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大年初六的归程,是被厨房里的轻响轻轻揉醒的。
      天还浸在浓墨似的黑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渗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痕。锅碗碰撞的声响很轻,麦面的甜香、酱菜的咸鲜,还有煎蛋的油香,一缕缕飘进卧室,裹着年里未散的暖意。
      枕烟还在睡。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眉头完完全全舒展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这几天在家里,她像是卸下了背了许多年的包袱,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睡着的模样,像个无牵无挂的孩子。
      我没有叫醒她,就那样侧躺着看她。窗外的天一点点泛出灰白,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根细银线,落在她的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又滑过她挺翘的鼻梁,落在她抿着的唇上。目光一遍遍落在她脸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软乎乎的银雾从枕头边飘起来,轻轻落在我肩上,用气声叫我:“书书姐姐。”
      “嗯?”
      “舍不得走?”
      我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它没再说话,只用雾气凝成的小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晨露落在皮肤上,那些没说出口的怅然,都被这点软意轻轻接住了。
      下楼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满满一桌子,熬得稠糯的小米粥,暄软的白面馒头,几碟脆爽的酱菜,还有两盘她最拿手的小菜,冒着温温的热气。她父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筷子,看见我们下来,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吃饭吧,路上远,多吃点垫垫。”
      我们坐下,拿起筷子。她母亲的筷子不停往我们碗里堆菜,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路上开车慢些,到了就来个电话,有空了就常回来看看,别总让我们惦记。”她父亲依旧沉默,闷头喝着粥,可偶尔抬眼扫过我们,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院外的寒水,藏着没说出口的不舍,还有一点放下心来的软。
      枕烟的眼眶一直红红的,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就该走了。
      她母亲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那棵柿子树下。冬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得她的围巾晃了晃,柿子树的枝桠还是秃的,凑近了才看见枝尖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嫩得像刚醒的春,藏在料峭的风里。
      “路上千万小心。”她又说了一遍,手紧紧攥着枕烟的手。
      我点点头:“阿姨,您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她摇摇头,就站在那里,不肯动。
      她父亲也跟着出来了,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上前一步,把一个鼓鼓的布袋子塞进我手里,袋子温温的,带着灶台的暖意。
      “路上吃。”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却藏着软。
      我低头一看,是一袋刚从暖箱里拿出来的橘子,还有几个煮得温热的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叔……”
      他摆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我们转身,往村口的路走。走了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他们还站在那棵柿子树下,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她母亲挥着手,帕子在风里晃着,她父亲依旧站得笔直,可目光一直跟着我们,没移开过。
      枕烟也回了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围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说:“明年我们还来。”
      她用力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跟着我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到镇上的车站,坐上去县城的大巴,再从县城转乘火车。一路颠簸,她的心情却慢慢松快了些,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冬景,偶尔和我说几句话。说的都是这几天的细碎小事,她母亲半夜偷偷往她包里塞的腊肉,她父亲喝了酒之后,红着眼说“以后好好的”,还有她弟弟偷偷塞给她的红包。
      “他给你红包了?”我有点惊讶。
      “嗯。”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封面上印着卡通兔子,软乎乎的,“说是给嫂子的。”
      打开来,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二十块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我忍不住笑了:“是他暑假在镇上超市打工攒的?”
      “嗯,”她把红包小心翼翼收好,眼里的笑意软得要化开来,“说让我给你买好吃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揣了一块晒过太阳的棉花。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红包,豆豆眼里满是羡慕:“吾也有红包吗?”
