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生存法则》酸涩的糖

4、捏住后颈

　　从厕所回教室的路不长，四楼走廊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十来步。

　　陈屿舟走得不快，插着兜，步子散漫，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周沉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嘀咕刚才厕所里的事：“你说那个季临川是不是装逼？谁不知道厕所不能抽烟，就他长了嘴？”

　　陈屿舟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那个人站在厕所里的样子，低着头看手机的样子，抬起头看他的样子，还有那句“学校规定，厕所不能抽烟”——说这话的时候，季临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挑衅，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陈屿舟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挺新鲜的。

　　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敬畏的、讨好的、巴结的、躲闪的，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有这种——把他当空气的。

　　走廊尽头就是高三（一）班的教室后门。

　　陈屿舟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后门出来。

　　季临川。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要去走廊尽头接热水。他走得不急，步子很稳，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两个人迎面走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季临川抬起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打算从他身侧过去。

　　但陈屿舟没让。

　　他站在走廊正中间，一动不动。

　　季临川的脚步骤然停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陈屿舟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那种似笑非笑的、带着点玩味的神情又浮了上来。

　　周围突然安静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压抑的笑声，还有女生小声的惊呼。

　　“那是陈屿舟吧？”

　　“那个转学生怎么惹他了？”

　　“不知道，有好戏看了。”

　　季临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比陈屿舟矮一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这个角度让他的睫毛显得更长，下巴的弧度更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脆弱感。

　　但他的眼睛很平静。

　　“让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但没有任何恐惧。

　　陈屿舟低头看着他，没动。

　　走廊里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周沉站在陈屿舟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季临川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点，但还是压着的，“让一下。”

　　陈屿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我要是不让呢？”

　　季临川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陈屿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两步，他转过身，朝教室前门走去。

　　他想绕路。

　　从后门进不去，就走前门。就这么简单。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有人在说“怂了怂了”，有人在说“这转学生也太没种了”。季临川充耳不闻，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还是那个节奏，稳稳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陈屿舟看着他走开的背影。

　　那个背脊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平，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明明是在退让，却偏偏退让出了一种“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的傲慢。

　　陈屿舟眯了眯眼。

　　他突然迈开步子，两步就追了上去。

　　走廊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季临川刚走到前门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后颈突然一紧。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拇指按在他后脑勺的发际线边缘，那种触感——

　　季临川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后背绷紧，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屿舟站在他身后，低头就能看见他发红的耳尖。从后颈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他感觉到掌心里那片皮肤在微微发颤。

　　“跑什么？”陈屿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气息几乎擦着他的耳廓，“我又不吃人。”

　　季临川没动。

　　他没回头，没挣扎，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扣在自己后颈上。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陈屿舟站在季临川身后，一只手捏着他的后颈，像是在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和侵略感，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放手。”季临川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声音里的温度，比刚才冷了很多。

　　陈屿舟笑了一下，没放手。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碰到季临川的头顶。一股洗衣液的香味钻进鼻腔，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少年体温。

　　“不放呢？”

　　季临川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用余光看向身后的人。那个角度能看见陈屿舟的下巴，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双浅棕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玩味。

　　“你想怎么样？”

　　陈屿舟想了想，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语气无辜得近乎无赖，“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多看看。”

　　季临川沉默了两秒。

　　“看够了就放手。”

　　“没看够。”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有人在小声嘀咕“舟哥这是干嘛呢”，有人说“那个转学生脸都红了”，还有人说“别看了别看了，小心被舟哥盯上”。

　　季临川的耳尖确实红了。

　　从陈屿舟的角度看过去，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和苍白的后颈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陈屿舟。”他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季临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

　　陈屿舟挑了挑眉：“嗯？”

　　季临川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

　　疲惫。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我认识你吗？我惹过你吗？”

　　陈屿舟愣了一下。

　　季临川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说：“我就是一个转学生，想安安静静念完高三，考个大学，离开这个地方。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你抽你的烟，我读我的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被捏住后颈的转学生，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卑微的请求。

　　陈屿舟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真干净，干净得能看见底。底下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希望。

　　他突然觉得那只手有点烫。

　　他松开了手。

　　季临川的后颈上留下了几道红痕，是手指按压过的痕迹。他没去揉，只是转过身，看了陈屿舟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屿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周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舟哥……回教室吗？”

　　陈屿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捏过后颈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那种细嫩的、微微发颤的触感。

　　他突然有点后悔。

　　不该放手的。

　　他想看看，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如果真的有了情绪，会是什么样子。

　　“走。”他说，插回兜里，朝后门走去。

　　走廊里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目送他走过去。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偷偷打量，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屿舟走到后门，推开门。

　　教室里，季临川已经坐回了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的后颈对着陈屿舟，那几道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陈屿舟从他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下的时候，他看见季临川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起来。

　　从头到尾，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好像刚才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陈屿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挺直的背脊，突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