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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了? ...

  •   陈屿舟把车停在学校后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

      这是他惯常的停车点。那辆黑色奥迪太过扎眼,他还没蠢到直接把车开进校门,给那些吃饱了撑的教导主任递把柄。虽然就算被抓了,也就是他爸一个电话的事,但麻烦能少一点是一点。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六月的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一点点垃圾的酸腐气息。他插着兜,走得漫不经心,白T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校门口的迟到登记处已经收了摊,门卫大爷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目光收了回去,装作没看见。

      陈屿舟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在这个学校念了三年书的好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不起。哪怕他天天迟到,只要他踏进这个门,就没有人敢拦。

      他穿过操场的时候,早读课已经结束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教学楼里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间杂着哪个班老师拍桌子的怒吼。

      高三(一)班在四楼,最好的楼层,最好的采光,离教师办公室最近。据说这是年级主任特意安排的,说是“重点班需要重点照顾”。陈屿舟觉得这纯粹是扯淡,不过就是方便老师们随时过来盯梢。

      他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踏进教室后门。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四十多颗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敬畏的、还有几个女生偷偷的打量。陈屿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属座位,从高一开始就没变过。

      刚坐下,旁边的脑袋就凑了过来。

      “我靠,舟哥你今天居然来了?”

      说话的是他的同桌,周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胖子。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和陈家有点业务往来,所以两个人从初中起就是同学。周沉是少数敢在陈屿舟面前随便说话的人。

      陈屿舟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懒得拉开拉链,就那么撂着:“我哪天没来?”

      “昨天啊!”周沉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昨天下午老周头点人,你座位空着,他脸都绿了。后来还是班长说你请病假,他才没发作。”

      陈屿舟想了想。昨天下午?好像是在某家新开的酒吧里,和几个朋友喝酒。他“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就哦?”周沉一脸不可思议,“老周头说了,今天你要是再不来,他就给你爸打电话。”

      “让他打。”陈屿舟靠上椅背,语气淡淡的,“打了也没用,我爸不知道我班主任姓周还是姓张。”

      周沉噎了一下,又凑近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更深的八卦:“那你昨天干嘛去了?真生病了?”

      陈屿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两三排的人听见:

      “上午有点事。”

      “什么事?”

      “搞怀了个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搞什么?”

      “搞怀孕。”陈屿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加重了第一个字的音,“一个女的,怀孕了。三班的。”

      周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僵是慢慢蔓延开的,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最后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滑稽的呆滞。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怀孕?!你?!你他妈才刚成年!”

      陈屿舟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是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你那什么表情?”他笑够了,拿眼角瞥了周沉一眼,“又不是你搞的,你慌什么。”

      “我……我慌个屁!”周沉压低声音,脸都憋红了,“不是,舟哥,你认真的?真的搞怀孕了?那女的谁啊?三班的?三班哪个?她们班主任可是灭绝师太,你不怕她找你麻烦?”

      “解决了。”

      “解决了?”周沉一愣,“怎么解决的?”

      陈屿舟没回答。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周沉眼前晃了晃,屏幕上还停留在银行转账的界面。

      “五千。”他说,“五千块,一条命,便宜得很。”

      周沉看着那个数字,张了张嘴,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陈屿舟有钱。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用。不是买鞋买衣服请客吃饭,而是——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看陈屿舟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那里面有一点点陌生,一点点恐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看什么?”陈屿舟把手机收回兜里,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觉得我不是人?”

      “没、没有……”周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就是……挺震撼的。”

      陈屿舟没再接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把玻璃晒得发烫,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体育班的学生,汗水把后背的校服浸湿了一大片。

      高三了。

      所有人的高三都在做题、焦虑、拼命,他的高三在做什么?喝酒,逃课,搞大女生的肚子,然后拿钱了事。

      他想,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但那又怎么样呢?

      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周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是那种一贯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走到讲台前,放下保温杯,敲了敲桌子。

      “安静一下。”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消失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讲台。

      老周头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经过陈屿舟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今天咱们班来一位新同学。”他说,转头看向门外,“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陈屿舟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顿住了。

      瘦削的身形,挺直的背脊,白色的校服衬衫洗得很干净,干干净净地扎进裤腰里。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一点眉眼,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

      是他。

      早上那个在早餐摊前买包子的人。

      男生走到讲台前,站定。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扫过一张张好奇的脸。

      “我叫季临川。”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溪水,清冽,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季节的季,临川羡鱼的临川。从一中转过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老周头在旁边补充:“临川同学成绩很好,在一中一直是年级前十。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到咱们这边,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备考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一中的年级前十?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为什么要转到这个私立学校来?父母工作调动?骗谁呢。

      陈屿舟没有鼓掌。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着窗台,用一种审视的、带着点玩味的目光,看着讲台上那个人。

      季临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视线穿过一排排座位,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干净,却什么也看不透。他看着陈屿舟,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认出他的迹象,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像看一个陌生人。

      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屿舟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有意思。

      “季临川,”老周头看了看手里的座位表,又看了看教室后面,皱起了眉,“后面暂时没位置了……你先坐倒数第二排吧,靠过道那个。”

      季临川点点头,从讲台边拿起书包,朝后面走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经过陈屿舟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偏头,没有停顿,好像旁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陈屿舟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前面那排坐下。

      那个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衬衫下隐约可见。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洞里,从里面拿出一支笔,一个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人看着好高冷啊,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陈屿舟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挺直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觉得这个背影太干净了,干净得刺眼。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前面。

      他想,不知道弄脏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讲台上,老周头翻开课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记笔记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六月的阳光依旧炙热。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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