      “没有。”我故意逗它。
      它立刻耷拉下豆豆眼,银雾都蔫了下来。
      “但是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好多好多。”我补了一句。
      它的眼睛瞬间亮了,银雾快活地晃了晃,像被风吹起的云团,立刻摸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说回去给吾做好吃的。吾好期待,要把今天都记下来。”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我们下车换乘大巴,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我们住的城市。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哪段路颠簸,哪段路有急弯,哪个服务区能歇脚,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枕烟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扫过我的颈窝。我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小邪神也累了,缩在包里,眠息轻细温软,悄无声息。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冬天的田野是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的,光秃秃的树、电线杆,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可偶尔会掠过几户农家的院墙,里面栽着腊梅,开着嫩黄的小花,在灰蒙蒙的背景里,亮得像一盏小小的灯。
      大巴开上高速,速度渐渐快了。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田野和村庄都成了流动的线条,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给那些线条镀上了一层浅金。我靠着椅背,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后——
      一声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喇叭声,猛地炸在耳边。
      我瞬间睁开眼,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对面车道上,一辆重型货车像失控的山,撞碎了中间的隔离带,逆行着,直直朝我们冲过来。车头的大灯亮得刺眼,我方司机拼命按着喇叭,可那声响在空旷的高速上,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绝望。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嘶吼,都像被风揉碎了,飘在耳边,远得不像真的。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怀里的枕烟死死抱住,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闭上了眼睛。
      然后,预想里的撞击没有来。
      那种足以粉碎一切的剧烈震动,没有来。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漫开的银白色的光。
      很亮,却不刺眼,暖得像暮春的太阳,又像十五夜的月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车厢都裹在了里面。
      光里,我看见了小邪神。
      那团平日里只有巴掌大、软乎乎的银雾,此刻铺成了一道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屏障,横在大巴和货车之间。那道光壁发着莹白的光,像是由无数颗碎星凝在一起,亮得晃眼,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货车的车头狠狠撞在光壁上,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像山撞在了云上,然后——竟硬生生停住了。
      就那样停在了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
      车厢里的尖叫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听不真切。我的眼里,只有光里的小邪神。
      它的雾影在剧烈地颤动,光壁越亮,它抖得越厉害。平日里圆溜溜的豆豆眼紧紧闭着,雾气凝成的小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极致的痛苦,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那片银白色的光,猛地炸开了。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耳边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蜂在脑子里飞。我看见那道炸开的光,推着变形的货车车头,一点点往后退,退回碎裂的隔离带,退回它本该在的车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光,慢慢散了。
      小邪神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轻飘飘地,从半空落进我怀里。
      它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银雾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连平日里蓬松的质感都没了,薄得像一层蝉翼。它的豆豆眼紧紧闭着,一动不动,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沧念!”我叫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沧念!醒醒!”我把它捧在手心,指尖碰它的雾,凉得像冰,一遍一遍叫它,“你醒醒啊。”
      还是没有回应。
      枕烟醒了,看着我怀里几乎透明的雾,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它怎么了?墨书,它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用自己,救了我们一整车人的命。
      大巴停在了应急车道上。司机抖着手打电话报警,乘客们惊魂未定,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双手合十念着佛。交警来了,救护车来了,拖车也来了,高速上乱成一片。
      我和枕烟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我把小邪神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它那团凉透了的雾。
      它还是不动,还是那么淡,那么小,像风一吹,就会散了。
      “沧念,”我把它凑到嘴边,声音轻得怕惊碎了它,“醒醒,我们回家了。”
      没有回应。
      “你说了要回去吃好吃的,”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它的雾上,“我答应你的,红烧肉,糖醋里脊,什么都给你做,你醒醒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枕烟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它的雾影上。
      忽然,那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细得像蛛丝的声音,飘了过来,几乎要被风带走:
      “吾……闻到了……烟烟姐姐……眼泪的味道……”
      我和枕烟同时愣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的豆豆眼,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很暗,像快要灭的灯,可它还亮着。
      “书书姐姐……”它看着我,声音断断续续的,“吾……好困……”
      “别睡,沧念,别睡。”我把它捧得更近一点,“我们回家,给你做红烧肉,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好不好?”
      它的豆豆眼,忽然亮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跳了一下。
      “真的?”
