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六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初夏的灼意,可房间里开着窗,穿堂风悠悠淌过,裹着窗外草木的清苦香气,还有楼下栀子花的淡甜,把暑气都冲淡了。
      枕烟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看书。她清瘦的身子陷在软乎乎的布艺沙发里,穿一件浅灰色的棉麻家居服,乌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碎发垂在颊边,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被窗间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我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草莓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捏起一颗红透的草莓,递到她唇边。她微微张口含住,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却依旧落在书页上。
      那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遍的。
      我侧过头,静静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唇瓣沾了一点草莓的汁水,泛着淡淡的水光。
      “枕烟。”我轻声叫她。
      她转过脸看向我,眼里还带着看书时的沉静,像盛了一汪初夏的湖水:“怎么了?”
      “我给你吹笛子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好。”
      我起身去书房取竹笛,她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把书轻轻放在膝头。小邪神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落在茶几上,豆豆眼亮晶晶地盯着我,黑糊糊的雾气都跟着晃了晃。
      “吾要听!吾要记下来!”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竹笛凑到唇边,吹起了《牧笛》。
      清越的笛音漫了出来,穿过窗棂间的阳光,穿过悠悠的穿堂风,混着空气里草莓的甜香与草木的清气,在房间里轻轻流淌。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身影,也映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风一吹,叶影在她眼底轻轻晃。
      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笛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风声,哪一声是笛音。
      一曲终了,我放下竹笛,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她带着笑意,轻轻鼓起了掌,小邪神也跟着凑热闹,雾气凝成的小手拍在一起,发出噗噗的、软乎乎的声响。
      “好听。”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真的吗?”
      “嗯。”她认真地点点头,眼尾弯成了月牙,“比上次还要好听。”
      被她这样直白地夸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笛身。
      “除了竹笛,你还会什么?”她忽然问。
      还会什么。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我垂眸想了许久,才轻声说:“会一点花切。”
      “花切?”
      “就是……玩扑克牌。”我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像个被老师抽查功课的学生,“上大学的时候学的,都是些无聊的小把戏。”
      她的眼睛更亮了,像落进去了两颗星星:“我想看。”
      “真的吗?”
      “嗯。”她用力点点头,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我起身去翻储物柜,那副花切专用的扑克牌,已经很久没碰过了,不知道还在不在。翻了好半天,终于在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牌盒已经有些泛黄,牌面也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可依旧能看出当年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我回到沙发上,在她对面坐定。
      “看好了。”
      我把牌从盒里取出来,指尖一动,牌在掌心展成一片均匀的扇形,像开了半扇花。那些牌从左手顺滑地流到右手,一张挨着一张,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没有半分滞涩。再收牌,切牌,展牌,翻飞,都是当年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个日夜才磨出的流畅动作。
      大学时,宿舍里有个同学痴迷此道,我便跟着学了些。后来母亲走了,那些一个人熬不下去的夜晚,我就坐在书桌前,一遍一遍地玩牌,听着牌面划过指尖的轻响,时间好像就能过得快一些。
      她看着我的手,看得格外认真,眼睫都不眨一下。阳光落在牌面上,红黑相间的数字与花纹在光影里翻飞,像有了生命似的。
      小邪神飘到我手边,豆豆眼瞪得圆圆的,嘴里发出轻轻的惊叹:“哇——牌在飞!”
