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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暮色如被清水晕开的淡墨,一层一层,无声地漫过窗棂。晚春的风裹着楼下梧桐的新叶香,从半开的阳台溜进来,掀动了书页的一角。
      我和枕烟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书,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漫下来,把我们交叠的影子,轻轻投在米白色的绒布上。翻书的沙沙声落在空气里,像春蚕食叶,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玄关处先飘来它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像檐下挂着的玻璃风铃,被晚风撞得轻轻晃荡,清清脆脆的:“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吾回来了!”
      我和枕烟同时抬起头。
      它飘在玄关的光影里,雾气凝成的小身子裹着晚风的凉意,怀里抱着个艳红的纸袋,抱得紧紧的,像捧着一捧刚摘的、带着晨露的山茶花。纸袋上印着陌生的字,被它的小身子挡了大半。它的豆豆眼亮得惊人,像把落地灯的光揉碎了藏在里面,雾气凝成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像是捡回了什么世间独一份的宝贝。
      “这是什么?”我开口,声音被翻书的余韵衬得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
      它飘过来,把纸袋轻轻放在茶几上,雾气凝成的小手按在纸袋上,落在我们面前时,小脸上的得意快要漫出来。
      “好吃的!”它说,小脑袋点得飞快,“吾今天在巷口看见的,好香!吾在店门口站了好久,老板说可以买,吾就把攒的钱拿来买回来了!”
      我看了看那艳红的纸袋,又看看它亮晶晶的眼睛,心口先软了一块。这个小家伙,总是这样。上次是庙会里攒了半个月工钱买回的面具,再之前是偷偷攒了许久的银戒指,自己把零钱攥得紧紧的,转头就全换成了想给我们的惊喜。
      “你哪来的钱?”枕烟放下书,指尖还按着书页的折角,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它眨了眨豆豆眼,小身子晃了晃:“上次奶茶店打工剩下的,吾都攒着呢。”
      我伸手,掀开了纸袋的封口。
      一股混着芝麻香的辛辣气先涌了出来,带着莽撞的热烈,像夏末晒得滚烫的红辣椒,直往鼻腔里钻。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薄片,红红的,油亮亮的,像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浸在里面,白芝麻星星点点撒在上面,看着就带着灼人的劲儿。
      “这是什么?”枕烟微微蹙了蹙眉,凑近了些。
      “吾也记不太清了。”沧念挠了挠雾气凝成的小脑袋,“老板说叫辣条,还是辣片?他说好多人都爱吃,香香的。”它顿了顿,豆豆眼里满是期待,“吾闻着好香,就想带回来和姐姐们一起吃。”
      我看着那片艳红的东西,心里先怵了怵。我自小就吃不得辣,母亲在世时,做饭从来只放一点点提鲜的甜椒,后来一个人住,也惯了清粥小菜的淡口。偶尔在外吃饭,点了微辣的菜,都要就着好几杯白水才能咽下去。
      可看着它那双满是期待的豆豆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尝尝?”枕烟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点询问的笑意。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好,尝尝。”
      沧念高兴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雾气的尾巴晃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它从油纸里捏出一片,递到我面前,红油顺着边缘微微晃着,辛辣的香气更浓了。
      我接过来,指尖先沾了一点油星,烫似的缩了一下。看着那片红得发亮的辣片,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小小的一口。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股剧烈的辣味从舌尖猛地炸开,像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顺着喉咙往胃里窜,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那股热意反上来,烧得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落,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水……”我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的颤。
      枕烟手里的书“啪”地合上,她立刻站起身,脚步放得急却没乱了分寸,转身就往厨房跑。可我已经等不及了,嘴里的火越烧越旺,眼泪哗哗地流,只能徒劳地用手扇着风,却半点也缓解不了那灼烧感。
      沧念飘在我面前,豆豆眼一下子瞪得圆圆的,里面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灯。它的雾气凝成的小身子轻轻抖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是惊恐:“书书姐姐!你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枕烟很快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杯冰牛奶,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她蹲在我面前,一只手轻轻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杯子递到我嘴边,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慢点喝,墨书,不急。”
      我就着她的手,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干净。冰牛奶的凉意暂时压住了那股火,可没过几秒,那股灼人的辣意又窜了上来,烧得我又红了眼眶。
      她立刻又递过来一杯,看着我喝完,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藏的酸奶,撕开盖子,把勺子递到我手里。我一勺一勺往嘴里塞,酸奶的凉润与稠厚,终于慢慢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里的灼烧感终于淡了下去。
      枕烟还蹲在我面前,指尖捏着纸巾,轻轻擦过我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碰一片刚落的樱花瓣。她的指尖带着冰牛奶的凉意,碰在我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人鼻尖发酸。
      “好点了吗?”她轻声问,长睫垂着,眼里满是担忧。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里还带着火烧过的涩意。
      沧念飘在旁边,雾气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豆豆眼里满是愧疚与慌乱,连雾气都在轻轻抖着。
      “书书姐姐……”它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哭腔,“对不起……吾不知道……吾不知道它这么辣……吾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它,想开口说没事,可嘴里还是涩得慌,只能摆了摆手,示意它不要紧。
      可它的雾气更抖了,连豆豆眼都红了——若是雾气也能泛红的话。
      “吾害你哭了……吾是坏邪神……”它的声音开始发颤,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像一只犯了错、等着被责罚的小孩。
      枕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又看向它,声音放得很柔:“没事的,它不是故意的,墨书不会怪你的。”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酸奶,喉咙里的涩意终于散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辣劲终于彻底过去了。我坐直身子,看着缩在沙发边、不敢靠近的沧念,它的豆豆眼还湿漉漉的,看着我,满是不安。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雾气,凉丝丝的,带着悄隐无形的颤抖。
      “没事了。”我说。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真的?”
