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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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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清晨,是被鞭炮声揉醒的。
远的近的声响碎在晨雾里,像檐角的冰棱被风撞碎,一阵接着一阵,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窗纸上。我睁开眼时,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天边洇开一线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将明未明。
枕烟还睡着,呼吸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嘴角微微弯着,许是做了甜软的梦。被子裹到下颌,只露着半张脸,和一点光裸的肩,昨夜留下的淡红痕迹,在朦胧晨光里像雪地里落的樱瓣,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
小邪神趴在枕边,已经醒了,豆豆眼揉得雾蒙蒙的,细声细气地问:“书书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我用气声应它:“再睡会儿?”
它摇摇头,银雾轻轻晃了晃,软乎乎地落在我肩上:“吾跟你一起去。”
我笑着揉了揉它的雾顶,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面香和柴火的暖意。她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手背沾着雪白的面粉,一下一下,动作沉而稳,像把年的安稳,都揉进了面团里。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大年初一,该赖赖床的。”
“睡不着了。”我挽起袖子,“阿姨,我来帮您。”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暖了:“行,那你帮我把盆里的青菜洗了吧。”
水龙头拧开,山泉水带着雪后的寒气,冰得指尖发疼,可心口却暖得发涨。我把青菜放进盆里,一片一片叶瓣仔细洗干净,水声哗哗地淌,和她揉面的节奏合在一起,成了清晨最安稳的声响。她揉着面,偶尔抬眼看看我,目光里没有了前两日的审视和迟疑,只剩软乎乎的好奇,和一点藏不住的疼惜。
“墨书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家是哪儿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答:“邻省的小城,没这里热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的指尖浸在冷水里,凉得发麻,声音尽量放平:“就我自己了。母亲走得早,父亲……早不联系了。”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上面还沾着面粉的软,温度却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格外坚定:“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我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里面盛着暖黄的灯光,软得能化开水里的冰,像很多年前,母亲看我的眼神。我张了张嘴,只叫出一声“阿姨”,声音就涩了。她笑着摆摆手,又走回案板前,揉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稳了。
早饭时,她父亲已经坐在桌前了,捧着一碗热粥,就着咸菜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我,目光还是有点复杂,却没了前一日的冷硬,只剩点长辈的局促。
“墨书,”他忽然开口,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酱萝卜,“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点点头,把萝卜放进嘴里,咸香里带着甜,一直甜到心口。枕烟坐在我身边,桌下的手悄悄握住我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眼尾弯着,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光还亮。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母亲拦了两下,就笑着由着我了。温水漫过瓷碗,碰撞的声响清清脆脆,像檐角的风铃。洗到一半,厨房门被推开,她父亲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叔。”我叫他。
他点点头,走过来,拿起旁边的干抹布,拿起我洗好的碗,慢慢擦干。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干农活磨出的老茧,擦碗的动作却很轻,很仔细。
“以前在家也常洗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我母亲忙的时候,都是我洗。”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高考那年。”
他沉默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说了一句:“不容易。”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我们就那样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水槽里碎成一片金箔,落在他粗糙的手上,落在我沾着水的指尖。洗完最后一个碗,他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墨书,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碗还没放下。
“烟烟跟着你,”他顿了顿,像是把心里掂量了很久的话,终于郑重地说了出来,“我不担心了。”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留下我站在原地,阳光落在脸上,暖得眼眶发涩。
枕烟走进来,看见我红着眼眶的样子,愣了愣:“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肩上:“没什么。”
她轻轻抱住我,手顺着我的后背拍了拍,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了。
下午家里来了客人,是她的大伯二伯、姑姑婶婶,还有几个闹哄哄的孩子,挤了一屋子。她母亲忙着端茶倒水,她父亲陪着长辈说话,枕烟和弟弟陪着小孩玩,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微微发紧。
亲戚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许是听了些风声,却不好开口问,只悄悄交头接耳。枕烟很快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无聊吗?”
“还好。”
“他们都在看你呢。”她笑着说,眼里带着点促狭。
“我知道。”
“紧张吗?”
我老实点头:“有一点。”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暖乎乎的:“没事,有我呢。”
我看着她笑了,周围的目光好像也没那么扎人了。只要她的手在我手里,就什么都不怕。
晚饭摆了满满两大桌,鸡鸭鱼肉堆得冒尖,都是年里最丰盛的菜。我被安排坐在她父亲身边,这个位置让桌上的亲戚们都愣了愣,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
“墨书,”她父亲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是她母亲的拿手菜,“尝尝这个,你阿姨炖了一上午。”
我放进嘴里,肉炖得脱骨,甜香裹着酸,好吃得眼眶发涨。
“好吃吗?”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问。
“好吃,阿姨,特别好吃。”
她笑得更开心了,又缩回去忙活。亲戚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探究慢慢软了下来。
饭后她父亲泡了铁观音,茶香漫了一屋子。他给我倒了一杯,也给长辈们倒了,然后端起茶杯,看着我,声音很稳,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墨书,你和烟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亲戚们都看着我,眼神各异。我握着茶杯,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他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屋子的亲戚,最后落回我身上,“一开始我也觉得离谱,想不通。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别的都不重要,只要我闺女幸福,就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认真,有托付,还有一个父亲对女儿最软的疼惜。
“叔,”我放下茶杯,声音很稳,“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亲戚们也慢慢收回了目光,继续说笑,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被这个家,完完全全地接纳了。
夜里客人散了,屋子终于静了下来,只剩电视里春晚的余声,和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她母亲在厨房收拾,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和枕烟坐在旁边,手一直牵在一起,没松开过。
“墨书。”她父亲忽然叫我。
“嗯?”
