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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矿泉水资本家 你不是成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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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点半,蓝昭睁开眼。上铺床板在晃,韦乐翻身,铁架床吱呀响。窗外灰着,路灯没灭,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切了道白线。
蓝昭没急着起。她躺那数呼吸,胸口起伏很慢。昨晚蒙萌说梦话喊了一嗓子“链子掉了”,把人都吓醒了,后来谁都没睡踏实。她侧头看,蒙萌在下铺蜷成一堆,被子蒙头,只露出后脑勺,头发乱得像蓬干草。
“昭昭?”韦乐从上铺探出头,头发散下来,“你醒没?”
“嗯。”
“我打个电话。”韦乐摸出枕头底下的诺基亚,键盘磨得发白,“你别笑啊。”
“嗯。”
韦乐轻手轻脚爬下去,推开阳台门。蓝昭听着她在那压低声音说话,语速很快,音节短促,像鸟叫,又像在念咒。布努语。蓝昭听不懂,但能听出调子——韦乐在跟她妈报平安,说学校一切都好,钱够花。
梁敏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帘里透出手机光,一闪一闪。她在刷□□空间,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蓝昭坐起来,铁梯第三级横杠松了,她踩着第二级和第四级下来的,动作熟练。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件白T恤。表姐淘汰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个洞,她用针线缝过,针脚很粗,像条蜈蚣。
她脱了睡衣换上。布料很薄,透了点光。她站在镜子前,镜子裂了道缝,把她的脸分成两半。她抓了抓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皮筋是黑色的,断了又打过结。
“我操。”
梁敏的声音从床帘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拉开帘子,没戴眼镜,眯着眼看蓝昭:“你过来。”
蓝昭走过去。梁敏伸手,在她腰侧捏了一把,又捏了捏自己。
“你这是饿出来的吧?”梁敏说,“腰这么细。”
蓝昭拍开她的手:“别捏,痒。”
“平时穿校服真看不出来,”梁敏戴上眼镜,终于看清了,“像个面口袋罩着。你这件T恤……领子都懈了。”
“表姐的。”蓝昭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旧了。”
“旧了也遮不住,”梁敏坐起来,被子滑到腿上,“你身材比例挺好的,腰细,腿长。就是太瘦了,骨头硌手。”
蓝昭转身去叠被子:“看什么看,没见过饿瘦的?”
“见过,”梁敏伸了个懒腰,“但没见过饿成这样的。你弟那病……”
“嘘。”蓝昭回头看了一眼蒙萌,蒙萌还在睡,但呼吸声变了,可能快醒了,“别提。”
“嗯。”梁敏从床上摸出一个小镜子,开始梳头,“哎,今天校运会,你去做生意?”
“卖水。”蓝昭把被子塞进柜子里,柜子门有点卡,她用力推了推,“雇了覃屿搬东西。”
“覃屿?”梁敏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十七班那个?纪检部的?”
“嗯。”
“他给你搬水?”梁敏转过脸,“我听说他家……”
“要价三十,我砍到二十五。”蓝昭打断她,“一天。”
“不是钱的事,”梁敏压低声音,“我是说他家在高岭镇,挺远的。周五他不是要回去收核桃吗?”
“周六只卖一天。”蓝昭背上帆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我走了。你们去操场记得帮我占位,看台底下,第三根柱子后面,阴凉地儿。”
“知道啦,”梁敏挥挥手,“情报费一瓶水。”
蓝昭没理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很静,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水房已经有人在洗漱,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蓝昭没进去,她直接下了楼。
后门那棵芒果树下,覃屿已经到了。他靠在自行车上,车脚架撑着,链条刚上过油,在晨光里泛着黑亮的光。他穿着校服裤子,裤脚用皮筋扎紧,上身是件灰色的旧T恤,背后印着“高岭核桃”四个红字,已经洗得发白了。额发有点长,在眉骨上方投下一道阴影,看不清眼神。
“来晚了?”覃屿站直了,手插在裤兜里。
“没有,”蓝昭看了眼手机,五点五十,“你早了十分钟。”
“习惯了。”覃屿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走?”
