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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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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们踏上了去往枕烟老家的路。
火车在冬野里跑了四个钟头,载着我们从鳞次栉比的高楼,晃到铺着枯麦茬的田野,之后我们又换乘大巴,碾过结着薄冰的乡道,终于到了枕烟长大的镇子。窗外的风景一路褪下去,只剩灰扑扑的天,和路边光秃秃的树,枝桠间孤零零的鸟窝,在风里晃着,像悬着的、没说出口的心事。
她靠在我肩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火车过隧道,黑暗裹住车厢的瞬间,她会往我身边缩一点,呼吸落在我的颈窝,轻得像落雪。可她的手,一直扣在我的掌心,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连指尖都浸着凉,像冬夜里露在外面的枝桠。
“紧张吗?”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她点点头,发梢蹭过我的下颌。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揣进我大衣的暖袋里:“没事,有我在。”
她抬起头看我,眼尾垂着,眼里盛着我读不懂的情绪——是担心,是怯意,还有一点怕我受委屈的歉疚,像蒙了雾的湖面,轻轻晃着。
“墨书。”她叫我。
“嗯?”
“不管发生什么……”
“我知道。”我打断她,指尖蹭过她发凉的手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弯了弯眼,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把眉眼都揉软了,像冬阳落在初融的雪上。
小邪神在布包里轻轻动了动,银雾蹭了蹭我的手腕。它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前一晚还晃着雾影说要帮我们镇场子,我摸了摸它的雾顶,说有些事,要我们自己走。它便乖乖应了,一路都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探出头,用豆豆眼看看我们,又缩回去。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父母住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立着棵柿子树。冬风把叶子都吹落了,只剩干枯的枝桠向天空伸着,枝桠间挂着去年的旧果壳,在风里轻轻晃,像没说出口的话。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
“烟烟回来了!”
是她的母亲。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开了,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枕烟,嘴里不停念叨着“瘦了这么多”“路上累不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满是疼惜。
然后,她看见了我。
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的抹布垂在半空,连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枕烟先开了口,声音很稳,“这是我朋友,沧墨书。”
她母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诧异,有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抵触,半晌才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一下子比刚才重了不少,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一张报纸,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爸。”枕烟说,“这是沧墨书。”
他看着我,又看看枕烟,没说话,只摆了摆手:“先坐吧。”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枕烟紧挨着我,她的膝盖轻轻碰着我的。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的声响一直没停,她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着报纸,翻页的声响很重,偶尔抬眼扫我一下,目光像冬风里的冰碴,落得人皮肤发紧。
空气像被炭火烤得稠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饭的时候,气氛更凝滞了。
她母亲的筷子不停往枕烟碗里堆菜,堆得冒了尖,嘴里念叨着“在外面吃不好吧”“多吃点”,却始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她父亲闷头喝着白酒,酒杯落在桌上的声响很重,偶尔抬眼扫我一下,又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也闷头扒着饭,菜的热气糊在眼镜上,看不清什么。
枕烟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抬眼望我时,眼尾红着,满是歉意。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丝丝的。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示意她没事。
吃完饭,她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她父亲起身回了里屋,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在空荡的客厅里响着,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没过多久,里屋的门开了。
“烟烟,”她父亲站在门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过来一下。”
枕烟站起来,指尖轻轻攥了攥我的衣角,跟着他进了里屋,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们的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一开始是压低了的争执,听不清字句,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冬雷炸在屋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是她父亲的怒吼。
“我知道。”枕烟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抖。
“你知道?你知道还带个女孩子回来?你让我和你妈在镇上怎么抬得起头?”
“爸,我喜欢她。”
“喜欢?你懂什么叫喜欢?女孩子和女孩子,能有什么以后?”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她父亲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很紧。枕烟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像寒风里的枝桠。
“我不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父亲的声音更沉了,“但你得给我找个正常的,嫁人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爸!”枕烟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什么叫正常?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就叫正常吗?”
“男女结婚才叫正常!”他转过身,额角的青筋跳着,眼镜滑到了鼻尖,脸涨得通红,“你带个女孩子回来,亲戚邻居怎么看我们?背后要怎么戳我们的脊梁骨?”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枕烟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有错吗?”
