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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旱藕粉袋与侧漏 彼此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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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排在周四下午第二节。九月的太阳在桂西上空悬着,白晃晃的,把操场晒成一块滚烫的铁板。蓝昭站在跑道起跑线上,感觉后腰往下坠,不是那种诗意的沉,是实实在在的坠——布条吸了汗,变得厚重,像条湿毛巾夹在腿间,随着迈步一下下拽着往下掉。
她用的是从家带的散装卫生纸,粗糙,发黄,擦在脸上像砂纸,还有股陈年稻草的霉味。外加一条布条,是她妈用旧秋衣剪的,边角磨出了毛球,缝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蜈蚣趴在布上。昨晚洗过,没干透,早上塞进书包时还是潮的,此刻被体温烘得半干不湿,散发着一股闷馊的味。
“各就位——”
体育老师马老师叼着哨子,铁皮喇叭举在嘴边,声音劈了叉。蓝昭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抠进塑胶跑道的缝隙里。塑胶被晒软了,有点粘手。她盯着眼前的地面,白色的跑道线被晒得泛黄,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的黑胶。
“跑!”
哨声刺穿空气。蓝昭冲出去,长腿迈开,但迈不开太大。布条在腿间摩擦,粗糙的布料蹭着大腿内侧,每跑一步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跑到第二圈,大腿根已经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纸蹭掉了一层皮。她咬紧后槽牙,数着步数。一百米,两百米。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操场边缘桂花树的香气,浓烈到发腻,混着塑胶被晒化的气味,一股脑灌进肺里。
跑到第四圈,一股湿意毫无预兆地漫开。蓝昭感觉布条瞬间浸透,变得沉重,下坠,摩擦感变成了湿滑的粘腻。那团纸泡软了,烂成泥,糊在腿根。她慢下来,手捂住小腹,弯着腰继续跑,膝盖向内夹紧,姿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
“蓝昭!跑起来!别走路!”马老师在跑道边喊,哨子又吹了一声,尖锐的,“懒驴上磨!没吃饭啊?”
她直起腰,加快了步子。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渗,很热,然后迅速变凉,黏在皮肤上。风一吹,那层膜绷得紧紧的,像结了层锅巴。她不敢低头看,只能盯着前面同学的脚后跟。那双鞋是白色的,李宁的标,但假的,胶底已经开胶,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最后一百米,冲刺。蓝昭咬碎了一颗薄荷糖,是韦乐给的,凉意从舌尖炸开,混着一股铁锈味。她冲过终点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塑胶,颜色变深。
“三分五十二。”马老师走过来看秒表,还行,比上次快了三秒。他瞥了眼蓝昭惨白的脸,“跑完别坐着,走走,散散乳酸。”
蓝昭没说话。她直起身,动作很慢,感觉那股湿意还在蔓延,顺着大腿内侧往下,到了膝盖窝。风一吹,皮肤发紧。她用手摸了摸后腰,指尖触到一片湿热的粘稠,黏糊糊的,像摸到了没凝固的油漆。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是深褐色的痕迹,带着股草腥的味,蹭在裤腿上,像抹了道锈漆。
“解散!去器材室还球,然后自由活动!”马老师吹了声长哨,转身往树荫下走,去喝他的大茶壶。
同学们四散开。有人往小卖部跑,有人往树荫下钻。蓝昭站在原地,没动。她感觉那股湿意还在扩散,黏稠的,像鼻涕虫在爬。校裤是深蓝色的,涤纶面料,洗得发白,裤腿宽大,像面口袋。深色的痕迹渗进布料里,晕开成一块可疑的地图。
“昭昭?”韦乐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辫子散了一半,“你脸色好白,像纸。中暑了?”
“没事。”蓝昭说,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贫血。”
“去医务室?”