“等会儿,”蓝昭看着校门外,“货车还没到。”
两人站在树下。芒果树的叶子很密,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掉下来一片枯叶,正好落在覃屿肩膀上。他没掸,就让它在那待着。
“你吃早饭没?”覃屿问。
“没。”
“哦。”
又没话了。蓝昭盯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个早点摊,冒着热气。覃屿盯着地面,看蚂蚁搬家。一队蚂蚁拖着一块面包屑,从树根往草丛里爬,走得很慢。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一辆农用三轮车拐进路口,车斗里装着矿泉水,用绿色的塑料布盖着。司机是个老汉,戴着草帽,皮肤黑红。
“二十件?”老汉跳下车,草帽下的脸布满皱纹。
“二十件,”蓝昭走过去,“冰露?”
“嗯,昨晚冻的,”老汉掀开塑料布,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卸哪?”
“先卸这儿,”蓝昭指着树根,“我清点一下。”
覃屿走过去,弯腰搬起一箱。塑料膜摩擦,发出哗啦声。他搬了十箱码在树下,又搬了十箱。蓝昭蹲在那,一箱箱数,手指在箱子上点过,嘴里默念着数字。数到二十,她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钱,数了两遍,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钱,又打量了覃屿一眼:“你同学?挺壮实。”
“雇的。”蓝昭说。
“哦,”老汉把钱塞进口袋,“货送到了,我走了。有事去丁字街找我,桂西批发。”
老汉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黑烟从排气管冒出来,带着一股柴油味。蓝昭挥了挥手,扇开眼前的烟。
“搬吧,”她说,“十箱运到看台,十箱藏在实验楼后面。分批卖,不然晒热了没人要。”
覃屿没说话,他弯腰抱起两箱。二十四瓶一箱,十二公斤左右。他走在前面,蓝昭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零钱和记账本。晨跑的学生开始多起来,脚步声在跑道上响成一片。
走到看台底下,覃屿把箱子放下。水泥地很脏,有昨晚上留下的瓜子壳和糖纸。蓝昭用脚划拉出一小块干净地,把箱子码在那。
“在这卖?”覃屿问。
“嗯,”蓝昭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过来,等会儿搬两把椅子来。你先在这看着,我去实验楼藏剩下的。”
“椅子哪来的?”
“图书馆后面有废弃的,”蓝昭已经走了两步,回头说,“我搬不动,你等会儿去扛两把来。”
覃屿坐在箱子上,从裤兜摸出一片树叶,是刚才在树下捡的。他捏着叶柄,转着玩。对面跑道上有几个体育生在热身,穿着钉鞋,踩得跑道啪啪响。一个女生跑过去,看了覃屿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矿泉水,没停,继续跑了。
蓝昭回来得很快,手里抱着一摞旧报纸:“垫在地上,防潮。”
她把报纸铺在地上,坐在上面。覃屿还坐在箱子上,没动。
“你去搬椅子啊,”蓝昭说,“坐着干嘛?”
“等会儿,”覃屿说,“喘口气。”
蓝昭看了他一眼,没再催。她从蛇皮袋里掏出记账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上:【9月20日,进货20件,成本460,运费10,合计470。】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远处传来广播声,试音,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请各班注意,请各班注意,运动会将于八点准时开始……”
蓝昭合上本子:“八点开始,现在六点四十。搬椅子去?”
覃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向图书馆后面,那里堆着一些淘汰的课桌椅,蒙着灰。他挑了两把看起来结实的,一手一把,拎回来看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坐。”他把一把椅子放在蓝昭旁边。
蓝昭没坐,她站起来,看着跑道。开始有学生往操场聚集了,穿着各色班服,举着旗子,吵吵嚷嚷的。
“先开一箱,”蓝昭说,“摆样品。”
覃屿撕开塑料膜,拿出一瓶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
“你干嘛!”蓝昭转过头。
覃屿举着瓶子,水还剩大半,瓶口沾着他的嘴唇印:“渴了。”
“这是卖的!”蓝昭走过来,一把夺过瓶子,“你喝了怎么卖?”
