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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十一月七日的清晨,是被浓雾整个拥住的。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把楼群的轮廓、街树的枝桠、窗沿结的薄霜,都揉成了宣纸上洇开的淡影。连路灯的光都浸在雾里,软得像隔了三层熟绢,触不到实处,只余下一点朦胧的暖,像将熄未熄的烛火。我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过身时,她还睡着。
      被子裹到下颌,只露着半张脸。晨光透过浓雾滤进来,软得像化开的春水,把她的长睫描成淡淡的影,垂在眼睑上,像蝶翼停在初雪上。唇瓣轻轻抿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碎了这满室的静。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指尖悬在她垂落的发梢上,半天才敢轻轻碰一下,像怕惊碎了雾里的梦。就那样看着她,很久很久。
      小邪神的雾影悄无声息地飘过来,落在我肩上,软乎乎的一团,连气息都压得极低,怕扰了她的梦:“书书姐姐,今天是烟烟姐姐的生日。”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
      它的雾影快活地晃了晃,从身后捧出个红丝绒小盒子,和上次那枚戒指的盒子一模一样,边角被它的雾汽浸得软乎乎的。
      “这是什么?”我用气声问。
      “给烟烟姐姐的礼物。”它的豆豆眼弯成了月牙,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等她醒了,给她自己拆。”
      我没再多问,既是礼物,该让她亲手拆开这份心意。
      又坐了片刻,她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瞬,就撞进了我的目光里,眼尾还带着刚醒的软意,哑着嗓子道:“早。”
      “早。”
      “看了多久了?”
      我指尖蹭过她散在枕上的发梢:“没多久。”
      她笑了,指尖凉凉的,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一片初雪落在皮肤上:“骗子。”
      我也笑了,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枕烟。”
      她愣了愣,而后笑容漫开,把眉眼都揉得软乎乎的,像雾被阳光烘得化开了:“谢谢你。”
      小邪神立刻从旁边飘过来,豆豆眼亮晶晶的,凑到她枕边:“烟烟姐姐生日快乐!”
      她看着它,笑着伸出指尖,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影:“谢谢沧念。”
      它高兴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银雾晃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子。
      早饭是天不亮就起来熬的。
      细圆的长寿面,卧在熬了一整夜的鸡汤里,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边上卧着个煎得刚好的荷包蛋。鸡汤的热气裹着鲜气扑在脸上,把鼻尖熏得微微发暖,用筷子轻轻一戳荷包蛋,溏心就顺着蛋白流下来,暖黄的液汁融在汤里,像把一捧刚漏进来的晨光,都盛进了碗里。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很久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问。
      她抬眼,眼里盛着雾一样的光,轻轻摇了摇头。
      “快吃吧,凉了汤就凝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我,眼尾弯着:“好吃。”
      “那就多吃点。”
      小邪神飘在桌边,豆豆眼盯着那碗面,满是渴望,小声嘟囔:“吾也想尝尝。”
      枕烟笑着把碗往它那边推了推:“给你闻闻?”
      它立刻凑过去,淡雾轻轻裹住碗口,连升腾的热气都裹进了雾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豆豆眼亮得像星子:“好香!有鸡的鲜,还有蛋的甜!”
