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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食堂阿姨的手抖 战略投资。 ...


  •   电铃在十二点整响起来。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才是《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刺啦刺啦的。覃屿的笔还戳在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空格里填了一半的辅助线,交错在一起,看不清原图。他把笔塞进笔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蓝笔杆。

      窗外已经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在坡岭的水泥台阶上响成一片,轰隆轰隆的,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覃屿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罗帆从后门探出头,手里甩着不锈钢饭盆。盆沿撞在门框上,哐,哐,哐。“走了屿哥。”罗帆说,“再晚姜里只剩南瓜苗了——不对,南瓜苗里只剩姜。”

      覃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是开放式的,风从对面致高楼吹过来,带着一股湿重的甜味。桂花开了,第二茬,金桂,香气浓得发腻,混着走廊里残留的粉笔灰味,呛人。

      楼梯间很窄,窄到两人并排就能互相蹭掉胳膊上的皮。覃屿走在靠扶手的一侧,手指蹭过铁栏杆,一层油腻,是无数手掌磨出来的包浆,粘糊糊的。前面的人走得慢,他也就跟着慢,脚尖踢到前面人的脚跟。那人回头瞪了一眼,覃屿垂下眼,盯着地面。台阶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有黑色的划痕,是球鞋擦出来的。

      德行楼一楼,两扇玻璃门大敞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玉米粥的气味、酸糟炒大肠的酸味,还有油炸食品的腻味。门口已经排了长队,从打饭窗口一直蜿蜒到超市门口。覃屿站在队尾,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生,肩膀很宽,挡住了视线。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看见中间那个打饭窗口。胖阿姨正拿着勺子,在不锈钢盆里搅动。她的胳膊很粗,工作服绷在背上,露出内衣的勒痕。

      队伍往前挪。覃屿往前挪一步,停一会儿,再挪一步。瓷砖地面上有几滴油渍,是早上剩下的。他盯着那几滴油看,看着它们反射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晶晶的。

      “阿姨今天手抖得厉害。”前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刚才那勺红烧肉,抖得只剩土豆,肉不知道抖哪去了,可能抖回明年了。”

      “帕金森晚期。”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懒洋洋的,“应该申报工伤。”

      覃屿没笑。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移。有人端着满碗的肉走过,油滴在地板上,被后来的脚踩得斑驳。

      轮到罗帆了。他把饭盆砸在台面上,不锈钢撞击瓷砖,发出刺耳的锐响。“阿姨,”罗帆趴在窗口台沿上,身体前倾,“多给点肉呗,你看我,瘦得跟猴似的,风一吹就倒。”

      胖阿姨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勺子伸进盆里,挖起一勺姜炒南瓜苗。绿色的南瓜叶和黄色的姜丝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勺子抬起来,在半空中停顿。然后,阿姨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勺子里的菜随着抖动簌簌落下,掉回盆里。南瓜叶轻,先掉下去;姜丝重,留在勺子里。最后落在罗帆碗里的,几乎全是姜丝,南瓜叶只有三片,软塌塌地贴在碗底。

      “这……”罗帆看着碗里,“阿姨,这是姜炒姜啊?”

      “爱吃不吃。”胖阿姨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嗡嗡的。

      覃屿在后面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幅度很小。罗帆端着碗走开,冲他挤眼睛:“战略威慑,这就是战略威慑。谁让你说她帕金森的——虽然确实像。”

      覃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窗口前。胖阿姨看着他,眼神平静。他把饭卡贴在读卡器上,滴的一声,绿灯亮。他看着阿姨的勺子伸向那盆南瓜苗,心里已经做好了只吃姜的准备。

      勺子挖下去,很深。勺子抬起来,在半空中停顿。然后,阿姨的手开始抖。这次抖得极其夸张,手腕以一种夸张的幅度晃动,勺子里的菜像瀑布一样倾泻。奇怪的是,掉下去的南瓜叶都飞回了盆里,而姜丝精准地、一粒不落地掉进了覃屿的搪瓷碗。最后,勺子里剩下的一点菜汤浇在姜丝上,油光发亮,在碗里积成一个小洼。

      覃屿看着碗里那座姜山。黄色的姜丝堆成尖。

      “还要啥?”阿姨问。

      “红烧肉。”覃屿说。

      阿姨转向另一个盆,挖了一勺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勺子里晃动,颤抖。最后落在碗里的,是一块纯肥的肉,拇指大小,皮上还有一根没拔干净的猪毛,弯着,像个小钩子。

      覃屿端着碗离开窗口。罗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战术失败,绝对的战术失败。”

      覃屿没回话。他走向取粥区,那里摆着两个不锈钢桶,桶身上印着“第一食堂”的红字,漆已经掉了不少。他拿起长柄勺,舀了半碗玉米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几粒玉米沉在碗底,黄黄的。他端着碗,站在原地,等罗帆。

