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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秋不放假 你说,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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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习题课。黄致远在黑板上抄完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头扔回粉笔盒,拍掉手上的灰。
“作业。下课。”
教室里响起凳子腿刮地面的声音,稀稀拉拉。蓝昭坐在原位没动,等人群往外涌。她桌肚里有个塑料袋,装着学校发的月饼,红纸盒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晃一晃能听到里面月饼撞纸盒的闷响。她没拆,从书包侧袋摸出英语单词本,又塞回去。单词本卷了边,第38页有她早上滴的墨水,蓝黑色,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昭昭,走啊。”韦乐站在后门,手里甩着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毛绒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去操场占座,听说今天有灯。”
“你们先去。”蓝昭把月饼往桌肚深处推了推,推到靠里侧,“我锁门。”
“锁什么门,”梁敏从旁边挤过去,身上带着一股花露水味,浓得呛人,“值日生是周明。你又不姓周。”
“我背会儿书。”蓝昭把帆布包拉链拉开,又拉上,金属拉链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动,“操场太吵,我在这待会儿。”
“随你,”韦乐耸耸肩,毛绒球撞在门框上,“但老黄说了,七点必须到,要拍照的。缺一个扣德育分,他说了算。”
“知道。”
人走光了。蓝昭坐在空教室里,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有人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然后消失。她摊开单词本,盯着第38页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墨点边缘已经干了,但中心还有点湿,她用指甲盖蹭了蹭,蹭下一层蓝黑色的粉。
教室里没开灯,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是傍晚那种发黄的、疲软的光。她盯着墨点看了大概三分钟,或者五分钟,直到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坡岭。坡岭上有几个人在走动,拖着长长的影子。孔子像底座周围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人挨得很近,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本书那么宽。蓝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座位。
她从桌肚里拿出那个月饼盒子。盒子是硬纸板,红色,烫金的字掉了一半,“恭”字缺了个角。她抠了抠那个缺角,抠下一层金粉,沾在指腹上,亮晶晶的。她吹了吹,没吹掉,在裤腿上擦了擦,裤腿是深蓝色涤纶布料,擦完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月饼确实轻。她掂了掂,大概二两重。水果馅的,包装盒侧面用小字印着:哈密瓜味。她没拆,把盒子塞进帆布包最深处,塞在旱藕粉袋子下面。旱藕粉是上周从家里带的,用两层塑料袋扎着,硬邦邦的一块,像块砖头。
她背上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灯管老化了,闪了两下才稳定。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咚,咚,咚,每一级台阶都发出略微不同的声音,有的实,有的空。
经过坡岭的时候,她停下来。坡岭上的石凳空着,石凳表面有落叶,是凤凰树的叶子,细长,干了以后卷起来,像被揉皱的纸团。她没坐,继续往下走。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重的甜味,桂花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更香,也更腻,糊在鼻腔里。
操场看台上已经有人。蓝昭走到第三级台阶,靠左边的位置,坐下来。水泥台阶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此刻还残留着温热,透过校裤布料传上来,温吞吞的,像贴着个暖水袋。她解开校服扣子,最上面那颗,领口松了松,风灌进来,带着汗味和桂花香。
她从包里掏出单词本,放在膝盖上,但没翻开。她盯着操场中央看。那里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尖,吱——吱——。球砸在篮板上,砰的一声闷响。篮板是木头的,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纤维,像烂掉的牙齿。
看台上陆续来人。蓝昭左边隔了三个位置坐下来一个女生,不认识,可能是隔壁班的,正在吃一根火腿肠,包装纸撕到一半,用牙齿咬着撕开的。右边远处走来一群男生,吵吵闹闹的,手里拎着矿泉水瓶,瓶子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动。
蓝昭没动。她盯着膝盖上的单词本,封面上印着“高考英语3500词”,封面角卷了,像木耳。她用手指抠那个卷边,抠下一小片纸屑,捏在指尖,搓成一个小球。纸球在指尖滚来滚去,她盯着看,直到纸球变得紧实,捏不动了。
天色在变。从黄变成灰,再变成那种很深的蓝,像馊掉的蓝靛。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棱角硌着天。篮球场上的人散了,灯还没开,操场陷入一种暂时的昏暗。
蓝昭从包里摸出那个月饼盒子,又塞回去。她看了看手机,倒转过来,用下巴解锁,屏幕亮了,显示18:47。电量还剩23%。她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太急,手机撞在大腿上,疼了一下。
“同学。”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蓝昭转过头。是个男生,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头已经秃了,只剩几根稀疏的枝条。“让让,”男生说,“扫地。”
蓝昭把腿收回来,往台阶上挪了碞。男生开始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像老鼠在啃木头。他扫得很慢,从左到右,一下,两下,把落叶和灰尘拢成一小堆。灰尘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有几粒飘到蓝昭脸上,她眯了眯眼。
“扫快点,”后面有人喊,“一会儿要坐人的。”
