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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哥哥 凭什么,凭 ...

  •   鎏金的殿内,一座巨大的牢笼正坐其间。

      翕动的烛火,香烈的酒,大把大把的瓜果葡萄落在地上。

      听见药人可以延年益寿,大家推推嚷嚷,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

      镀金的栅栏上映着几张脸,分别是站在最内圈的宣和帝、太子、还有常跟在太子身后的那个诺亚。

      他们围了三面,唯独对着方知浔的那面留了出来。

      “我说的对吧,二哥。”

      话毕,一群人齐齐转过身来看向方知浔的方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投下一层巨大的阴影。

      笼中人看起来被用了药,正发着热,浑身盖着一层因高热不止蒸腾的薄红,他难捱地涌动着自己的身体,与方知浔的兰香味不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糜烂的瓜果气味。

      醇香的烈酒,散落了一地被人踩烂的瓜果,药人散发的果香味混杂在了一起,说不上具体的味道是什么。

      方知浔站在台下,那些视线毒蛇似的缠了上来,他就这么站着感受着从上方蔓延下来的恶意,背脊挺得笔直。

      方佑安却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开口:

      “二哥,我没说错吧。”

      “大家怕是不知道吧,二哥当年偷了师门的宝物,被人捉去时也是这样的,”方佑安眼神淬着毒似的看向方知浔,“对吧?”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

      ……

      方知浔面色惨白,口中忍着一股翻涌而来的气血。

      一些早就被遗忘的细节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大家不知道吧,还当我这位二哥在仙门修的是什么正经的仙,你们就不奇怪吗,一个修仙之人怎么一点武力都没有,还一副病怏怏得模样,”方佑安盯着他,“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心脏好像被掏空了,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好像是灵爻的声音。

      假的?什么是假的。

      不要信,不要信什么?

      方知浔第一次觉得有些累了,似乎命运让他重来一次,只是变着法地再羞辱他一回似的。

      比起方知浔的木然,一旁的灵爻坐不住了,“太子殿下讲话可要有证据!”

      “哦?证据?”方佑安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人拿来笼子的钥匙,“不知道这算不算证据。”

      笼子被打开,方佑安俯下身去,指尖轻轻挑开了那匍匐在地之人脸上的面纱,揪起那人遮眼的长发,“你好好看看。”

      笼中人眼神已涣散,感受到有人在面前,身体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那双漂亮的眼已经蒙上一层灰白的翳。

      方知浔眼神无意识地看了一眼,下一秒心脏如同被攥住了一般。

      口中惊呼出声:“师尊!”

      灵爻不是说阵法险恶无法入内,师尊早就随着阵法的消失尸骨无存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不可能!

      那双曾经清冷绝尘、渡尽众生的眸子,如今彻底失了神彩。

      没有凌厉,没有淡漠,只剩下被药物反复磋磨后的空洞。

      鎏金的殿,猩红的火,熟透的发酵味。

      一切都在低饱和的灯光下像是做了一场旖旎的梦。

      方知浔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可那张脸却再熟悉不过,清绝孤冷,骨相天成,纵使满身狼狈、肌肤被高热灼得绯红依旧是方知浔的师尊。

      轰然一瞬,天地死寂。

      耳边一阵嗡鸣,四周鼎沸的议论声渐渐被耳鸣声替代了。

      方知浔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的彻骨寒意,冻得他四肢僵硬,血液逆流。

      方知浔看着方佑安的眼,看到了平时被他藏在眼底的疯狂。

      方知浔想走上前去,可刚一抬脚便不受控制般脱了力跌坐下去。

      “看清了吗,二哥?”

      方佑安的声音温柔又阴毒,像淬了蜜的刀,慢悠悠刮着人的骨头。

      他伸手,恶意极深地抚过师尊滚烫苍白的脸颊,看着那人因药性燥热难耐,无意识蹙起眉峰、微微喘息的模样,笑得眼底一片漆黑。

      重来一世又如何,上一次连累师门覆灭,这一次甚至连师尊都要多受这一遭的耻辱。

      你个废物。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心里有一道声音一直咒骂着,不肯放过他。

      笼中人意识涣散,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声,却独独闻见了那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缕极浅极淡的兰香,穿透了糜烂果香与烈酒浊气,轻飘飘落进了他混沌的感知里。

      那是他徒弟的味道。

      笼中人愕地抬眼,隔着人群与方知浔遥遥对视,眼神透露出片刻的清明,下一刻却是笑了。

      他张开嘴动了动,旁边人都没听见,方知浔却隔着笼子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救.我.

      别救我?

      什么意思,方知浔跪在地上,朝着师尊的方向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啪地一声,手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二哥,”方佑安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笑得愈发残忍,“痛吗?”

