了一点阳光的金色。
      “墨书。”她忽然叫我,声音轻轻的。
      “嗯?”
      “你说,沧念现在在做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想了想,也笑了:“大概趴在它的小桌子上,写我们现在在广场上看鸽子。”
      她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凉凉的,却很暖,把我的手牢牢裹在掌心里。
      “它真好。”她说。
      “嗯。”我握紧她的手,“它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上了贡多拉。
      小船窄窄的,两头尖尖的,漆得乌黑发亮。船夫站在船尾,摇着长长的船桨,嘴里唱着意大利的民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顺着水面飘出去,很远很远,融进了夜色里。
      船顺着窄窄的水巷晃,两边的古老房子离得很近,墙面上的青苔浸了水,泛着暗绿的光。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落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月光从天上落下来,铺在水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碎银。
      船从矮矮的桥下穿过时,要低下头,才能躲过桥洞的顶。枕烟坐在我对面,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软软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晃动的水纹,亮得惊人。
      船夫的歌声还在飘,船还在轻轻晃,水浪拍着船身,发出细细的声响。世界静得只剩下这些声音,还有她的呼吸。
      “墨书。”她忽然叫我,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清清楚楚,只有我的影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月光,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心里的话像春水一样,慢慢漫了出来。
      “枕烟。”我轻声说,“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水,一天一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可你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早上醒来,会想今天能不能看见你笑;晚上睡觉,会翻来覆去想今天和你说过的话。连风的味道,月光的样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船夫的歌声好像远了,水浪的声音也轻了。世界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晃悠悠的小船上,在满船的月光里。
      “我不知道永远有多远。”我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热了,“可我知道,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想和你一起过。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看月亮星星;想和你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想和你一起白发苍苍,坐在摇椅上,翻着我们的照片,想起今天的月光。”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些回忆里,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的沧念。”
      眼泪掉了下来,我却笑着:“枕烟,我爱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漫上了水汽。月光落在她的眼泪上,亮闪闪的,像碎了的星星。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连眼泪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墨书。”她叫我,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抖。
      “嗯?”
      “我也爱你。”
      她伸出手,把我的双手都握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却很用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她的生命里。船还在晃,水还在流,船夫的歌声还在夜色里飘,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她轻声说。
      “好。”
      “每年都坐贡多拉。”
      “好。”
      “每年都在月光里,听你说这些话。”
      我笑了,倾过身去,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好。”
      她也笑了,眼里的光,比漫天的月光还要亮。
      船穿过最后一座桥,慢慢靠了岸。我们牵着手,走上岸,回头看时,黑沉沉的水面上,月光铺了一路,像一条银色的、通往梦境的路。
      “墨书。”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侧过头,把她揽进怀里,笑着说:“我也是。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愣了愣,抬头看着我。
      “以后会有更多更开心的日子。”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和你一起。”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笑着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暖融融的。
      回到酒店,我拿出手机,给沧念发了条消息:“我们到酒店了,威尼斯很美,谢谢你。”
      没过几秒,它就回了消息,带着个晃悠悠的小表情:“吾知道呀,吾在看着你们呢。”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很白,落在水面上,落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落在我们的窗台上。我想,它真的在看着吧。用它那双亮晶晶的豆豆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牵着手,看着我们笑,看着我们安安稳稳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软软的云,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棉花,暖融融的。沧念坐在云边上,小小的一团,手里摊开着那个磨得起了边的小本子,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风拂过树叶,轻轻的。
      它的豆豆眼亮晶晶的,写得很认真,连我飘过去,落在它身边,都没察觉。
      “在写什么呀?”我轻声问。
      它抬起头,看见我,一下子笑了,小身子晃了晃:“写今天的事呀。写你们在威尼斯坐贡多拉,写你和烟烟姐姐说的话,写你们牵着手,在月光里笑。”
      我凑过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它,到庙会上那副狐狸和兔子面具,到把我辣哭的辣条,再到今天的威尼斯月光,每一个细碎的、我们都快要忘记的瞬间,都被它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全是温柔。
      “你记了这么多呀。”我看着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它点了点头,笑着说:“从遇见你们的那天起,就开始记了。”
      “那你累不累呀?”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
      它摇了摇头,豆豆眼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整个银河的星光:“不累呀。因为全是你们幸福的事。”
      我看着它,笑了,眼眶却热了。
      “谢谢你,沧念。”我说。
      它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不用谢呀。吾是你们的沧念。”
      然后我就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枕烟还靠在我怀里睡着,呼吸轻轻的,落在我的颈窝里,暖得让人安心。
      我拿起手机,给沧念又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很幸福,因为有你。”
      没过几秒,它就回了:“吾知道。吾一直看着呢。”
      我笑了,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窗外的阳光很好,威尼斯的早晨很安静,远远传来鸽子的咕咕声,还有水浪轻轻拍着岸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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