“急什么,”扫地的男生嘟囔,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还早呢。”
他扫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才把那一小堆垃圾扫进簸箕。簸箕是铁的,边缘磕破了,有个缺口。他端着簸箕走了,脚步声渐远,沙沙的。
蓝昭重新坐好。她掏出单词本,翻开,盯着第38页。abandon,放弃。abandonment,遗弃。她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干。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远处传来广播试音的声音,刺啦一声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喂,一二三,试音。”声音有些失真,高音部分破了,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操场上的灯啪一下亮了。是那种大功率的碘钨灯,白色的,很刺眼。蓝昭手一抬,挡住眼睛,动作快了,指节撞在颧骨上,疼。等眼睛适应了,她看见操场中央已经围成了几个圈,各班的学生坐在地上,像一片片蓝色的蘑菇。
“蓝昭。”
她转过头。覃屿站在看台下面,单脚撑着地,扶着一辆自行车。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鼻尖那道阴影里积了一滴,要落不落。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但领口沾了一点灰,可能是刚才修车蹭的。
“你在这干嘛?”蓝昭问。
“修车。”覃屿指了指车链条,“刚洗完,上油,骑两圈磨合。”
“操场不让骑车。”
“没骑,”覃屿把自行车靠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被晒了一天,还留着热气,他锁好车,“推着走。”
他走上台阶,坐在她旁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水泥台阶粗糙,他用手掌蹭了蹭,蹭下一层灰,是白色的,在掌心积成一小撮。他吹了吹,没吹干净,在裤腿上拍了拍,留下一个白手印。
“联欢会开始了。”覃屿指了指操场中央。二十三班围成了圈,黄致远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个月饼,正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只能看见他嘴巴在动,手在挥舞。
“不去?”覃屿问。
“等会儿。”蓝昭说。
沉默。远处传来笑声,还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广播里开始放音乐,《但愿人长久》,钢琴曲,音质很差,像是用收音机录的,沙沙的杂音盖过了琴声。
覃屿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是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难看,像团乱麻。他把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没推给她,就放在那。
“什么?”蓝昭问。
“月饼。”覃屿说,“我妈做的。核桃馅。”
蓝昭没动。她盯着那个油纸包看。麻绳是草绿色的,已经起毛了,散着线头。油纸包上有一块油渍,深褐色的,透出油纸,像地图上的湖泊。
“你自己吃。”她说。
“我不爱吃甜,”覃屿说,手垂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咚咚声,“而且……而且我带多了。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拿着,”覃屿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就是陈述事实,“周五你不是回家吗?给你弟。”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覃屿的侧脸在灯光下很黑,是晒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眼镜片反射着远处的光,看不清眼神。他的手指还在敲膝盖,节奏很乱,没有规律,咚,咚咚,咚。
“你怎么知道……”蓝昭顿了顿。
“上次打电话,”覃屿说,“你不是说,想给他带月饼吗?学校的那个……水果馅,他不能吃。这个,”他指了指油纸包,“核桃的,油大,但糖少。我妈没放多少糖,就放了点冰糖渣。”
蓝昭没说话。她盯着那个油纸包,盯了很久。灯光下,油纸包的边缘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方方正正的轮廓。
“你拿着,”覃屿又说,“我不喜欢核桃。涩。”
“那你干嘛带?”
“我妈塞的,”覃屿说,“她说中秋必须吃月饼。我不吃,她就生气。我带了,不吃,她也不知道。”
蓝昭伸出手,拿起那个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比学校发的那个重一倍。她捏了捏,能摸到里面硬硬的颗粒,是核桃碎,棱角分明,硌着手心。
“谢谢。”她说。
“嗯。”覃屿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坐在那,看着操场。黄致远讲完了话,各班开始分发月饼。二十三班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发月饼了!排队排队!”然后是一阵挪动身体的窸窣声。
覃屿从裤兜里摸出一片树叶,是刚才在坡岭捡的,枯黄的,叶脉清晰。他捏着叶柄,转着玩,叶子在指尖转圈,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他转了一会儿,叶子飞出去了,落在台阶下面,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卡在栏杆缝隙里。
“你吃了吗?”蓝昭问,指了指操场,“学校的月饼。”
“没,”覃屿说,“留着。明天当早饭。”
“难吃。”
“知道,”覃屿说,“但管饱。”
蓝昭解开麻绳,绳结果然一扯就散。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的月饼。不是圆的,是方的,像块砖头,表面没有花纹,只是压平,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边缘有点焦黑,烤过头了。她掰了一小块,里面的馅料露出来,深褐色的核桃碎混着透明的冰糖渣,油渗出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透明的印子,像水渍。
她放进嘴里,嚼了嚼。核桃确实有点苦,是烤焦的苦味,但冰糖的甜味很快盖过去,变成一种厚重的、油腻的甜,粘在牙齿上。她嚼了很久,核桃渣很粗,硌着牙床,她以为是牙碎了,用舌头去顶,发现只是块焦壳。
“苦吗?”覃屿问。
“有点。”蓝昭说。
“那别吃了,”覃屿说,“给我。”
“没事,”蓝昭又掰了一块,“嚼嚼就甜了。”
她吃着,覃屿看着。远处操场上的灯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拉得很长,变形,扭曲。蓝昭的影子很瘦,像根筷子,覃屿的影子宽一些,但也很瘦,像块门板。
“你弟……”覃屿开口,又停住,手指又开始敲膝盖,发出咚咚的响,“他……最近好点没?”