      “嗯。”
      它松了一大口气,雾气终于稳了些,可很快又低下头,小脑袋垂着:“对不起,吾错了。吾不该随便给你吃东西的,应该先问问你能不能吃的。”
      我看着它这副样子,心口软成了一滩水。这个小家伙,明明是抱着满心的欢喜,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带回来给我们,只是不知道我吃不得辣,哪里算得上错。
      “下次,”我故意板起脸,说,“买东西回来之前,要先问问我能不能吃,记住了吗?”
      它用力点头,小身子晃得飞快:“吾记住了!永远都记住!”
      我看着它,话锋一转:“不过,你今天还是犯了错。”
      它愣住了,豆豆眼一下子睁大了:“犯错?”
      “嗯。”我点了点头,“把我辣哭了,难道不算错吗?”
      它低下头,雾气又开始轻轻抖了,声音小小的:“那……那要怎么办?”
      我故意顿了顿,看着它紧张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样子,说:“要惩罚。”
      它猛地抬起头,豆豆眼里满是紧张,连呼吸都停了似的:“什么……什么惩罚?”
      “三天不能闻好吃的。”我说,看着它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凑在餐桌边看我们吃饭。”
      它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雾气抖得更厉害了:“三……三天?”
      “嗯。”
      “可是……可是吾……”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看看我,又看看枕烟,像在找救星。
      枕烟在旁边忍着笑,配合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它低下头,雾气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那里,像是快要哭了:“吾……吾知道了。三天……吾忍得住。”
      我看着它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差点笑出来,还是硬忍住了:“去吧,自己去角落反省。”
      它点点头,飘起来,慢慢往墙角的阴影里飘。那个背影小小的,落寞的,像一只被主人批评了的、垂着耳朵的小狗。飘到一半,它忽然回过头,豆豆眼湿漉漉地看着我:“书书姐姐,你的嘴还疼吗?”
      我心口猛地一软,摇了摇头:“不疼了。”
      它这才点点头,继续飘到墙角,缩在阴影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连平时晃来晃去的小尾巴都垂了下去。
      我看着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枕烟也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真忍心?”
      我想了想,绷住脸:“忍心,不然它下次不长记性。”
      她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做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做了它平时最爱闻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番茄蛋汤。菜端上桌的时候,甜香混着清鲜,漫了满室,像一层暖融融的纱,裹着整个屋子。
      可它还是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明明那香味早就飘过去了,它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看看它,又看看枕烟。
      “要不……”枕烟放下筷子,轻声说,“算了吧,它也知道错了。”
      我摇了摇头:“不行,说好三天的。”
      话是这么说,可吃到一半,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它还是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雾气在轻轻颤着,像在偷偷哭。
      我心里一紧,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在它身边蹲下来。
      “沧念。”我轻声叫它。
      它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气,凉丝丝的,带着湿意。
      “生气了?”
      它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前面传过来。
      “那为什么不回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吾在反省。”
      我愣了一下:“反省什么?”
      “反省吾做错的事。”它说,“吾不该随便给你吃东西,不该不先问你能不能吃,吾害你哭了,害你嘴疼了。吾是坏邪神。”
      最后那句,说得特别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挠在我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沧念。”我叫它,声音放得更柔了,“转过来,看着我。”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豆豆眼里果然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亮闪闪的,像是刚哭过。原来雾气凝成的小家伙,也会掉眼泪的。
      “你不是坏邪神。”我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脸蛋,“你只是不知道我吃不得辣,不知道那个东西会这么辣,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它用力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着雾气凝成的小脸往下滑:“吾只是……只是想给姐姐带好吃的……”
      “我知道。”我笑了,帮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哭不是坏事,哭完就好了,我早就不疼了,也不怪你了。”
      它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豆豆眼里的水汽慢慢散了些:“真的?”