      我忍不住笑了,指尖一动,收势,整副牌在掌心码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茶几上。
      “没了。”我说。
      “好看。”她看着我,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像……像一群蝴蝶,在你指尖飞。”
      蝴蝶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笑而不语。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拿起桌上的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想找出里面藏着的什么秘密。
      “大学。”我说,“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练着打发时间。”
      她点点头,把牌轻轻放回原处,又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好奇:“还有呢?”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了压在柜子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等一下。”我说。
      我又走回书房,从储物柜的最底层,抱出一个磨得发白的牛皮文件夹。那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回到沙发上,我把文件夹轻轻递给她。
      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开了文件夹,最上面躺着一张烫金的证书。
      “一等奖?”她轻轻念出声,“全市大学生书法比赛,一等奖。”
      我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看向窗外,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碎了一地。
      “你还会书法?”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指尖轻轻拂过证书的边缘,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小时候学的。”我说,“母亲让我学的。她说,女孩子要写一手好字,心才能静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才听见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窗外的风:“阿姨说得对。”
      我转过头看她。
      她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像月光淌过水面。
      “字如其人。”她说,“你的字,一定和你一样好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风吹动的槐树叶,轻轻颤了颤。
      “你想看吗?”
      “想。”她答得毫不犹豫,眼里的期待像要漫出来似的。
      那些字,我已经很多年没给人看过了。母亲走后,它们就被我压在了柜子最底下,像藏起了一段不敢触碰的旧时光。可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改天吧。”我说,“我找出来,带给你看。”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可眼里的期待,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回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书房那个落了薄尘的老木柜。
      那些书法作品,已经在里面躺了快十年了。从上大学开始,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一张张都用生宣仔细包着,平平整整压在柜子最底下,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我打开一张,是临的《兰亭序》。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可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起笔收锋,全是当年的心思。那时候为了写好这一幅,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天,废了几十张纸,才终于写出了这一张满意的。
      还有一张,写的是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总觉得诗里写的,是我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世界。空山,新雨,明月,松涛,清泉,白石。安安静静,干干净净,没有争吵,没有离别,没有藏在深夜里的眼泪。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些年,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总爱窝在书房里练字,一练就是一下午。毛笔在宣纸上缓缓走过,墨汁顺着纸纹慢慢渗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好像也跟着墨汁,一起融进了纸里。
      后来母亲走了,就再也没怎么写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拿起笔,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写字,想起她指着纸上的字,笑着说“囡囡这个永字写得真好”,想起她用粗糙的掌心摸着我的头,说“我们囡囡的字,越来越有风骨了”。
      太疼了。疼到握不住笔,所以索性就不写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泛黄的宣纸,想起她眼里的期待,心里那阵尖锐的疼,忽然就淡了许多,像被温水漫过,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怅然,和一点隐隐的欢喜。
      小邪神飘过来,趴在我的肩头,跟着我一起看纸上的字。
      “书书姐姐写的?”它小声问。
      “嗯。”
      “好看。”它说得无比认真,“虽然吾看不懂字,可就是觉得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
      “你都看不懂,怎么知道好看?”
      “就是感觉。”它把小脑袋往我脸颊边蹭了蹭,“看着心里舒服,就是好看。”
      我摸着它的雾气,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些宣纸,一张一张,仔细地收了起来。
      周五的晚上,我抱着卷好的卷轴,去了她家。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怀里抱着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夜里忽然被点亮的灯。
      “带来了?”
      “嗯。”
      她侧身让我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暖黄灯已经开了,橘黄色的光淌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里都带着温柔的暖意。她快手快脚地把茶几上的书和杯子都收走,铺上了一块干净的米白色棉麻布,轻声让我把卷轴放上去。
      我蹲在茶几前,一张一张,慢慢展开给她看。
      第一张,是那幅《兰亭序》。
      她凑过来,离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纸面,目光沿着那些墨迹,一笔一划地慢慢移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无声地读,又像是在细细地品。
      “这个‘永’字。”她忽然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开篇第一个字,“写得真好。”
      “永字八法。”我说,“练字的人,都要从它开始练起。”
      她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纸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第二张,是《山居秋暝》。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着,像落了星光的湖水。
      “这首诗,你很喜欢?”
      “嗯。”我点点头,“喜欢诗里的那个画面。”
      “什么画面?”
      我垂眸想了想,轻声说:“空山新雨后。雨刚停,山是湿的,空气里全是草木的清香气。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松树林里,泉水在白石上淌着,叮咚作响。没有人,只有山,月,树,泉。安安静静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被风吹起的星火。
      “你在里面。”她轻声说。
      我愣了愣:“什么?”