“不用。”蓝昭转身往教室走,“我去趟厕所。”
她走得很快,但不敢迈大步,只能小步挪动,两条腿夹得很紧,膝盖互相蹭着。每走一步,湿布条就在腿间滑动,像条冰冷的泥鳅。操场到致高楼有段距离,要经过坡岭。坡岭的台阶是水泥的,被晒得发烫。她往上走,每一步都感觉那股湿意在往下坠,那团湿乎乎的纸随着重力下滑,随时要掉出来。
到了三楼厕所,她冲进隔间,反手锁上门。褪下校裤的瞬间,里层的布料已经湿透,晕开的血像幅地图。布条吸饱了液体,变成了黑红色,沉甸甸的,像条死鱼。边缘还在往下滴,滴在厕所白色的瓷砖上,溅起小小的花,声音很轻微,嗒,嗒,嗒。
她没带备用的。卫生纸在教室,书包里有一卷,粗糙的那种,还剩半卷。她只能用厕所里公用的草纸,灰色的,薄得像蝉翼,一擦就破,沾在手上,像摸到了蛞蝓。她草草处理了一下,把布条拧干,暗红色的液体滴在蹲便器里,溅起的声音在空荡的厕所里回响。那布条拧出来的水是淡红色的,带着股腥甜。
她把布条重新垫上。湿布条贴上去的瞬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像贴了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温热的液体很快又渗了出来,黏糊糊的。
她穿好裤子,站在洗手池前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在皮肤上。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泼了三下,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湿了一小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甩甩头,把水珠甩到镜面上,模糊了那张脸。
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七分钟。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蓝昭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有点晃。她没敢坐实,只敢把大腿前半部分搭在椅子上,腰臀悬空,像扎马步,但上身趴在桌上,减轻压力。液体立刻渗了出来,透过校裤,沾在椅子上,黏糊糊的,把布料和塑料粘在一起。
她僵住了。不敢站起来。如果现在站起来,椅子上会留下一个血的印子,像张地图。如果被看见,如果被传出去,如果……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抱住,脸埋进臂弯,趴在桌上。装睡。她的脸贴着校服袖子,布料粗糙,有股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教室里风扇在转,嗡嗡响,吹在她背上,凉飕飕的,但身下那片是热的,黏的,像坐在一块年糕上。
“蓝昭?”梁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伴随着拉开椅子的声响,“下节数学,你书呢?别睡了,老黄要抽查。”
“在抽屉。”蓝昭闷声说,脸没抬,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睡会儿,头疼。”
“哦。”梁敏走开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哒咔哒,到了前排。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声,拖动椅子的声音,书本砸在桌上的声音。蓝昭保持姿势不动,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困难,空气闷热,带着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汗味。她感觉那股湿意还在蔓延,慢慢渗透了校裤,浸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层膜。腰臀悬空得久了,大腿肌肉开始发抖,酸疼。
她数着秒。六十秒,一百二十秒。预备铃响了,尖锐的,刺得耳膜疼。然后是脚步声,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吵吵闹闹,有人在追逐打闹。
“纪检部查迟到!”
门口传来喊声,是罗帆的大嗓门。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拉衣服的,藏零食的。蓝昭没抬头,她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在桌面的木纹理上。桌上有上一届刻的字,她盯着那道划痕,是一道斜线,很深,像道伤疤。
脚步声走进教室。两双鞋,一双是回力鞋,白色泛黄,鞋头缠着胶带,踩在地上有轻微的粘滞声。另一双是球鞋,胶底,踩在地上啪啪响。
“校服检查。”是罗帆的声音,“都坐好,把拉链拉好!那个谁,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你以为你是大爷啊?”
蓝昭屏住呼吸。她听见罗帆在走道里走动,检查前排的人,伴随着“拉链拉上”、“领子翻好”的吆喝。然后脚步声停在她旁边。
“这谁?”罗帆问,“睡觉呢?这么嚣张?”
“蓝昭。”梁敏小声说,“她说头疼。”
“头疼也得坐直了。”罗帆说,“这是态度问题。而且趴桌上睡觉,脸上会压出印子,像麻风病。”
“让她睡吧,”另一个声音响起,是覃屿,声音低低的,“看着脸色确实不好。青里透白的。”
“那也得登记。”罗帆说,“第一节课睡觉,算违纪。廖主任说了,发现异常要报告,不然扣我们分。”
蓝昭感觉到一只手拍在她肩上。很轻,但带着体温,透过校服衬衫传进来。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两秒,然后用力摇了摇。
“蓝昭。”覃屿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醒醒。别睡了。”
蓝昭不动。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她不能醒,不能抬头,不能站起来。那只手又摇了摇,这次更用力,带着点着急。
“她好像真的不舒服,”覃屿对罗帆说,声音压低了,“脸白得不对劲。而且……”他顿了顿,“有股味。”
“什么味?”
“铁锈味。”
“我操,不是吧?”罗帆往后跳了半步,“她受伤了?”
