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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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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她的那天,是个晴得过分的春日。
刚领到工资,脚步都轻了几分,走在回家的路上,连风都透着松快。忽然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撞了个正着,不疼,却像被什么轻轻缠上了。
好消息是,我并无大碍。
坏消息是,我被一只邪神缠上了。
更坏的是——这世上,仿佛只有我一人能看见它。
我瘫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望着眼前那团正与泡面叉子较劲的黑雾。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定要以为自己是累出了幻觉。
小邪神努力用雾气凝成小小的手,想去捞起碗里的面,可每次送到嘴边,都漏得干干净净。它那双豆豆眼委屈地眯起,声音闷闷的:“吾在恢复期,恢复期懂吗?就像你们人类睡久了手脚发麻,吾的力量,也要慢慢醒过来。”
“那你什么时候能醒?”
它沉默一瞬,假装没听见,继续和泡面较劲。
我正想再笑它两句,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三声,不急不缓,节奏安稳。
我和小邪神同时僵住。瞥了眼墙上的钟,已近夜里十点。
这个时辰,怎会有人来?我心里一阵发慌,胡思乱想间,小邪神“嗖”地一下钻进我头发里,缩成一团。
“有人来了。”它在我脑中轻声说。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轻而清晰。
“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吧。”
我给自己壮着胆,慢慢拉开门。
门一开,我整个人都顿住了。
门外站着一位姑娘。
月光从走廊的窗斜斜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穿一件素白衬衫,外搭浅灰针织开衫,黑发软软披在肩上。眉眼生得极清隽,第一眼望去,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意,像初冬清晨未散的薄雾。
她静静望着我,目光温和,似在轻轻打量。
我看着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好。”她的声音清浅,像山涧溪水淌过青石,“我住三楼,方才在楼下,看见你房里有奇怪的光。”
奇怪的光?
我还未回过神,躲在发间的小邪神猛地一颤,在我脑中惊慌地纠正:“不是光!是黑影!她看得见吾!她真的看得见!”
我心头一震,脸上只能勉强扯出笑:“哈哈,哪有什么影子,大概是楼下路灯晃的,你看错了吧。”
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干净,太澄澈,看得我莫名心虚。
“我叫江枕烟。”她忽然开口。
“啊……”
“楼下三〇一,上周刚搬来。”她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在我头顶,“你头发里,好像藏着什么。”
小邪神瞬间僵住。
我慌忙捂住头顶,声音都乱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头发乱了些……刚睡醒,乱得很。”
江枕烟眼底平静,嘴角却极轻地往上弯了弯。
“那,打扰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远去,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小邪神从头发里钻出来,豆豆眼瞪得圆圆的,惊魂未定:“她看得见吾!是真的看得见!”
“废话,谁让你乱发光。”
“不是那种看见!”它急得在屋里打转,“普通人只觉异样,可她……她是清清楚楚看见吾的形态。”
我一怔:“什么意思?”
小邪神停下,难得露出几分凝重:“那个人,不简单。”
第二日清晨,我在楼下又遇见了江枕烟。
她正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火腿肠,耐心地喂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那猫性子野,吃两口便要哈气,她却一点不恼,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清冷冲淡了些许,透出一点软和的温。
我本想悄悄绕开,口袋里的小邪神却激动地扑腾:“是她!是她!”
“闭嘴。”我按住口袋。
江枕烟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
“早。”她轻声说。
“早……早啊。”我尬笑着加快脚步。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忽然开口:
“那只小邪神,是你养的吗?”
