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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身上的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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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的恒等变换,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陈屿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手机放在桌洞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游戏早就玩腻了,短视频刷得眼睛疼,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纯粹是为了找点事做。
前面的背脊挺得笔直。
季临川坐得很端正,头微微低着,手里的笔一直在动,是在记笔记。他的字应该写得不错,陈屿舟看不见,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那种人,连写字都该是一笔一划的,规规矩矩的,像印刷体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许薇:陈屿舟,钱不够。
他盯着那个备注名字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三班那个女生的名字。许薇,对,叫许薇。他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全名,因为懒得记住,也懒得假装亲密。
他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薇:五千块够干什么的?手术费都不够!
陈屿舟的拇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懒得打字,干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多少够?”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许薇:一万。再给我一万,这事就算了。
陈屿舟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扯了扯。一万。从三万降到一万,这砍价的本事倒是挺厉害。
他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向讲台。老周头正讲到兴头上,唾沫星子横飞,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排的情况。
手机又震了。
许薇: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许薇:我才十七岁,未成年。
许薇:你□□未成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陈屿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几行字,眼神冷了下去。□□?他当时可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是你情我愿的事,现在倒成了□□了。
手机还在震。
许薇:我给你最后一节课的时间考虑。
许薇:中午之前,钱不到位,我就去报警。
许薇: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让你爸去派出所捞你啊。
陈屿舟盯着屏幕,指腹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着。
他不怕她报警。他太清楚这种事最后会怎么处理了——各执一词,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他爸有的是钱和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但他不想让他爸知道。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烦。他不想听他爸用那种失望透顶的语气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不想看他妈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嘲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叹了口气,打开银行App,找到转账记录,又给那个卡号转了五千。
附言栏依旧是空的。
转完账,他截了个图,发给许薇,附带一句话:“再发消息,这五千也撤回。”
那边安静了。
两秒后,消息弹出来:
许薇:算你识相。
陈屿舟直接把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往桌洞里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他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前排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季临川在记笔记。
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学习。
从上课到现在,他没抬过一次头,没说过一句话,没往后看过一眼。他就像一堵墙,一堵透明的墙,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好像跟周围的一切都没关系。
陈屿舟睁开眼,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头发很黑,发质看起来很好,应该很软。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很白,白得能看见下面隐约的青色的血管。
他想,要是把手放上去,会不会很凉?
下课铃突然响了。
陈屿舟被铃声拉回神,发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的后颈看了半天。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
周沉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舟哥,去厕所?”
这是他们的暗号。去厕所,意思就是去抽烟。
陈屿舟“嗯”了一声,站起来。
前面那个背脊动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季临川站起身,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然后绕过椅子,朝教室后门走去。
周沉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哎,他也去厕所?”
陈屿舟没说话,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后门。
“走。”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往尽头的厕所走。课间十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陈屿舟,自动往旁边让了让。
陈屿舟目不斜视,插着兜往前走。
到了厕所门口,他推开门,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混着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厕所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高三年级的熟面孔,看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舟哥。”
陈屿舟点点头,走到最里面的窗边,推开窗户,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周沉凑过来借火,一边点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个季临川也来了。”
陈屿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季临川站在门口靠里的位置,没有抽烟,也没有和人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有个男生凑过去,大概是认出他是新来的转学生,想套近乎。那男生笑着递过去一根烟:“哥们儿,来一根?”
季临川抬起头,看了那根烟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太轻,陈屿舟听不清,但看口型,应该是“不会”。
那男生讪讪地把烟收回去,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陈屿舟靠在窗边,慢慢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季临川身上。
这个人站在厕所里,却不抽烟。不抽烟,来厕所干什么?上厕所?可他从进来就一直站着,没进过隔间。
那就是跟着来的。
跟着来干什么?
季临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和陈屿舟撞在一起。
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看着陈屿舟,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恰好站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陈屿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弹进外面的垃圾桶里。
他走过去。
几步路的距离,厕所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跟着他移动。季临川依旧低着头,好像没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陈屿舟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是很淡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新来的。”陈屿舟开口。
季临川抬起头。
近看,他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点无辜,又有点冷淡。
“有事?”他问。
声音和上课时一样,清冽,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陈屿舟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嘴角,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挑衅:“厕所不抽烟,来干嘛的?”
季临川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学校规定,厕所不能抽烟。”
周围安静了一秒。
周沉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陈屿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有点意外的那种。他盯着季临川看了两秒,眼睛弯起来,笑得甚至有点好看。
“行。”他说,退后一步,插回兜里,“你挺有意思。”
季临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有点不舒服。好像在说:你抽你的烟,我看我的手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屿舟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临川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陈屿舟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沉追上来,小声说:“舟哥,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厕所不能抽烟?谁他妈不知道厕所不能抽烟?但谁他妈管了?”
陈屿舟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身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烟味。
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厕所里,他站了五分钟,身上却一点烟味都没有沾上。
干净的,纯粹的,格格不入的。
像一株长在垃圾堆里的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