“不知道。”覃屿又摇了摇她,“蓝昭,你是不是……”
蓝昭头一抬:“不用!”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劈了叉。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蓝昭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成绺,贴在脸上。她保持着半趴的姿势,腰臀死死压着椅子,不敢抬起来。
覃屿站在她桌边,手里还拿着纪检部的记录本。他看着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疑惑,然后视线往下,扫过她的脸,脖子,然后……停住了。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人泼了红油漆。
“你……你后面……”他结巴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她的椅子,“是不是……有血?”
“我说了不用!”蓝昭吼道,声音劈得更厉害,“我睡会儿就好!你们查你们的,别管我!”
“你这样不行,”覃屿说,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动作笨拙,“起来,我……我背你去医务室。或者……或者去厕所。”
“别碰我!”蓝昭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她往后缩,忘了椅子后面是墙。她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包从她腿上滑落,掉在地上。拉链没拉紧,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首先是那个搪瓷杯,杯沿有个缺口,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过道中间。然后是一叠草稿纸,散了一地。最后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白色的粉末,旱藕粉,系着口,但系得不紧,袋子摔在地上,口松了,白色的粉末撒了出来,在地上铺开,像一小片雪,又像面粉。
“我操!”后排一个穿乔丹(仿的)的男生站起来,指着地上的粉末,“白粉啊?蓝昭带粉啊?”
“□□吧?”另一个男生凑过来,蹲下去,想用手指蘸,“这么白,一袋一袋的……举报有奖不?”
“滚开!”蓝昭尖叫,她想弯腰去捡,但不敢站直,只能半蹲着,手去够那个袋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她感觉到了,顺着腿肚子往下爬,但她顾不上。她半蹲着的姿势让校裤绷紧了,后面的那玩意隐约透了出来,血色的。
覃屿的动作比她快,或者说,他的反应是应激的。他蹲下去,一把抓起那个袋子,但袋子已经破了,粉末继续往外漏。他愣了一秒,然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动作很快,外套是黄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还有一块补丁,深蓝色的,针脚很粗,像块狗皮膏药。他把外套铺在地上,用手把粉末往中间拢,白色的粉末沾在他的手指上,像层霜,又像墙灰。
“是淀粉,”覃屿说,声音很稳,但有点抖,耳朵还是红的,“我让她帮我带的实验材料。下节化学课要做银镜反应,需要淀粉指示剂。”
他抬头看着那几个起哄的男生,眼神很平,但耳根烧得发亮。“没见过实验材料?你们化学课都在睡觉?”
男生们面面相觑。罗帆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粉末,又看了看覃屿,没说话,只是用脚轻轻踢了踢那个搪瓷杯,杯子又滚了半圈,撞在桌腿上,哐的一声。
“真是淀粉?”后排那个男生还有点不信,指着蓝昭,“那她慌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袋子破了,”覃屿说,手里还在拢粉末,白色的粉沾在他指甲缝里,“浪费材料,换你你也慌。这袋要五块钱呢。”他把外套四角拢起来,把粉末兜在里面,然后打了个结,提在手里。白色的粉末从布料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像灰尘,飘在他裤腿上。
他站起身,走到蓝昭身边,把外套递给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缩,最后把外套塞在她手里:“系在腰上。”
蓝昭没接稳。她半蹲着,手撑着膝盖,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她不敢站起来,她知道一站起来,椅子上的血印子就会暴露,裤子后面的血也会暴露。那团湿布条还在往下坠,随时要掉出来。
“系上,”覃屿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点结巴,“你裤子后面……有血。我看见了。我背你去厕所……你系上,遮一下。”
蓝昭僵住了。她抬起头看他。覃屿的脸很黑,被晒的,鼻梁很高,眼镜片上有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的表情很僵硬,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接过外套,手在抖。外套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味道,汗味混合着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机油味,是修车留下的,像铁锈混着香皂。她把外套系在腰上,结打在侧面,外套的下摆很长,遮住了她的臀部,正好盖住那片血迹。
“上来。”覃屿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动作有点僵硬,“我……我背你。”
蓝昭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衬衫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后背有一块补丁,深蓝色的,针脚很粗,是手工缝的,像块狗皮膏药。补丁周围的面料磨得很薄,能看见里面的经纬线,像渔网。他的肩膀很宽,但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衬衫显出来,像两只翅膀,或者像两只随时要破茧的蝴蝶。
她趴上去。手搂住他的脖子,腿夹在他的腰侧。她的膝盖内侧还能感觉到那股湿意在流,黏糊糊的。他的身体很硬,骨头硌着她,尤其是那块补丁,硬邦邦的,磨着她的手腕。但他体温很高,隔着衬衫传过来,烫得她手心疼,像贴着一个暖水袋,但暖水袋是骨头做的。
覃屿站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蓝昭很轻,四十五公斤,对于他经常搬核桃、修车的体力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慢,生怕颠着她,或者说,生怕自己的手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让让。”他对挡在过道里的同学说,声音有点哑。
同学们让开一条路,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暧昧的,有茫然的。罗帆站在门口,看着覃屿背着蓝昭走出来,眼神闪了一下,吹了声口哨,但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顺便踢开了脚边的搪瓷杯。
“去厕所还是医务室?”覃屿问,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点颤抖,“你……你那个……需要换……换东西吧?”
