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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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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飘雨。
陈屿舟从桌子上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整个下午都在睡觉,老周头路过他身边三次,愣是没敢叫醒他。手机里躺着几条周沉发的消息,他懒得看,直接划掉。
窗外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教学楼里响起稀里哗啦收拾书包的声音,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三两成群地往楼下冲。
陈屿舟慢吞吞地站起来,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临川的座位空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插着兜往楼下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懒得回应,就那么散漫地穿过人群,下楼,出教学楼。
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带伞,也懒得跑,就那么淋着往校门口走。白T恤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背线条。有女生从旁边跑过,偷偷看了他一眼,脸红着跑远了。
陈屿舟没注意。
他在想季临川。
那个人下午一直没回头,没看他,没理他。好像走廊里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后颈上的红痕早就消了吧?那几道指印,是不是已经被他忘了?
校门口右转,再走两百米,就是那条巷子。
他的车停在里面。
雨越下越大了,从细细的雨丝变成了密密的雨线,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陈屿舟加快了点步子,拐进巷子。
然后他站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辆半旧的电动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书包。那个人正弯着腰,拿抹布擦电动车后座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临川。
他穿着校服,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被雨淋湿了一点,颜色比别处深。头发也湿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陈屿舟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像是看见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但又不得不面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电动车。
陈屿舟笑了。
他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电动车旁边,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就那么看着季临川。
巷子很窄,两个人加上一辆电动车,几乎把路堵死了。
季临川没理他。
他擦完后座,把抹布叠好,放进车筐里,然后推着电动车往外走。
走不动。
陈屿舟的腿横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季临川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他看着陈屿舟,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让开。”他说。
陈屿舟没动。
他靠在墙上,淋着雨,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睫,流过脸颊,最后从下巴滴落。他的白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少年薄薄的肌肉线条。
“不让。”他说,语气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季临川看着他。
两秒,三秒,四秒。
然后他松开电动车,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绕过去。
从电动车另一边,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外挪。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他顾不上擦。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场莫名其妙的纠缠。
陈屿舟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另一边的墙上,整个人横在季临川面前。
壁咚。
季临川的后背抵上潮湿的墙面,冰凉的感觉透过外套渗进皮肤。陈屿舟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混着冰凉的雨水。
季临川抬起头。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带着玩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侵略感。雨水从陈屿舟的眉骨滑落,滴在季临川的脸上,顺着他脸颊往下流,像是一滴泪。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季临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屿舟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眼睛移到鼻梁,再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他笑了一下,说:“想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季临川沉默了。
他看着陈屿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厌倦,而是一种——
压抑了很久的火光。
“陈屿舟。”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陈屿舟挑了挑眉。
季临川继续说:“你家里有钱,长得好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敢管你。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欺负人?随便堵人?随便拿别人当玩具?”
陈屿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你的玩具。”季临川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也不想认识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陈屿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赖:“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挺有意思的。”
季临川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烈。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苍白的脸颊,流过紧抿的嘴唇。
“让开。”他说,最后一次。
陈屿舟没动。
然后——
“啪。”
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陈屿舟的头被打偏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那是被扇了巴掌的感觉。他愣在那里,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一动不动。
季临川的手还在发抖。
那一巴掌用了他全身的力气,手心又麻又痛,像针扎一样。他看着陈屿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脸上流下来。
“我说了,”他开口,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让你让开。”
巷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声,沙沙沙沙,落在树叶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屿舟慢慢转过头。
他的左脸上,一个巴掌印正在慢慢浮现,红得刺眼,像是烙上去的。雨水流过那道红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意。
他看着季临川。
季临川也在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火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雨越下越大。
最后是季临川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从陈屿舟身边挤过去,扶起电动车,推着往外走。
这一次,陈屿舟没有拦。
他站在雨里,听着电动车的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很久之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疼。
真他妈疼。
但他笑了一下。
他想起季临川打他之前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很久的火光,那只发抖的手,那个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
原来他不是不会生气。
原来他不是没有脾气。
他只是懒得跟自己一般见识。
陈屿舟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左颊的红痕清晰可见,像一个烙印,像一个印记。
他盯着那个巴掌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出了声。
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都有点发酸。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忍不住想笑。
有趣。
太有趣了。
这个人,他一定要搞到手。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雨幕中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陈屿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疼。
但好像也没那么疼。
他突然想起季临川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就不会忘。
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陈屿舟开着车,穿过这个湿漉漉的世界,脸上的巴掌印随着光影明明灭灭。
他心想,明天见。
季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