      “真的。”
      它顿了顿,又小声问:“那……那惩罚呢?吾犯了错,应该受罚的。”
      我看着它这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惩罚改了。”
      它愣住了:“改了?”
      “嗯。”我点了点头,“改成——以后每次买东西、给我吃东西之前,都要先问我能不能吃。只要记住这个,惩罚就取消了。”
      它的豆豆眼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愣在那里,很久都没动。随即,它的雾气猛地散开一点,又飞快地聚拢,像风吹过湖面荡开的涟漪,豆豆眼里一下子就亮了,像把满室的灯光都盛了进去。
      “书书姐姐!”它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雾气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糖醋排骨的甜香,蹭着我的脸颊,“吾就知道!吾就知道书书姐姐最好了!”
      我抱着那团软软的雾气,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是,”我故意板起脸,“下次不许再犯了。”
      “嗯嗯!”它用力点头,小脑袋蹭得我脖子发痒,“吾记住了!永远都记住了!”
      枕烟走过来,看着我们闹作一团,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柔的暖意:“过来吃饭吧,再不吃,菜要凉了。”
      沧念从我怀里飘起来,看看她,又看看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豆豆眼亮晶晶的,却还是停在原地,小声问:“吾……吾可以过去闻吗?”
      我笑了,点了点头:“可以,想吃都可以。”
      它立刻欢呼一声,飘到餐桌边,一道一道菜凑过去闻,每闻一道,豆豆眼就亮一分。闻完所有的菜,它满足地缩在桌边,小身子晃来晃去,开心得不得了。
      吃完饭,它趴在茶几上,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借着落地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凑过去看,只见它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吾给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买了辣条,把书书姐姐辣哭了。吾好害怕,好愧疚,吾是坏邪神。
      但是书书姐姐原谅吾了,烟烟姐姐也没有怪吾。吾以后再也不随便给姐姐们买东西了,买之前一定要先问清楚。
      吾发誓,以后一定要保护好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不让她们受一点伤害,连辣都不行。”
      写到这里,它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加了一行:
      “书书姐姐笑起来的时候,比糖画还甜。烟烟姐姐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吾要一直陪着她们,一直一直。”
      我看着它写,心口像被暖炉烘着,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窝在沙发上。枕烟靠在我的肩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很暖。沧念趴在我的腿上,缩成一团软软的雾气,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线似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腿上那团小小的雾气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柔和的银白色。
      “墨书。”枕烟忽然轻声叫我,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
      “今天罚它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我想了想,笑了:“一开始是有点恼,看我被辣得直哭,就觉得它太冒失了。”
      “后来呢?”
      “后来看见它缩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腿上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笑了,“就一点气都没有了。”
      枕烟也笑了,往我肩上靠得更紧了些:“它真的很乖,很在意你。”
      “嗯。”
      她握紧了我的手,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我们都很在意你。”
      我心口一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裹住了整个心脏。
      “我知道。”我说,声音也轻轻的,“我也是。”
      月光还在静静照着。
      夜很深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里漫进来,落在我的枕边,暖融融的。
      沧念趴在我的枕头边,豆豆眼亮晶晶地看着我,见我醒了,立刻凑过来,小声说:“书书姐姐,早安!”
      “早。”我笑了,揉了揉它雾气凝成的小脑袋。
      它晃了晃小身子,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今天……今天吾可以闻早饭的香味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点了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它高兴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雾气的尾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梧桐的新叶,洒下一地碎金。
      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想起被辣得掉眼泪的狼狈,想起它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想起枕烟给我擦眼泪时,眼里化不开的心疼。
      那些当时带着慌乱与灼意的瞬间,现在想起来,都变成了暖的,软的,像揣了一颗晒足了太阳的糖。
      “书书姐姐。”沧念又飘过来,落在我的膝盖上,仰着头看着我,豆豆眼里满是小心翼翼。
      “嗯?”
      “吾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顿了顿,小身子轻轻晃了晃,小声问:“你……你真的原谅吾了吗?”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脸蛋,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早就原谅了。”我说,“从你回头问我嘴还疼不疼的时候,就原谅了。”
      它一下子就笑了,雾气凝成的小脸上,笑容亮得晃眼,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还要亮。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漫进来,裹着我们,满室都是温柔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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