“厕所。”蓝昭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要洗一下。全是……全是那玩意。”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温热,带着一点腥味,还有旱藕粉的味道,像生面粉混着铁锈。覃屿没说话,背着她往楼梯口走。楼梯间很窄,他侧着身,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托着她的腿。扶手是铁的,被手摸得发亮,油腻腻的,沾着一层黑色的泥垢。
“你放我下来,”蓝昭说,声音很小,“我自己走。这样……这样太……”
“别动,”覃屿说,手在她腿弯处收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会流得更快。而且……而且你裤子后面…… patch……不是,后面……遮不住了。”
他结巴了,说了个英文单词,又立刻改口。蓝昭没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在他的衣领上。衣领是棉的,已经洗得发硬,有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很快,咚,咚,咚,像打鼓。
下到二楼,遇到几个上楼的学生,看见他们,眼神怪异,开始窃窃私语。覃屿没理会,继续往下走,脚步加快了一点。蓝昭的腿夹得更紧了,她感觉到那股湿意还在流,但外套遮着,应该看不见。他的手掌托在她腿弯处,掌心是热的,潮湿的,也许是因为汗,也许是因为……血渗出来了?她不敢想。
到了一楼厕所门口,覃屿蹲下来,让她滑下去。蓝昭脚沾地,腿一软,差点跪倒,覃屿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手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能行吗?”他问,眼神飘忽,不敢看她下面,只看她的脸,“我……我在门口等。有事你……你喊我。”
“行。”蓝昭抓着外套的两角,虽然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这个……我洗完还你。上面……上面有血。”
“嗯。”覃屿说,盯着地面,“我在门口等。”
蓝昭走进厕所,反手锁上门。她褪下校裤,看见后面的血已经扩散到膝盖弯,在蓝色的布料上发褐,像酱油泼在布上。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然后掬水去洗裤子后面的布料。水变成淡红色,流进下水口,像稀释的番茄酱。
她洗了很久,直到血变成浅粉色,洗不掉的部分用肥皂搓,但搓不干净,只能淡一些,变成一圈圈黄色的印子,像尿渍。她把外套解下来,系在腰上,遮住了后面。外套上有她的血,星星点点的,在黄色的布料上像几朵梅花,或者像砸烂的柿子。
她走出厕所,看见覃屿站在墙边,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旱藕粉的包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停地抖腿。他看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了,走过来,把包裹递给她,动作很快,像递炸弹:“还能用,没撒完。剩……剩半袋。”
蓝昭接过包裹,很轻,只剩半袋了。“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去医务室吧,”覃屿说,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一点,“拿点止痛药,或者……那个。”
“哪个?”