我当场僵在原地。
“不、不是——你、你怎么……”
“它身上有你的气息。”江枕烟站起身,轻轻拍去裤角的灰,“而且,它好像很喜欢你。”
口袋里的邪神拼命点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脱口而出。
江枕烟想了想,认真答道:“学生。大四,文学系。”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怎么能看见……”
“从小就能。”她语气平静,“习惯了。只是能说上话的,很少,大多都不温顺。”
她说着,看向我的口袋,眼底掠过一丝好奇:“这一只,好像不太一样。”
小邪神从口袋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亮晶晶的,直白又认真:“你好漂亮。”
我一时无言。
江枕烟微怔,随即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是眉眼轻轻弯起,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一瞬,她整个人忽然鲜活起来,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春水缓缓流动。
“谢谢。”她对邪神说,“你也很可爱。”
小邪神瞬间飘了起来,周身的黑雾都染成了淡淡的粉。
我面无表情地把它按回去。
从那天起,我的日常,便悄悄偏了方向。
每早出门,总能“恰好”遇见江枕烟。她要么拎着垃圾袋,要么拿着早餐,理由都妥帖得让人不忍拆穿。
“今天垃圾多。”
“多买了一个包子。”
“这只猫,好像认识你。”
那只流浪猫懒洋洋趴在她脚边,对我视而不见。
“它什么时候认识我了?”我无奈。
江枕烟一本正经:“现在。”
我无话可说。
小邪神在口袋里一刻不停地念叨:“她喜欢你,她绝对喜欢你。吾沉睡百年,从未见过那样的目光。”
“闭嘴。”
“你看她看你的样子,温柔又专注——人类管这叫心意,叫借口,你不懂吗?”
我强装镇定,心里那点微妙的颤动,却骗不了自己。我开始在意穿着,不再随便套一件卫衣就出门;记住她偏爱温温的蜂蜜水,在她来借东西时顺手递上;她感冒那日,我煮了姜茶,硬说是煮多了,端到她手上。
她接过杯子时,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手背,微凉。
“谢谢,墨书。”她声音微哑。
我别开脸:“没什么,煮多了而已。”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安静望着我。
那目光太干净,看得我心头发慌。
“我先上去了。”我落荒而逃。
身后,她轻轻叫住我:“墨书。”
“嗯?”
“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我脚步一顿。
口袋里的小邪神快要激动得炸开:“有空!有空!她约你了!”
“有空。”我轻声答。
江枕烟笑了,还是那抹淡淡的、让人心里发暖的笑。
“那,陪我去看个展览吧。”
那一晚,小邪神在屋里飘来飘去,兴奋得停不下来。
“吾就知道,吾看人最准。她是真的喜欢你。”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轻声问:“她比我小吧?”
“那又如何。”
“她那么好,怎么会喜欢我这样普通的人。”
小邪神飘到我面前,豆豆眼里难得认真:
“墨书,你被吾撞上的那晚,吾就在想——这个人类明明这么倒霉,却还能笑着跟吾说话。”
我沉默。
“后来她出现,吾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的心跳,乱了。”
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我喜欢女生,却从不对人轻易动心,心性淡得近乎无性。可遇见她之后,那些平静,一点点被揉成了温柔的涟漪。
小邪神飘到枕边,雾气凝成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触感轻得像一阵风。
“吾给不了你财富、权力、长生。”它轻声说,“可吾觉得,吾已经帮你实现了真正的心愿。”
“什么心愿?”
“让你遇见她啊,笨蛋。”
周六的阳光,清和而温柔。
我站在博物馆门口,远远看见江枕烟走来。她今日穿一件浅蓝连衣裙,头发轻轻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
她走到我面前,静静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亮晶晶地望着我们。
江枕烟低头看它,眼底漾开笑意:“你也在啊。”
“它在。”我替它回答,“它说,今晚的月亮会很圆。”
江枕烟抬头望了眼白日晴空,再看向我时,眼里浮起一点浅浅的狡黠:“现在还是白天呢。”
“嗯。”我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热,“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一次,笑意比往日都深,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金。
“好。”她说,“那晚上,我们一起看月亮。”
我望着身旁清秀温柔的姑娘,又看了看包里那团卖力卖萌的黑雾,忽然觉得,那天被撞的一下,一点也不疼。
“走吧。”江枕烟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嗯。”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博物馆前的广场上,孩子追着鸽子跑,老人坐在阳光下闲谈,情侣依偎着拍照。
人间寻常,却因身边这个人,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