“除了上班,还会些什么?”他问得很随意,却带着认真。
我想了想,轻声答:“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会点书法,也会吹笛子。”
他点点头:“会做饭好,烟烟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除了煮面,什么都不会。”
“爸!”枕烟在旁边抗议,耳尖都红了,“我会煮很多面的!”
她父亲没理她,继续看着我:“她性子软,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以后,要多担待她。”
我笑了:“叔,她很好,是我运气好。”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远处的狗叫混着风声,枕烟靠在我怀里,手握着我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我的掌心,有点疼,我却舍不得松开。
“墨书。”她忽然叫我,声音轻得像月光。
“嗯?”
“今天开心吗?”
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开心。”
“为什么?”
我心里涌过很多画面:阿姨说这里是你家,叔叔说我不担心了,亲戚们软下来的目光,她弟弟偷偷叫我嫂子时红着的脸。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有你。”
她笑了,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墨书,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像盛了一整个星空。
“你说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我说,”她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以后,你有家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眼眶忽然就湿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她的发顶。
“枕烟,”我抱着她,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笑着说:“不是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是你值得。”
我抱着她,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像寒冬里捂了一捧暖炉,像雪地里开了漫山的花,暖得人想哭。
窗外忽然炸起了烟花,砰的一声,金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接着是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天上。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我们身上,一闪一闪的。
小邪神从枕头边飘了起来,落在我们面前,豆豆眼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烟花,像盛了两团小小的火。
“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它细声细气地叫我们。
“嗯?”
“吾今天记了好多好多事。”它拿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开,认认真真地念:
“某年某月某日,大年初一。书书姐姐早上起来帮阿姨洗菜,阿姨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
“下午来了客人,书书姐姐有点紧张,烟烟姐姐一直牵着她的手,吾数了,一共牵了一百三十七次,从来没松开过。”
“晚上吃饭,叔叔让书书姐姐坐在他身边,给她夹菜,跟亲戚们说,只要烟烟姐姐幸福就好。他们都接受书书姐姐了。”
“睡觉前,烟烟姐姐对书书姐姐说,我爸妈就是你爸妈。书书姐姐哭了。吾也哭了,可吾是雾,她们没看见。”
念完,它抬起头,豆豆眼亮晶晶地看着我们,认认真真地说:“吾觉得,这是吾见过最好的事。”
“什么事呀?”枕烟笑着问它。
“就是,”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声音软乎乎的,“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整个家。”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笑了。我伸手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还有你呀,你也是我们的家人。”
它一下子愣住了,银雾都轻轻抖了起来,豆豆眼里瞬间蒙了一层水汽:“吾……吾也是一家人吗?”
“嗯。”枕烟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笑得温柔,“你早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从你跟着我们的第一天起,就是了。”
它看看我,又看看枕烟,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比窗外的烟花还要亮,还要热闹。
“吾要记下来!”它抱着小本子,飞快地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某年某月某日,大年初一。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说,吾也是一家人。吾好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要怎么说。吾以前总飘来飘去,没有家,现在吾有家了。吾会一直记着这一天,记着她们的话,记着窗外的烟花。因为吾是她们的沧念,她们是吾的家人。”
写完,它把本子抱在怀里,缩成一团软乎乎的雾,趴在枕头边睡着了,睡得很沉,雾影轻轻起伏着,像做了最甜的梦。
我看看它,又看看怀里的枕烟,月光落在我们身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可我觉得,再亮的烟花,都比不上她眼里的光。
“睡吧。”我轻声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也闭上眼,梦里全是暖的,有她,有小邪神,有这个刚刚属于我的,完完整整的家。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铺满了窗。
我睁开眼,枕烟还在睡,小邪神缩成一团雾,趴在她的枕边,睡得正香。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邻里间温柔的问候。我轻轻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又下了一夜,把屋顶、树梢、田埂都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一层软乎乎的棉絮。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雪地里红得格外鲜亮,像雪地里燃着的小火苗。
楼下,她母亲已经在扫雪了,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雪被扫到两边,露出中间青灰色的水泥路,她扫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铺一条回家的路。
我穿上衣服下楼,推开门,雪后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清冽的甜。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晃了晃,就散在了风里。
“阿姨,我来扫。”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得眉眼都弯了:“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外面冷。”
“睡不着了。”我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我来扫,您进屋暖和暖和。”
她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我。
雪很软,扫起来不费力,偶尔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墨书。”她忽然叫我。
“嗯?”我停下扫帚,看着她。
她站在雪地里,穿着旧棉袄,围着灰围巾,脸上的笑暖得像太阳:“你是个好孩子。烟烟跟着你,我放心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阿姨,我会的,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落在我们身上,可我的心口,暖得像揣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