“卫生巾。”覃屿说,脸又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但声音很稳,或者说,是强装镇定,“医务室有,免费的,给贫困生的。我知道……我以前……我妹用过。她上次……也是……体育课……”他说得结结巴巴,句子断成几截。
蓝昭看着他。他的耳朵红得透明,能看清里面的血管,但眼神没躲,看着她,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走吧。”他说,转身走在前面,同手同脚了。
医务室在致行楼一楼,靠近图书馆。覃屿走在前面,蓝昭跟在后面,腰上系着他的外套,像条裙子。走廊里有人看他们,但没人说话,只是多看两眼,然后互相捅胳膊,眼神暧昧。
医务室的门开着,校医刘姐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报纸是《河池日报》,倒着拿的。看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报纸,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她肚子疼,”覃屿说,声音还是有点抖,“可能……可能是……那个……生理期,疼得厉害。”
刘校医看了蓝昭一眼,又看看她腰上的外套,眼神了然,像看两只蚂蚁。“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床,白色的床单,有点发黄,上面有几根头发。
蓝昭坐下。刘校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甩给她,动作很粗鲁:“去里间换上。又一个。这个月第三个了。你们这些女学生,能不能记着点日子?”她又拿出一个铝箔包装的药片,扔在桌上,“布洛芬,疼得厉害吃一片。别多吃,上瘾了算我的。”
蓝昭接过东西,走进里间。里间很小,有一张床,一个屏风,屏风上画着竹子,掉色了。褪下校裤,里层的布料已经……她换上新的,纯棉的,很软,像云朵,比她的布条舒服一百倍。她把暖宝宝贴在腹部,温热立刻传过来,疼痛减轻了一些,像贴了个热毛巾。
她走出来,把外套还给覃屿:“上面有……那玩意,我洗过,但没洗干净。还有……你的淀粉……谢谢。”
覃屿接过外套,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没说什么,只是折起来,搭在手臂上,动作很轻。“好点没?”
“嗯。”蓝昭说,“谢谢。”
沉默。
覃屿抓了抓头发,抓下一根,捏在手里:“那个……钱……”
“什么?”
“就是……上次搬水……”他结巴着,“那块肉……两清了?”
蓝昭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食堂那块肥肉的事。“清个屁,”她说,“这次欠你更多。淀粉……还有……”她指了指他的外套。
“哦。”覃屿说,又抓了抓头发,“那……下次再说。”
“嗯。”
他们走出医务室。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光,很刺眼。蓝昭眯起眼,感觉腹部暖宝宝的温度很恒定,疼痛变成了隐隐的酸胀,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揉。
“我回教室了,”蓝昭说,“你把外套给我吧,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覃屿说,“我自己洗。你……你别碰冷水。我妈说……那个……碰冷水会……会……”他说不下去了,耳朵又红了。
蓝昭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很高,投下一道阴影,嘴唇抿着,下巴上有颗痘,刚冒出来的,红肿着,像颗樱桃。
“覃屿,”她说,“你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蓝昭转过头,“谢谢。”
她往致高楼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多了。腰上系着的外套已经还给他,但她感觉腰上还有那个温度,还有布料摩擦的触感,像被人轻轻抱了一下。
覃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黄色的布料上,那几朵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变硬了,像烙上去的。他把外套胡乱搭在肩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实验楼后面,那里有个水龙头,可以洗衣服。
他洗外套的时候,罗帆找了过来,靠在墙边看他,嘴里嚼着槟榔,满嘴红。“真是淀粉?”罗帆问,吐出一口红色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像血。
“嗯。”覃屿搓着布料上的血,水变成淡红色,流进排水沟,像稀释的西瓜汁。
“她怎么了?”
“肚子疼。”
“你背她去的医务室?”罗帆凑过来,挤眉弄眼,“你摸到她屁股了没?”
“滚。”覃屿说,用水泼他。
“你知不知道,”罗帆说,跳开一步,“现在班里在传,说你和蓝昭……有一腿。”
“传什么?”