“错了!”他的声音像被冻过,硬邦邦的,“你还年轻,不懂事!我和你妈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这不是火坑!”她哭着喊出来,“这是我的幸福!”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同时看向我,她父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浸过寒雪的刃。
“你进来干什么?”他问。
我走到枕烟身边,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叔叔,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她受委屈,怕她走难走的路,怕她以后老了,身边没人陪。这些我都懂。”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神却松了一点。
“我知道在您看来,我们的感情很奇怪,不正常。”我说,“但感情从来没有什么固定的样子,只有真心不真心。我没法给您打包票说以后全是坦途,但我能说,只要她愿意,我会一直牵着她的手走下去,不管是风是雨,我都在她身边,不会让她一个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屋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走吧。我们不想听这些。”
枕烟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爸!”
“你闭嘴。”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怒气,有疼惜,还有一点无力,“我和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现在脑子热,等以后后悔了,找谁去?”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不会?”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等你三十岁,四十岁,别人都儿孙绕膝,你身边只有她,你不会后悔?”
“不会。”枕烟看着我,眼里的泪还在掉,却笑得很坚定,“只要和她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后悔。”
争吵越来越烈,她母亲也从厨房跑了过来,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绞着围裙,不知道该劝谁。
小邪神在包里轻轻动着,银雾蹭着我的手腕,我知道它想出来,想帮我们,可我按住了包口。不行,这时候不能让它出来,这是我们必须自己面对的坎。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像被一只手紧紧揪着,疼得厉害,更多的是无力。我能给枕烟承诺,能给她我所有的爱,却没法一下子抹平这几十年的观念鸿沟,没法让她的父母立刻接纳我们。
“叔叔,阿姨。”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
“你别说话。”她父亲打断我,眼神冷了下来,“这是我们家里的事。”
那句话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了我心里。
家里的事。
意思是,我是外人,永远融不进来的外人。
枕烟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却握得很用力。她的眼泪还在掉,看着我,轻声说:“墨书,我们走吧。”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我们转身往外走,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哭声和叹息。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身后传来她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她父亲重重的叹息,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砸在我们背上,沉得迈不开脚。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镇子上的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墙皮有点剥落,只有一张窄窄的床,一台满是雪花的旧电视,一扇对着后街的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人家的灯,在雾里晕开一点点黄,像快要灭的星子。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我坐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狗叫,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很久很久,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受委屈了。”她的肩膀轻轻抖着,“让你跟着我,受这种气。”
我摇摇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委屈,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眼泪浸湿了我的毛衣,凉丝丝的,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小邪神从包里飘了出来,银雾蔫蔫的,垂着豆豆眼,落在我们膝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吾心里堵得慌。”
我指尖碰了碰它的雾,凉丝丝的,像沾了夜的露。
“没事的。”我说,“会好的。”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它知道,有些坎,只能我们自己跨,它的能力再大,也填不满人心的沟壑。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彼此的呼吸声。她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可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一直紧紧扣着我的手,怕一松手我就会走。
我轻轻吻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我在”,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浅浅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镇上有庙会,天刚亮,街上就热闹起来了。从旅馆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小孩举着五颜六色的风车跑来跑去,大人拎着红纸包的年货,慢悠悠地走着,吆喝声、说笑声隔着窗飘进来,带着年的烟火气。
“出去走走吧。”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
她睁开眼,眼里还有红血丝,点了点头。
小邪神安安静静缩在包里,没像往常一样闹着要出去,只探出头,用豆豆眼看看我们,又缩回去,乖得让人心疼。
庙会在镇子东边的小寺庙里。
寺庙不大,只有一座大殿,几间偏房,香火却旺得很,老远就能看见香烛的烟升起来,混着柏枝的香气,在风里飘着。今天是祈福的日子,人很多,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牵着手的情侣,一家几口的人,排着队等着上香,等着把写满心愿的红纸条贴在祈福墙上,脸上都带着虔诚,把一年的期盼,都寄在了这烟火里。
我们也跟着排队。
轮到我们的时候,枕烟接过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火星子在风里飘了一下,就灭了。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站了很久,长睫垂着,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我也接过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闭上眼睛,只许了一个愿:愿她平安,愿她喜乐,愿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许完愿,我们在寺庙里慢慢走。
祈福墙前,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纸条,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无数个心愿在风里说话。有的写“全家平安”,有的写“孩子金榜题名”,有的写“和爱人岁岁年年”,一笔一划,都是人间的期盼。
枕烟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红纸,和一支细笔。
她蹲在地上,在红纸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笔尖落在纸上,轻得怕惊碎了愿望。写完了,她踮起脚,把纸条贴在了祈福墙最顶端的地方,风一吹,红纸和旁边的纸条撞在一起,哗哗地响。
“写的什么?”我笑着问她。
她看看我,眼尾弯了弯:“愿望。”
“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笑着,牵起我的手。她的手,比昨天暖了一点,指尖不再是冰凉的了。
从寺庙出来,我们沿着庙会的街慢慢走。
卖糖葫芦的大爷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卖年画的铺子门口,挂满了红底金字的春联和福字,风一吹,就轻轻晃;还有捏糖人的手艺人,围着一圈小孩,手里的糖稀一转,就变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举着彩色的风车从我们身边跑过,风车呼啦啦地转着,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睛都亮了。
“墨书。”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嗯?”