      说完就摸出小本子,趴在桌沿一笔一划写:“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生日,书书姐姐做了长寿面,卧了溏心蛋。吾闻了,很香,都记下来了。”
      我看着它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
      吃完早饭,我们便着手布置晚上的生辰。她不肯出去吃,说想在家里,安安静静的。我说好。
      小邪神兴奋得很,雾影在客厅里飘来飘去,抢着要帮忙。不过是挂几串银白的气球,点几支白桃味的香薰蜡烛,它却做得格外认真,雾气凝成的小指尖捏着气球绳,绕了好几圈都系不住结,急得银雾都轻轻抖起来,豆豆眼瞪得圆圆的,像沾了晨露的黑葡萄。
      我走过去,帮它把结系好,它的雾影不好意思地晃了晃:“吾……吾不太会。”
      “没关系,慢慢学。”
      它点点头,又抱着另一个气球飘走了。
      枕烟靠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忙活,嘴角一直弯着,眼里的软意像要溢出来。
      “寿星不动手?”我笑着问她。
      “看你们动手,就很欢喜。”她说。
      “寿星最大,你只管看着就好。”
      她笑了,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软得像要化开来,像晨雾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裹住了所有的温柔。
      下午的时候,蛋糕送来了。
      是我提前半个月订的,小小的一个,刚好够两个人吃。乳白的动物奶油,抹得软乎乎的,上面缀着几颗带霜的红草莓,围了一圈碎碎的银白糖珠,最上面用黑巧克力写着“烟烟,生辰喜乐”,是我写了样子,让糕点师照着描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蛋糕盒的边缘:“你写的?”
      “嗯,让师傅照着写的。”
      她抬眼看我,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像浓雾里忽然透出来的月光,亮得软乎乎的,把满室的甜香都揉了进去:“好看。”
      我耳尖有点热,别开了脸。
      小邪神早就飘了过来,豆豆眼瞪得圆圆的,盯着蛋糕挪不开眼:“好漂亮!吾想……”
      “闻闻?”我笑着替它说完。
      它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把蛋糕盒凑到它面前,它的淡雾整个裹住了蛋糕,连奶油的甜香、草莓的酸香都裹了进去,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满足地叹了口气:“好甜!好香!吾都记住这个味道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关了灯,点上了蛋糕上的蜡烛。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里轻轻跳着,暖黄的光裹住她的脸,把她的睫毛、她的唇、她弯起的眼尾,都描成了温柔的影。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火苗,在黑暗里看着我,又看看小邪神,嘴角弯着,好看得像浮在雾里的月。
      “许愿吧。”我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长睫垂下来,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影,许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时,她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灯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小邪神凑过去,好奇地问:“烟烟姐姐许了什么愿?”
      她看看我,又看看它,笑着摇了摇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邪神委屈地撇了撇嘴,摸出小本子写:“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许了生辰愿,不肯告诉吾。但吾猜,一定和书书姐姐有关,肯定是要和书书姐姐一直在一起。”
      我看着它写,忍不住弯了唇。
      切了蛋糕,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美味佳肴,奶油沾在唇角,她也没察觉。小邪神飘在旁边,时不时就问一句“这个是什么味呀”,她就耐心地讲给它听:
      “奶油是甜的,软软的,在嘴里就化了,像云一样。”
      “草莓带点酸,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刚好。”
      “糖珠咬起来脆脆的,会有轻轻的响。”
      小邪神认认真真地听着,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像在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笔尖都透着欢喜。
      吃完蛋糕,她收了碗碟,去厨房洗。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水龙头开着,温温的水流哗哗地淌,她的手浸在水里,指尖捏着海绵,轻轻擦着碗碟,瓷碗碰撞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和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软乎乎的歌。水槽上方的暖黄灯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连耳尖的细绒都看得见。
      “枕烟。”我叫她。
      “嗯?”她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今天开心吗?”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朝我走过来。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发间的奶油香,能数清她垂下来的睫毛,能看见她眼里清清楚楚的我的倒影。
      “开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因为沧念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颤:“因为这是我和你,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
      我的心跳猛地一卡,指尖都泛了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水的凉意,软乎乎的。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我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
      我们就那样站着,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手牵着手,看着彼此的眼睛,很久很久。
      “墨书。”她忽然开口,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愣住了。
      后悔?怎么会后悔。遇见她,和她在一起,和她度过的每一个清晨黄昏,都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没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却把眼里的光都点亮了,像浓雾散尽,圆月升了起来。
      “我也是。”她说,“从来没有。”
      那天夜里,小邪神很早就睡了。
      它说今天太欢喜,累得很,缩成一团软乎乎的雾,趴在枕边,酣眠间漏出轻细的软鼾,静得融进夜色里。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雾滤软的车声,和它轻轻的呼吸。
      我们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的痕,像潮水漫过沙滩留下的线。她靠在我怀里,我握着她的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里闪着细细的光,凉丝丝的,硌着我的掌心。
      “墨书。”她轻声叫我,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油。
      “嗯?”