“说你俩……搞上了。”罗帆比划了一下,手势很下流,“反正你就等着廖主任找你吧。他专抓这个。”
覃屿没说话。他把外套拧干,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抖开外套,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血还在,淡粉色的,像地图,或者像抽象画。
“随便传,”他说,“反正……反正没有。”
“清个屁,”罗帆说,“你看她那眼神,都不对劲。我跟你说,蓝昭那女生,看着凶,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挺惨的,”罗帆吐掉槟榔渣,“我听我妈说,她弟有病,先天性心脏病,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她爸开那个slowly游,挣不了几个钱。她妈在景区卖玉米粥,起早贪黑的。”
覃屿把外套搭在栏杆上晒。栏杆是铁的,被晒得发烫,衣服搭上去,立刻冒出一缕水汽,像冒烟。“我知道,”他说,“她不容易。”
“那你……”
“我就是帮她,”覃屿说,“没别的。她……她那样……总不能不管。”
“最好没别的,”罗帆说,“廖刚那眼睛,毒着呢。要是被他抓到把柄,你俩都完蛋。听说他上周刚抓了一对,在坡岭接吻,直接叫家长了。”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栏杆上的外套,风吹过,外套下摆飘起来,那块深蓝色的补丁在阳光下很显眼,像块伤疤。他想起背她的时候,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还有她趴在他背上那种轻飘飘的重量,背上那块补丁磨得慌,像贴了个硬纸板。
“回去上课吧,”他说,“下节是数学,老黄的课,迟到要罚站。我已经迟到五分钟了。”
两人走回致高楼。经过坡岭的时候,覃屿回头看了一眼。致高楼三楼的某个窗口,蓝昭坐在那里,靠着窗,脸朝着外面。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白,像瓷,但轮廓很清晰。她手里捏着那半袋旱藕粉,正在发呆。
她看见他了吗?他不知道。他只是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学楼,脚步很快,像逃。
晚上,宿舍。蓝昭躺在下铺,腹部还贴着暖宝宝,已经凉了,但她没撕,因为撕下来会扯到汗毛,疼。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头发散下来,像女鬼:“昭昭,你好点没?”
“嗯。”
“覃屿背你去的医务室?”韦乐的声音压低,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是不是……”
“没什么,”蓝昭说,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他刚好在查迟到。而且……我摔了。”
“哦……”韦乐的声音拖得很长,明显不信,“我听梁敏说,他今天帮你解围的时候,特帅。说那淀粉是实验材料,眼都不眨。而且……他耳朵红得像猴子屁股。”
“嗯。”
“他还把外套给你了?”
“还了。”蓝昭说,“我弄脏了,他拿回去洗了。”
“哇,”韦乐说,“这要是放在小说里,就是定情信物啊。沾染了……的衬衫……”
“睡你的觉。”蓝昭拉过被子蒙住头,“再胡说我把你辫子剪了。”
被子里很黑,很闷。她闭着眼睛,想起覃屿后背的温度,那块补丁的硬度,还有他蹲下去拢旱藕粉时,手指上沾着的白色粉末,在夕阳下闪着光,像面粉,也像墙灰。还有他结巴的样子,说“patch”的时候。
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荣耀畅玩20,屏幕碎了,左上角失灵。她倒过来拿,用下巴解锁,点开微信,找到覃屿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军训前,她问他要不要水,他说不要。
她打字:“今天谢谢。”
发送键卡了三秒,消息才出去,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然后才变成对勾。信号不好。
对面很快回复:“没事。”
蓝昭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再发点什么,比如“外套我帮你补”,或者“欠你一个人情”,但都觉得不对,太刻意了。最后她发:“那五毛,我还你两块五,利息。按高利贷算。”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回复:“按旱藕粉市场价,现在涨了三毛,一共两块八。支持支付宝,不支持微信支付。”
蓝昭看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笑了。她打字:“奸商。”
“彼此彼此。早点睡,别碰冷水。”
蓝昭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拉下被子,露出脸。宿舍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块银,像霜。她看着那块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袋旱藕粉。袋子破了,用外套兜着带回来的,粉末结成了小块,像小石子。
她倒了一些进搪瓷杯,大概三分之一杯。粉末落在杯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她提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温水进去。水不够热,旱藕粉结成了团,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小白鱼。她用塑料勺子搅拌,勺子边缘毛糙,搅了十几下,疙瘩还是不散。
她太饿了,昨晚那碗玉米粥早就消化完了。她等不及凉,抿了一口。粉末团粘在上颚上,像糊了一层泥,她用舌头去顶,没顶动。她试图吞咽,但粉团卡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她用力咳嗽,咳了两下,那团粉终于松动,咽了下去。
她继续喝,一口一口,疙瘩沉在杯底,她用勺子舀起来吃,像吃面糊。没加糖,没味道,像浆糊,但管饱。她喝完了整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杯沿的缺口对着墙。
而覃屿,在男生宿舍里,正把那件晒得半干的外套从栏杆上收下来。他闻了闻,上面还有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和肥皂味。他没折,也没塞抽屉,只是随手搭在床头的椅背上,想等明天再洗一遍。但晚上翻身时,脸埋进了那件外套里,闻到那股味道,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来扔到了脚那头,继续睡。
窗外,桂西的夜很深了,只有远处的桂西河还在流淌,水声潺潺,像是谁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