“如果……他们一直不同意,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风里的年味。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伸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发,指尖蹭过她的脸颊,“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走。只要你不放手,我就永远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里慢慢泛起了水光,然后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冬阳一样,把眼里的雾都驱散了。
“我也是。”她说,“永远不会放手。”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妈”的来电备注。枕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接电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妈?”
电话那头,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还有点哑:“烟烟,你们……回来吃饭吧。”
枕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电话里隐约的抽气声。
“妈……”
“回来吧。”她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了很多,“你爸……有话跟你们说。”
挂了电话,我们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豆豆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呀?”
“不知道。”我摸了摸它的雾顶,“去看看就知道了。”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棵柿子树,风还是一样的冷。
可这次推开门,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气裹着暖意飘出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又局促地坐下,喉咙动了动,才挤出一句:“坐吧。”
我们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的声响,还有炭火烧得噼啪响。
沉默了很久,他先开了口。
“昨晚……”他的声音有点涩,带着宿醉的沙哑,“我想了一夜。你妈也哭了一夜。”
我们看着他,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跑,要吃糖葫芦;想你第一次去外地上学,在火车上隔着玻璃哭,挥着手让我们回去;想你以后……我们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他顿了顿,抬手扶了扶眼镜,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通了。”
枕烟猛地抬起头,眼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爸……”
“别说话,让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事,我不懂,也看不惯。但我想了一夜,就明白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枕烟脸上,软了下来,带着一个父亲的疼惜。
“只要你幸福就好。”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风停了,厨房的声响也停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这句话,在屋里轻轻飘着。
枕烟的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手背上,她咬着唇,想忍住,却越掉越多,连肩膀都抖了起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
他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枕烟的肩,他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动作却很轻。
“别哭了。”他的声音也哑了,“大过年的,哭什么。”
她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眼眶红红的,却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吃饭吧,都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饭桌上很安静,却和昨晚的凝滞完全不一样。
是那种一家人坐在一起,不用说话,也觉得安稳的安静。
她父亲给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是她母亲的拿手菜,堆在我的碗里,他的动作有点局促,声音也硬邦邦的:“多吃点,太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叔叔。”
他点点头,又给枕烟夹了一筷子鱼,挑干净了刺,没说话,却把温柔都藏在了动作里。
枕烟低着头吃饭,眼泪一直掉,掉进碗里,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她母亲收拾碗筷,我们坐在客厅里烤火。她父亲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封包,递到我面前。
“压岁钱。”他说,“拿着。”
我愣住了:“叔叔,我不能……”
“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语气很坚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红封纸磨得有点软,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又看看枕烟。她点点头,眼里还有泪,却笑得眉眼弯弯。
我接过红包,指尖都有点抖:“谢谢叔叔。”
他摆摆手,别开脸,看向窗外,耳朵却红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镇上的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一朵巨大的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整条街,也照亮了枕烟的脸。接着又是一朵,又是一朵,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小孩的欢呼,在风里飘着,像在庆祝什么。
她走在我身边,手紧紧扣在我的掌心,暖乎乎的。
“墨书。”她叫我。
“嗯?”