      罗帆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往碗里添粥。添完粥,两人找座位。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不锈钢桌椅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桌面粘着上一批学生留下的油渍和饭粒,有几粒米饭干在桌上,抠都抠不下来。覃屿扫视一圈,看见梁敏和韦乐坐在靠窗的位置,韦乐正在往嘴里塞滤粉,辣椒油滴在桌面上,红通通的一滴。蒙萌在另一张桌子趴着,脸埋在臂弯里,似乎已经睡着了,头发散在桌面上。

      然后他在角落里看见了蓝昭。

      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背靠墙,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沿有个缺口,正对着她。碗里是玉米粥,黄澄澄的,比覃屿碗里的稠得多。她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旱藕粉,灰色的粉末装在透明袋子里,扎着口。蓝昭对面有个空位,但椅子上放着一个书包,黑色的,印着耐克的标志,但那个钩是反的。

      她正在用筷子夹一袋榨菜,塑料袋被她撕开一个口子,筷子伸进去夹,夹出来一小撮,放进嘴里嚼,动作机械而专注。

      覃屿走过去,站在桌边。蓝昭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根榨菜,腮帮子鼓着。她看着覃屿,没说话,只是嚼,嚼了三下,把榨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有人?”覃屿指了指那个放书包的椅子。

      蓝昭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有。”她说,“书包是占座的,但现在不需要了——占了个寂寞。”

      覃屿把书包拿起来,放在桌角。他坐下,不锈钢椅子腿在地砖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他把碗放在桌上,那碗姜炒姜和那块肥肉摆在蓝昭面前。

      蓝昭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她的碗里只有粥和咸菜,没有油水。

      “战术失败。”覃屿说。他拿起筷子,筷子头是塑料的,已经被高温烫得变形,歪歪扭扭的。他夹起一块姜丝,放进嘴里嚼,辛辣味立刻炸开,从舌尖一直冲到后脑勺。他皱了皱眉,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继续嚼。

      蓝昭没笑。她低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搅动,玉米粒被拨到一边。她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覃屿嚼姜的样子,看了几秒。

      “你不吃那个?”蓝昭突然说,眼睛盯着覃屿碗里的那块肥肉。

      覃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块肥肉躺在姜丝上面,皮上的猪毛清晰可见,弯着,像个小钩子,油光凝固在表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白色,边缘有点卷。

      “不吃。”覃屿说。他嚼着姜,声音含糊,“咽不下去。”

      “挑食。”蓝昭说,语气平淡,“男孩子不能挑食,长不高。”

      “生理排斥。”覃屿说。他喝了口粥,粥是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粘在嘴里,要用舌头才能顶开。

      蓝昭放下筷子。筷子头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伸出手,筷子伸向覃屿的碗。她的手腕从校服袖子里露出来,袖口卷了两道,洗得发白的布料磨出了毛边。

      覃屿看见了她的手腕。

      很细。骨头外只包了一层皮,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凸起,蜿蜒在手背和手腕之间,清晰可见。血管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跳动,皮肤白得发青,手背上还有几点褐色的晒斑。她的手指很长,食指和中指伸出来,捏住那块肥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淡粉色的,边缘有倒刺,食指侧面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蓝昭把肥肉夹起来,移到自己的碗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松开筷子。肥肉掉进她的玉米粥里,溅起两滴粥液,落在桌面上,慢慢晕开。

      “战略投资。”蓝昭说。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肥肉拨到碗边,并没有马上吃。“下次搬水。你欠我的,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算。”

      覃屿看着她。她的手腕已经缩回袖子里了,但那截青色的血管还在他眼前晃。“什么?”

      “这块肉,”蓝昭用筷子点了点那块肥肉,“价值两块钱,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两块五。下次我要搬水的时候,你来,就当还债。”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蓝昭把那块肥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十几下,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吃一块豆腐,只是咀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你不腻?”覃屿问。他又夹了一筷子姜丝,塞进嘴里,嚼了五六下。

      “腻。”蓝昭说,声音含糊,因为嘴里还有东西,“但脂肪是热量。我需要热量,不然下午会饿死在数学课上。”她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姜丝,是从覃屿碗里夹的。覃屿没阻止,看着她把那块姜也吃了下去,嚼了很久。“而且,”她嚼着姜说,“这比你的姜好吃点,至少不是辣的。”

      罗帆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蓝昭旁边,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们在分赃?”他探头看蓝昭的碗,“哟,肥肉!蓝昭你居然吃这个?你不是只吃素吗?”