“老样子,”蓝昭说,“药不能停。昨天打电话,又咳了,我妈说晚上睡不着,要坐着睡。”
“坐着睡?”
“嗯,”蓝昭说,“平躺喘不过气来。心脏负担重。”
覃屿没说话。他停止敲膝盖,手放在大腿上,攥成拳头,又松开。他看着操场,那里有人在表演节目,一个女生在唱歌,跑调了,唱到高音部分变成尖叫,然后是一阵哄笑。
“我妈也是,”覃屿突然说,“我爸腿疼的时候,晚上也睡不着。她得起来给他揉腿,一揉就是半夜。白天还得去收核桃,晒核桃。手指都裂了,缠着胶布。”
“胶布管用吗?”
“不管用,”覃屿说,“就是遮一下,看着不那么吓人。”
蓝昭又掰了一块月饼,这次掰得大了点,差点噎住。她用手背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月饼渣喷在裤腿上,绿色的校服裤,深色的渣子很明显。覃屿递过来一张纸巾,是从食堂拿的,皱巴巴的,印着“第一食堂”的红字。
“擦擦。”
蓝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很硬,擦在脸上像砂纸。她擦完,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扔。
“覃屿,”她说,“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覃屿抬起头。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很大,很圆,是橙黄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层纱。光线照在操场上,把白色的跑道照成银灰色,但看台这里还是暗的,被灯光照着,月光显得不那么亮。
“没有,”覃屿说,“只有石头。”
“那嫦娥呢?”
“没有嫦娥,”覃屿说,“那是神话。”
“我知道,”蓝昭说,“但就是……如果有人在上面呢?看着我们在这里吃月饼,看着我们坐在这里,看着我们……”她顿了顿,“看着我们穷。”
覃屿转过头看着她。蓝昭的脸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织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一半是碘钨灯的白,一半是月光的黄。她的颧骨很高,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睛在阴影里很亮,但没有神采,只是反射着光。
“她看不见,”覃屿说,“远得很,看不见我们。”
“那太好了,”蓝昭说,“看不见就好。丢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月饼,剩下的大半块,油已经渗出来了,把油纸浸湿了一大片,透明的,能透过去看见下面的水泥台阶。
“不丢人,”覃屿说,声音很低,“吃月饼不丢人。穷也不丢人。我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在活着。活着就不丢人。”
蓝昭没说话。覃屿说完就后悔了,盯着自己的鞋。她掰月饼的手停了一下,月饼渣掉在裤腿上,她没拍,就那么挂着。她把月饼渣搓成球,摁在台阶缝里,碾了碾。
“我回去了,”她说,“韦乐她们应该回宿舍了。明天还要早起,做早操。”
“嗯。”覃屿说。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发出咚咚的响动。他推着自行车,往下走,走到看台下面,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蓝昭。”
“嗯?”
“明天……”覃屿顿了顿,手扶着车把,手伸到一半,停在那,手指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弧度,像根僵掉的树枝,“明天早上,我帮你打早饭吧。食堂的粥,我跑得快,能抢到前面的。前面有米,后面的全是水。”
“不用。”
“我起得早,”覃屿说,“五点四十就醒了。反正没事干。”
“随你。”蓝昭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泥台阶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是她刚才坐出来的。她拿起包,把那个油纸包塞进去,和旱藕粉放在一起。
“路上小心,”她说,“刹车不灵,别撞死。中秋撞死不吉利。”
“知道。”覃屿说。
他骑上车,链条发出沙沙的响声,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月饼……好吃吗?”
“苦。”蓝昭说。
“但管饱?”
“管饱。”
覃屿笑了笑,嘴角扯起来,又迅速放下,消失在夜色里。蓝昭站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缘,被灯光吞没。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面有两个油纸包,一个是空的,一个还装着半块月饼。
她走下看台,往宿舍区走去。月光照在她背上,像水一样淌下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操场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但她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她回到宿舍,推开门,韦乐和梁敏正在分食一个月饼,是从家里带的,双黄莲蓉,油光发亮。
“昭昭!快来!”韦乐招手,嘴里塞着月饼,说话含糊,“我妈做的,还剩最后一块!”
“我吃饱了。”蓝昭说。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手指碰到那个油纸包,硬硬的,沉甸甸的。她没打开,就放在那,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像覃屿刚才敲膝盖那样,咚,咚咚,咚。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块霜。远处保安在喊:“十点半了!熄灯!回宿舍!”蓝昭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手指还在敲着油纸包,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丢石子。她没听见保安的喊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手指敲击的节奏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