“今天高兴吗?”
我想了想,低头看着她笑了:“高兴。”
“为什么?”
因为终于被接纳了,因为我们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因为我们有了真正的、完整的家,因为以后过年,再也不用怕无处可去。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化作一句:“因为你在。”
她笑了,往我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我的手。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豆豆眼里映着漫天炸开的烟花,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星空。
“好看。”它晃着雾影,声音里满是欢喜,“比吾以前见过的所有光都好看。”
“你以前见过什么?”我笑着问。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肯定没有这个好看。”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笑了。烟花在我们身后炸开,暖光落在我们身上,连风都变得温柔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捏着那个红包,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她父亲那句“只要你幸福就好”,想着她母亲红红的眼眶,想着饭桌上那碗堆得满满的菜。
枕烟躺在我身边,轻轻靠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手。
“墨书。”
“嗯?”
“我爸给你的红包,你打开看了吗?”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灯,把那个红包拆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打开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印出了笔痕,想来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才落了这六个字:
“对烟烟好一点。”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忽然就湿了。
一个一辈子没怎么写过字的、不善言辞的父亲,把所有的不放心,所有的托付,都写在了这六个字里。
“怎么了?”枕烟凑过来问。
我把纸条递给她。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爸……从来没给我写过什么东西。”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对他们,好不好?”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怀里,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一闪一闪的。
小邪神趴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银雾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噜声轻轻的,和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
枕烟在我怀里,也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角还带着笑。
我看看她,又看看小邪神,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年,过得真好。
虽然有过争吵,有过眼泪,有过不被理解的委屈,可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一家人。
真正的,一家人。
第二天醒来,是大年三十。
窗外的阳光很好,亮晃晃的,照在昨夜新落的雪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烟花已经停了,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和小孩的笑声,隔着窗飘进来,带着年的欢喜。
枕烟还在睡,靠在我怀里,呼吸轻轻的,长睫垂着,像停了两只蝴蝶。
我轻轻起床,走到窗前。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不大,却刚好盖住了屋顶、路面,连远处的山都裹成了软白的一片,像谁在天地间铺了一层棉花,干净得不像话。
手机响了,是她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中午过来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转过身,枕烟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刚醒的软意。
“谁的消息?”她问。
“你爸。”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叫我们中午过去吃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还要暖,一下子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中午,我们又去了那栋小楼。
门口的柿子树上,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红的灯,白的雪,好看得像画里的光景。想来是今早刚挂的,我们都不知道。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一下子就裹住了我们。春联的红墨香,饭菜的香气,混着电视里春晚的声响,还有一家人的说笑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油烟裹着香气飘出来;她父亲站在凳子上贴春联,手里拿着浆糊,她弟弟在旁边扶着椅子,瘦瘦高高的少年,戴着眼镜,看见我们进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他叫了一声。
枕烟点点头,然后看着我,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她弟弟却先开了口,看着我,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我愣在原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枕烟的耳尖瞬间红了,轻轻拍了他一下:“瞎叫什么。”
他却梗着脖子,笑得一脸坦荡:“本来就是嘛。我爸都认了,我有什么不认的。”
她父亲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浆糊,看着我们,嘴角弯了弯,虽然没笑出声,眼里却带着笑意:“来了?过来帮忙贴春联,这小子手笨,贴歪好几次了。”
我笑了,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春联:“好。”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年夜饭。
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包着硬币的饺子,还有她母亲拿手的糖醋排骨,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她父亲倒上了白酒,给枕烟倒了一点红酒,也给我倒了一点。
他举起酒杯,看着我们,声音很稳:“来,过年了。”
我们也举起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年好。”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红灯笼上,落在柿子枝上,把整个镇子都裹成了软白的一片。
窗内的暖光裹着我们,炭火烧得噼啪响,电视里的春晚唱着热闹的歌,一家人的说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暖得人心都化了。
枕烟坐在我身边,手在桌下紧紧握着我的,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暖黄的灯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我不知道她在祈福墙上写了什么愿望,但我知道,她的愿望,一定落在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