      “Investment。”蓝昭说,发音生硬。

      “什么?”罗帆没听懂,他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放进嘴里嚼,“我跟你们说,二窗口那个阿姨,刚才给陆嘉树打了一满勺肉,实打实的。陆嘉树那孙子长得白白净净,阿姨就喜欢那样的。”

      “你去整容。”蓝昭说。她把粥喝完,碗底朝天,露出那个缺口。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动作很用力,皮肤被擦得发红。她把空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整成陆嘉树那样?”罗帆摇头,“太娘,不符合我的气质。”

      梁敏和韦乐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桌边。梁敏的盘子里只有一份炒青菜和半份米饭,韦乐的盘子里是滤粉,上面盖着一层红油。

      “这有人吗?”梁敏问,指了指罗帆旁边的位置。

      “有,”罗帆说,嘴里还含着饭,“我占的,给我室友。他去买饮料了,应该还没被挤死在小卖部。”

      梁敏翻了个白眼,和韦乐走到隔壁桌坐下。韦乐坐下前,看了一眼蓝昭的碗,又看了一眼覃屿的碗,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粉。

      食堂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人在敲饭盆,哐哐哐。有人在喊服务员添粥,声音嘶哑。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地转,但吹到身上还是热的,风是温的,带着油烟味。覃屿吃完最后一口姜,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他放下筷子,筷子头在碗沿上搭成十字。他看着蓝昭,她还在用勺子刮碗底的玉米,刮了三四下,把最后几粒刮进嘴里。

      沉默。覃屿没说话,蓝昭也没说话。罗帆在旁边嚼着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下周军训。”覃屿突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蓝昭说,“我知道。折磨周。”

      “你有防晒霜吗?”覃屿问。

      “没有。”蓝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警惕,“怎么,你要送我?先说好,低于SPF50的我不要。”

      “我没有。”覃屿说,“我妹有,但她在高岭镇,来不及送过来。而且她的可能是过期的。”

      “那你问个屁。”蓝昭说。她把勺子放进碗里,碗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会晒脱皮。”覃屿说。

      “脱就脱。”蓝昭说,“我又不靠脸吃饭。而且脱皮可以减肥,减轻身体负担。”

      “你靠嗓子。”覃屿说,“广播站。如果晒伤了,嗓子可能会哑,因为……身体是个整体。”

      蓝昭愣了一下,她盯着覃屿看了几秒。“你查我?”

      “红榜上有班级。”覃屿说,“二十三班。周三早读前,广播站播音员站在致高楼一楼大厅读通知,穿蓝色校服,头发扎得很高。声音很大。”他顿了顿,“凶巴巴的,像是要把稿子吃了。”

      蓝昭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色没变。“那是工作需要。”她说,“对稿子的,不是对人。而且稿子写得太烂,我忍不住要凶。”

      “哦。”覃屿说。他拿起碗,准备起身去倒残渣。

      “等等。”蓝昭叫住他。

      覃屿停下,看着她。

      蓝昭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起一样东西。是一片姜,刚才从覃屿碗里夹过来的那片,她没吃,一直放在碗边。现在她把这片姜夹起来,伸到覃屿面前。

      “吃了。”她说,“补充维C。看你刚才被辣得那样子,需要增强免疫力。”

      “这是姜,不是辣椒。”覃屿说,“而且维C是柠檬,不是姜。”

      “差不多。”蓝昭说,“都是辣的。你碗里那么多,分我一块肥肉,我还你一块姜。公平交易,两清了。”

      覃屿看着她。她的手腕又露出来了,因为抬手的动作,袖子滑下去一截,那截极细的手腕在灯光下显得脆弱,但捏着筷子的手指很稳。

      覃屿张开嘴。

      蓝昭把姜送进他嘴里,筷子头碰到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玉米粥的味道。姜的辛辣味立刻在口腔里炸开,比刚才那口更烈,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下去。覃屿咀嚼了两下,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辣味让他流出一点眼泪,在眼角挂着,不是哭,是生理反应。他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辣吗?”蓝昭问,嘴角扯了一下。

      “辣。”覃屿说,声音有些抖。他端起碗,起身,走向残食台,脚步有些快。

      蓝昭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青筋还在跳动。她拿起那个装旱藕粉的袋子,捏了捏,粉末在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坐在那,没动,看了大概半分钟,才站起身。

      她把搪瓷碗摞在覃屿的碗上面,发出哐当一声响。她走向残食台,脚步很轻,但踩在地上很稳。

      覃屿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刚买的,两块五。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试图冲淡嘴里的姜味。水很凉,激得他牙齿发酸。他停下,又灌了一口,才拧上瓶盖。

      他看见蓝昭走出来,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她没看他,径直走向致高楼,脚步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发尾有些分叉。

      覃屿握着水瓶,手伸到一半,像是要打招呼,又停在那。水从瓶口滴下来,滴在他的鞋上,回力鞋的白色鞋面上多了一个深色的圆点,慢慢晕开。

      他放下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光,打了个水嗝,声音不大。他把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瓶撞击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转身走向自行车棚,链条在转动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胃还在烧,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姜的辛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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