      “谢谢你给我过生日。”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里,像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海,“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她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蛋糕的甜香,像初融的雪。窗帘被风掀起了一角,屋外的浓雾漫了进来,软乎乎的,裹着夜的凉,却又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原来她本就是雾。
      而我是沉在夜色里的海。
      雾是主动的,一点一点漫过来,先碰了碰海面的月光,再顺着波纹,漫进海的每一道褶皱里。海是静的,敞开着所有的温柔,承接住这团无孔不入的雾。从前隔着山,隔着风,隔着不敢说出口的怯意,此刻雾终于落进了海里,海终于拥住了雾。
      雾在海里浮沉,海托着雾,没有边界,没有距离。她的呼吸是雾的潮,我的心跳是海的浪,潮和浪撞在一起,就融成了一体,分不清哪一缕是雾,哪一汪是海。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只有我们这间小小的屋子,盛着一海一雾的温柔。月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戒指的光在雾里闪着,像海面上浮着的星。
      雾漫了整夜,海承了整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才轻轻歇在海面上,和海一起,睡进了晨光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了脸上。
      暖融融的,把夜里的雾都驱散了。我睁开眼,就看见她还在睡,靠在我怀里,呼吸轻浅,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甜的梦。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明,连脸颊上的细绒都看得见,她光裸的肩露在被子外面,上面落着一点淡淡的红痕,像雪地里开的一朵小小的花,是雾落过的痕迹。
      我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都移了位置,然后轻轻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软得像一片羽毛。
      她动了动,长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见我,她笑了,眼尾还带着刚醒的软意,哑着嗓子说:“早。”
      “早。”
      “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光裸的肩,她低头看了一眼,耳尖微微泛红,却抬眼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飞快地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我笑着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冷。”
      她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弄的。”
      我的耳尖瞬间烫了,别开了脸。她笑了,靠在我肩上,软乎乎的。
      “墨书。”她叫我。
      “嗯?”
      “昨晚……”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得逞的软,“很好。”
      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亮堂堂的,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融融的。小邪神还在睡,缩成一团软雾,趴在枕头边,呼噜声轻轻的,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前几天买的红玫瑰,插在窗边的白瓷瓶里,开得正好,红得像燃着的火。那盆绿萝,垂着长长的藤叶,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一切都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是的。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下午的时候,小邪神才醒。
      它晃着软乎乎的雾影飘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枕烟,豆豆眼里闪着了然的光。
      “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它软声叫我们。
      “嗯?”
      “昨晚……”
      我立刻打断它:“小孩子别问。”
      它委屈地晃了晃雾影:“吾不是小孩子,吾活了好几百年了。”
      “那也不许说。”
      它看看我,又看看枕烟,忽然笑了,豆豆眼弯成了月牙,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然后它飘到茶几边,摸出小本子,趴在上面写了起来。
      我凑过去看,它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的生辰。晚上发生了一些事,书书姐姐不让吾问。但吾知道,那是很好很好的事。因为今天早上,她们看对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像海和雾终于融在了一起,像光和影缠在了一起,更亮了,更深了,像本来就是一体的。
      吾很高兴,因为她们更幸福了。
      吾会一直记着这一天,记着她们的笑,记着阳光照进来的样子,记着她们眼里的光。
      因为吾是她们的沧念,是只属于她们的小邪神。”
      我看着它写。它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像雾融进了海,像光落进了心里,像我们终于有了真正的、完完整整的家。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着,日子还在慢慢过着。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变了,变得更暖,更软,更像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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