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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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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威尼斯回来,日子便重归了往日的静流。
晨起熬粥,暮时归家,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卷了边的老电影,偶尔对着窗外连绵的蝉鸣,发一下午的呆。威尼斯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嵌在原木相框里,立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有她站在彩色岛蓝墙前的笑,白裙被风掀着衣角,像沾了满襟的海光;有我坐在贡多拉上的侧脸,水面的碎金落进眼里,晃着软乎乎的光;还有我们并肩坐在圣马可广场台阶上的背影,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尾端缠在一起,像两株靠在一起生长的藤。最末一张是她偷拍的,我举着玉米粒喂鸽子,十几只白鸽围着我,翅膀扑棱着落在肩头臂弯,连发梢都沾了细碎的白羽。
她总摩挲着这张照片的边角说,这张最好,白鸽落上你肩头时,你眼里的光,比圣马可教堂的金马赛克还要软亮。我笑着捏她的指尖,只要是你拍的,都好。
沧念讨了这张照片去,小心翼翼贴进它那本磨得起了毛边的小本子里。我偶然翻见,照片旁是它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孩童似的认真:
“某年某月某日,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书书姐姐在喂鸽子,好多白鸽围着她,像她也生了白色的翅膀,下一秒就要飞到云里去。这是吾见过的,最好看的书书姐姐。”
指尖抚过那行稚嫩的字迹,笑着笑着,心口就软成了一汪春水,连指尖都沾了暖意。
日子就这么顺着窗沿的光影走,从春末落尽的晚樱,走到盛夏浓得化不开的梧桐绿。窗外的蝉鸣,从第一声怯生生的试探,漫成了整日整夜的潮声,一声叠着一声,漫过整座城市。阳光一日比一日灼人,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的叶尖都晒得发蔫,我早晚浇两次水,也抵不过盛夏的热意,像要把整座城都浸在暖融融的热浪里。
那夜格外闷。空调在墙角低低地嗡着,像老座钟的摆,一下一下,把房间里的热意抽走,却拦不住窗外漫进来的蝉潮,一阵高过一阵,拍在窗玻璃上,像拍在人心上。
我靠在床头,手里摊着一本书,目光却黏在身侧睡着的人身上。枕烟今日累了,洗完澡就蜷在我身侧睡熟了,连晚安吻都没来得及落。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线似的,落在她脸上,长睫垂着,像两扇沾了夜露的蝶翼,随着呼吸轻轻颤,嘴角还翘着一点软乎乎的弧度,许是梦到了威尼斯的水巷,又许是梦到了彩色岛漫墙的花。
沧念缩在我怀里,团成小小的一团雾气。自从上次它拼了力气护下我们之后,就总爱这样贴着我,说这样像被抱着,心里安稳。我也爱抱着它,那团软乎乎的雾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凉丝丝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瓜皮,在闷热的夏夜里,贴在皮肤上格外舒服。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鸣,窗外的蝉潮,还有她落在我胳膊上的、轻轻的呼吸。
我胡乱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怀里的沧念动了动,从我的臂弯里抬起小脑袋,豆豆眼在暗处浮着一点淡光,像夏夜里落在草叶上的萤火虫,亮得怯生生的。
“书书姐姐。”它用气声叫我,怕吵醒了枕烟,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嗯?”我也放低了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小脸蛋。
“吾睡不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它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缩回我怀里,把那团雾气贴得更紧了些,凉丝丝的触感漫过我的T恤。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弱了下去,它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抖:“书书姐姐。”
“嗯,我在。”
“吾……吾好高兴。”
我轻轻抚着它软乎乎的雾气,像摸一只温顺的小猫:“高兴什么?”
“高兴你们在一起,高兴你们每天都笑,高兴吾能陪着你们。”它的声音软乎乎的,“吾以前睡了好几百年,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直到那天撞在你头上,又遇见了烟烟姐姐,吾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好的事。”
我轻轻“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可是……”它顿了顿,雾气像被风吹动的晨霭,轻轻颤了颤,“可是吾有时候也会想……”
“想什么?”