      “真的,不骗你。”
      它想了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那……吾不睡了……”
      说完,它又闭上了眼睛。可那团雾,没有再淡下去,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交警登记完信息,确认全车没有人员伤亡,就让我们换乘后续的大巴走了。货车司机是疲劳驾驶,开着开着睡着了,撞了护栏又弹了出来,差点酿成大祸。他站在路边,脸色惨白,对着我们一遍一遍鞠躬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吗?如果不是小邪神,我和枕烟,还有一整车的人,或许都回不了家了。可看着他眼里的惊恐和后怕,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牵着枕烟的手,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车。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裹过来,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终于回来了。终于,我们都安全回来了。
      我把小邪神轻轻放在卧室的枕头上,它依旧缩成小小的一团,银雾比路上恢复了一点,不再是半透明的模样,呼吸——如果雾也有呼吸的话,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它会没事的。”枕烟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雾,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我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我去做饭。”
      厨房里,我开了火,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里脊,是枕烟爱吃的;清炒时蔬,清爽解腻;番茄蛋汤,是我们都爱喝的。还有一锅红烧肉,是特意给小邪神做的。
      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血沫,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下肉翻炒到裹满糖色,加酱油、料酒,添上热水,小火慢炖。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肉香混着甜香漫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连窗外的冬夜,都好像被这香味焐暖了。
      枕烟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墨书。”她叫我。
      “嗯?”
      “今天……”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点抖,“谢谢你,在那个时候抱住我。”
      我放下锅铲,转过身,快步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我肩上,肩膀轻轻抖着,积攒了一路的害怕,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不用谢。”我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很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抱住你。永远都会。”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菜都做好了,端上桌,满满一桌子,冒着热气,香味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我走到卧室,轻轻碰了碰枕头上的雾:“沧念,吃饭了,有你最想吃的红烧肉。”
      它的雾影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豆豆眼还是有点暗,可比下午亮多了,看见我,还轻轻晃了晃雾尖。
      “闻到了……”它细声细气地说,“好香……”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捧到餐桌边,放在一个铺了软绒垫的小碟子上,一道一道指给它看:“这是糖醋里脊,这是清炒时蔬,这是番茄蛋汤,这个,是专门给你炖的红烧肉。”
      它的豆豆眼,一下子就亮了,像瞬间盛了两颗星星。
      “红烧肉?”
      “嗯,炖了一个多小时,烂得很,你尝尝。”
      它凑过去,淡雾轻轻裹住那盘红烧肉,很久很久,才慢慢抬起来。然后,它看着我,豆豆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泪的星子。
      “书书姐姐,吾……吾吃到味道了。”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热:“什么味道?”
      它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想:“软软的,烂烂的,咸咸的,还有一点点甜。肉香在吾的雾里化开了,像是……像是……”
      它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枕烟笑着替它说:“像幸福的味道,对不对?”
      它用力点头,银雾快活地晃了晃,像终于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对!就是幸福的味道!”
      我看着它,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温水泡着。
      “还有别的,都尝尝。”我说。
      它一样一样尝过去,每尝一样,眼睛就亮一分,等尝完所有的菜,它的豆豆眼已经亮得像两盏小灯了。它摸出小本子,趴在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某年某月某日,吾吃到了红烧肉、糖醋里脊、青菜和蛋汤,都是书书姐姐做的,都是幸福的味道。”
      写到这里,它顿了顿,又认认真真添了一行:
      “今天吾救了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吾很累,但是吾不后悔。因为她们安全了。因为她们是吾的家人。因为吾是她们的沧念。”
      我看着它写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沧念。”我叫它。
      “嗯?”它抬起头,豆豆眼里满是疑惑。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救了我们。”
      它摇摇头,雾影轻轻飘过来,碰了碰我的脸颊,像在擦我的眼泪。
      “不用谢。”它说得认认真真,“你们是吾的家人呀。”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枕烟在我左边,小邪神在我右边,缩成一小团软雾,安安静静地卧在我的枕头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它们都睡着了。枕烟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小邪神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看着她们两个,看了很久很久。
      今天的事,太险了。如果不是小邪神,我不敢想后果。可它在,它拼尽了自己,护了我们周全。
      以后,一定要对它更好,再好一点。
      我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那团雾轻轻颤了一下,往我指尖边靠了靠,像在睡梦里回应我。
      我笑了,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有暖融融的灯光,有满桌的饭菜香,有枕烟的笑,有小邪神晃着雾影快活地叫我们姐姐。还有它认认真真说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梦里飘着。
      “你们是吾的家人。”
      是的,你是。
      我们都是。
      永远都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