      方佑安朝着众人轻飘飘地说:“诸位,看清了吗,这就是二皇子这么多年学的道,同他师傅如出一辙,修的是这蛊惑人心的歪门邪道,实则一点能力都没有。”

      若说方才还有人忌惮笼中人,此话一出便再没了恐惧,争先恐后涌了上去。

      方知浔望着蜂拥而至的人群,瞳孔骤缩,喉间腥甜彻底崩裂。

      一口鲜血,直直呕了出来。

      方佑安却在一旁字字诛心。

      “你从前往宫里寄的那些信,父皇母后其实压根没看就直接丢给了我。”

      “没想到吧,在他们眼中什么都不是。”

      “明明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家不欢迎你。”

      “二哥,你信里说的什么仙君啊道义啊,真是可笑极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困扰。”

      “不仅是我,你的存在得罪了不少人。”

      “你不知道吧,你知不知道那个将你囚禁的人是谁?”

      方佑安讲到这有些癫狂,带着报复的快感。

      “诺亚,别装了,快告诉他你是谁。”

      诺亚在一旁正攥着一柄长柄的烟斗,身着蓝绿女式的长袍半露着肩,斜披着长发,听见被点名从口中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二殿下,你记不记得当年出宫时,接济过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什么小乞丐,他救济过的人数不胜数,更何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谢谢你?”诺亚俯下身来,朝着他的脸缓缓吐了一口。

      方知浔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当然,我当然想谢谢你,”诺亚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当年我确实想谢谢你,甚至想进宫为你效力。”

      “如果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话,我当然要谢谢你,”诺亚笑了起来,“但我是你的亲哥哥呀,你所有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

      “你凭什么可以高坐莲台再假公济私地施舍我,”说到这,他伸手用烟斗狠狠碾在了方知浔的手上。

      方知浔吃了痛却并不躲闪,因为信息太多他有点消化不过来。

      方佑安在一旁补充道:“你不记得了,二哥,我们上面还有一个早夭的大哥呀,就为了让你名正言顺,没想到吧当年大哥根本没死。”

      “可送大哥出宫的那个人贪财,根本没有按约定杀了大哥,他转手将大哥卖给了人贩子,那人贩子瞧大哥样貌出众便将他转卖给了有特殊爱好的达官贵人,还好大哥聪明逃了出来。”

      “逃难途中遇到了你,你一尘不染,满身佛光地在街上救济难民。”

      “他想入宫为你效力,可皇家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望着那许诺帮他进宫的外邦使者,他再一次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天光,从此他被那异邦人囚了起来日日赏玩,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直到我那次去异邦外交,一眼瞧见了座位上"王后"那张熟悉的脸,他和我们方家人的眉眼有着七八分相似,好奇的我经过一番调查才发现了我们的大哥根本没死。”

      “你猜大哥见到高高在上的你,会不会想,”方佑安掐住了他的脖子,“凭什么,凭什么。”

      “够了,”诺亚打断了他,将脸上的面具带了回去,“二弟,我们不杀你。”

      我们要你生不如死。

      灵爻在一旁浑身发抖,显然没料到被关了禁闭的太子还能弄出这么一手,红着眼眶厉声怒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别人不知道,但灵爻再清楚不过。

      谢观澜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上千年前青显仙君凭空出现,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这么多年一丝变化都没有。

      他总是孑孓独行,像是在找什么人。

      那是一个灾年,战乱中他捡到了一个濒死的小孩,将其埋葬后便在当地留了下来。

      也就是那一年,战乱停了,自此万物春色春生,百姓安居乐业。

      就连天下第一的门派都是背靠他的居处而建。

      直到有人不知死活偷了谢观澜的东西,似乎是哪位故人的遗物。

      但那一年,所有人都知道谢观澜代表了什么——天道。

      因为那一年,六月飞雪,腊月洪水。

      一直到有人找回了丢失的东西,天地才恢复了祥和。

      方佑安简直是疯了,他这么做无异于自取灭亡。

      灵爻手中掐了个诀,想要毁了这牢笼。

      却听见方佑安的一声嗤笑,“怎么样,使不上法力吧。”

      这可是皇族当初与修真界约定留下的诛仙阵,所有阵内的修道者都无法使出法术,专门针对言而无信插手皇族内务的修行之人。

      灵爻死死盯着方佑安,目眦欲裂,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知浔,又看了看笼中的谢观澜,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只是想帮方知浔上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至于谢观澜法力高深,若非他自愿,没有人能对他做什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们都做了什么。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扭曲。

      满地烂果残酒,浊气翻涌。

      高高在上的帝王冷眼旁观,人头攒动,镀金的牢笼中囚着风华绝代的仙君。

      匍匐在地上的方知浔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点温润的光亮彻底熄灭。

      从前无论如何都还残存着的良知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决绝的狠然。

      “方佑安。”

      “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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