它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在地板上挪了一寸,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书书姐姐,你们是普通人呀。”
我的心轻轻一揪,像被指尖捏了一下。
“普通人的日子,只有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它的声音开始发颤,“吾是邪神,吾能活好久好久,几百年,几千年,说不定比窗外的老槐树活得还久。”
它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了,小小的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吾一想到,等你们不在了,就只剩吾一个了,吾就……吾就心口发疼。吾是雾,怎么会心口疼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眼泪像晨露似的,聚在眼角,要落不落。
“吾会很想你们的。”它的声音带着哭腔,“吾会有好长好长的时间,一个人,没有书书姐姐,也没有烟烟姐姐。吾不知道那时候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吾就……吾就睡不着。”
它说不下去了,雾气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我怀里轻轻抖着,像受了委屈的小猫,连尾巴都垂了下去。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它的雾气上,泛着淡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我伸出手,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轻,怕把这团软雾捏碎了,又抱得很紧,想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它。
“沧念,你看着我。”我轻声说。
它慢慢抬起头,豆豆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亮闪闪的,像盛了一汪晨露。原来雾气凝成的小家伙,也会掉眼泪的。
我指尖轻轻擦过它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很认真:“你说得对,我们是普通人,日子很短,短得像春天的樱,开不了几天就落了。可你知道吗,我们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它愣住了,豆豆眼睁得圆圆的,看着我,连抖都忘了。
“那天你一头撞在我头上,雾气糊了我一脸,我那时候还想,哪里来的小家伙,这么冒失。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我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它软乎乎的雾气上,“是你把我推到枕烟身边,是你陪着我们哭,陪着我们笑,是你把我们那些细碎的、连我们自己都要忘了的日子,一笔一划记在本子里。”
“摩天轮那次,如果不是你,我和枕烟,早就不在了。”我的声音有点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你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吗?”
它看着我,不说话,雾气轻轻颤着,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掉,融进了雾气里。
“你给我们的,不只是相遇的机会。”我把它贴得更紧了些,“以前我没有家,母亲走了之后,我就像飘在水上的船,没有岸。是枕烟给了我岸,是你,让这个岸变成了家。你是我们的家人,不是一阵子的,是一辈子的,就算我们不在了,也是。”
它的眼睛更亮了,像把整个房间的月光都盛了进去。
“就算我们不在了,你也要记得,你被人好好爱过,被我和枕烟,深深地、认认真真地爱过。”我指着床头柜上那个摊开的小本子,“那些你记在本子里的日子,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我们留给你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等你想我们了,就翻开本子,你会看见圣马可广场的阳光,会听见贡多拉上的歌声,会想起我们喂鸽子时的笑,想起我们抱着你,在这个夏夜里说的话。”
“这些东西,只要你记着,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们就永远在你身边,在你心里,从来都不会走。”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那团软乎乎的雾气紧紧贴着我,像在哭,又像在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书书姐姐……吾……吾记住了……”
我抱着它,轻轻拍着它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谢你,沧念。”我在它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们相遇,让我们相爱,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谢谢你给我们的这个家。”
它在我怀里使劲摇头,小脑袋蹭着我的下巴:“不用谢……吾……吾才要谢谢你们……”
“谢什么?”
它抬起头,豆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把整个暗沉沉的房间都照亮了。
“谢谢你们,让吾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好。”
我看着它,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它软乎乎的雾气上,凉丝丝的,却又暖得发烫。
那天夜里,我们在月光里抱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枕烟醒了。她侧着身,手肘撑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水,软得一塌糊涂。她没说话,只是挪过来,伸开手臂,把我和怀里的沧念,一起拢进了怀里。
她的体温裹着我,沧念凉凉的雾气夹在我们中间,窗外的蝉鸣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安安静静的,连时间都好像停住了,只有呼吸的温度,在夏夜里漫开。
沧念缩在我们中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轻轻的呼噜声,像一首小小的、温柔的歌。
我看看怀里熟睡的小家伙,又看看身边笑着看我的枕烟,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像春天涨起来的溪水,软乎乎的,全是幸福。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带着清晨青草的香气。
枕烟还在睡,呼吸轻轻的,落在我的颈窝里,暖融融的。沧念趴在她的枕边,团成小小的一团,也睡得正香,雾气的小尾巴还在轻轻晃,许是在做什么甜梦,梦到了满街的糖香,又许是梦到了威尼斯的海。
那个磨得起毛边的小本子,摊开在床头柜上,阳光落在纸页上,把新写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墨迹还带着一点湿气,像它写字时,落在纸上的眼泪。
我伸手拿过来,指尖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年某月某日,夏夜,蝉鸣很吵。吾睡不着,想到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会老,会离开吾,吾就难过得想哭。书书姐姐抱着吾,说了好多话,她说吾是她们的家人,永远都是。她说,那些记在本子里的日子,就是她们留给吾的,永远都在。
吾懂了。
吾以后要更认真地写,把她们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吃饭时嘴角沾了米粒的样子,都记下来。等以后吾一个人了,翻开本子,就像她们还在吾身边一样。
因为她们在吾心里,永远都在。
吾是她们的沧念,永远都是。”
我看着那行字,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纸页的末尾,晕开了一点墨迹。这眼泪是甜的,像含了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蝉还在叫,一声一声,是盛夏独有的热闹。窗台上的绿萝,被清晨的露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再也没有了蔫蔫的样子,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躺回床上,把身边的人,和枕边的小家伙,一起拢进怀里。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夏天青草和栀子的香气,拂过我们的发梢。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