      “这个画面里,没有别人,可你在。”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山里面,看着月亮,看着泉水,看着石头。你在,可你没有打扰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说得对。
      那些年,我就是这样看着这个世界的。站在人群的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打扰谁,也不被谁打扰,像活在自己的空山里面。
      “后来,”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能化开春水,“你遇见了我。”
      我的心尖猛地一颤,像静弦被轻轻一拨,余音绵绵,久久不散。
      “然后呢?”我轻声问。
      “然后,”然后她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也在里面了。和你一起,看着月亮,看着泉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邪神在旁边飘着,小声嘟囔:“吾也要在里面。”
      我和她同时笑了起来,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就散了。
      “你也在。”我对着它说,“我们三个,都在。”
      它用力点点头,立刻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给烟烟姐姐看她写的字。烟烟姐姐说,那个画面里,有她在。吾说吾也要在,她们说吾也在。吾今天好开心,要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第三张,是一首四行短诗,是我很多年前随手写的。
      “雨落青山外,
      人立小窗前。
      不问来日事,
      只惜此时缘。”
      她看着那几行字,抬眼看向我,眼里满是惊讶:“这是你写的?”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嗯。很久以前写的了。”
      “多久以前?”
      我想了想,说:“大概七八年前吧,那时候还在上大学。”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把那首诗轻轻念了一遍,声音清软,像风吹过风铃。
      “不问来日事,只惜此时缘。”她抬眼看我,“那时候就懂这个道理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懂。那时候只是觉得,这样写出来好看。后来,才慢慢懂了。”
      “现在懂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指尖收紧,与她十指相扣,一字一句地说:“懂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了过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月亮升了上来,银白的清辉透过落地窗淌进来,和屋里暖黄的灯光缠在一起,落在摊开的宣纸上,那些浓淡相宜的墨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活过来的旧时光。
      小邪神趴在茶几的角落,豆豆眼半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极了。
      “困了吗?”我轻声问它。
      “嗯……”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吾今天……记了好多东西……”
      “去睡吧。”
      它点点头,缩成一团黑糊糊的雾气,落在沙发的软垫上,很快就发出了轻轻的、软乎乎的呼噜声。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放轻声音笑了。
      “它真可爱。”她说,指尖轻轻拂过我的手背。
      “嗯。”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小邪神轻轻的呼噜声。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轻声叫我:“墨书。”
      “嗯?”
      “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笑着数着,“吹笛子,玩花切,写毛笔字,写诗。还有吗?”
      我垂眸想了想,笑着说:“可能还有吧,只是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她靠在我肩上,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脖颈,声音软得像棉花:“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你慢慢告诉我,一件一件,都讲给我听。”
      我点点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乌发软软的,蹭得我的掌心有些发痒。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遍洒,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落在摊开的字画上,落在沙发上熟睡的小邪神身上。那些字,那些诗,那些藏在笔墨里的旧时光,都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被温柔地接住了。
      “枕烟。”我轻声叫她。
      “嗯?”
      “那你呢?”我说,“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我。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烘得格外柔和,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很多。”她说,“前世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别的,都没告诉你。”
      我握紧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没关系。”我学着她的语气,轻声说,“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你慢慢告诉我,我等着。”
      “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梨涡浅浅,“我慢慢告诉你,都讲给你听。”
      月光静静淌着,夜已经很深了,可我们谁都不着急睡。
      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还有那么多藏在时光里的故事,要慢慢讲给对方听。
      沙发上的小邪神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我们凑过去听,听见它软乎乎的声音:“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吾……都记下来了……”
      我和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沧念都快成我们的头号CP粉了。”我轻声说。
      “是啊。”她笑着应着,把头重新靠回我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我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不问来日事,只惜此时缘。
      原来最好的缘分,从来都不是诗里写的空山明月,而是身边有她,有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有说不完的话,有走不完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