“我搬了十箱,”覃屿抹了把嘴,“喝一瓶怎么了?”
“这瓶两块五,”蓝昭把瓶子举到他眼前,“从你工钱里扣。”
“扣吧。”覃屿无所谓地说,又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这次没拧开,只是拿着,“那我预支明天的。”
“你敢。”蓝昭瞪着他,眉毛拧在一起。
覃屿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烫了:“你当真?”
“当真。”蓝昭把喝过的那瓶水放在一边,“这瓶算损耗,扣你两块五。你欠我两块五了。”
“行,”覃屿把没开的那瓶放回箱子,“那我今天不喝了,渴死算你的。”
“算你自己的。”蓝昭蹲下来,开始往瓶身上贴便利贴,用荧光笔写着“冰矿泉水 2.5元”,“自己带杯子去接开水,免费。”
“开水房排队。”覃屿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歪,他晃了晃,找平衡。
“那就排着。”
两人不再说话。蓝昭贴着标签,一张一张,贴得很仔细,把瓶身转一圈,确保正面能看到价签。覃屿坐在那,看着操场。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跑道上,白色的跑道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晒。”覃屿说。
“忍着。”
七点半,人渐渐多了。韦乐和梁敏来了,韦乐穿着壮族的传统服饰,是为了开幕式准备的,蓝色的绣花上衣,走路时银饰叮当作响。梁敏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小风扇。
“占位了没?”韦乐问。
“占了,”蓝昭指了指椅子,“你们坐这,帮我看着摊,我去上个厕所。”
“得给钱,”梁敏坐下来,扇着小风扇,“情报局长不能白干活。”
“给你一瓶水,”蓝昭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成本价,两块五。”
“奸商。”梁敏接过水,拧开喝了。
蓝昭走了。覃屿还坐在那,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油,是昨天修车留下的,没洗干净。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越擦越黑。
“覃屿?”梁敏转过头,“你给她搬水?”
“嗯。”
“多少钱一天?”
“二十五。”
“便宜啊,”梁敏说,“搬水很累的。罗帆搬一趟要喊三次累。”
“还好。”覃屿说。
韦乐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玩贪吃蛇。按键手机,屏幕很小。她玩得很专注,舌头微微伸出一点。
蓝昭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块冰,用塑料袋包着:“保洁间找到的,昨天剩下的。”
她把冰放在箱子上,再把水码在冰旁边。冰块融化,水珠渗出来,流在报纸上,洇湿了一大片。
“凉快了。”她说,坐下。
八点,开幕式开始。各班方阵走过主席台,音乐声很大,震得椅子腿都在颤。蓝昭没看,她在数钱,把零钱按面额分开,一毛的一堆,五毛的一堆,一块的一堆。覃屿看着开幕式,看到十七班走过时,罗帆穿着运动服,举着班牌,冲看台挥了挥手。
“你不去走方阵?”蓝昭问。
“不去,”覃屿说,“请了假,搬水。”
“哦。”
第一个项目是男子一百米预赛。发令枪响,看台爆发出欢呼声。几个人跑过来买水,蓝昭站起来招呼:“矿泉水,两块五,比小卖部便宜五毛!”
“两块吧,”一个男生说,“都是同学。”
“两块三,”蓝昭说,“最低了。”
“行吧,两瓶。”
蓝昭收钱,找零,动作很快。覃屿坐在旁边,看着。男生接过水,拧开就喝,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坐着干嘛?”蓝昭推了推覃屿,“去,把那边的箱子搬过来,补货。”
覃屿站起身,走向实验楼后面。太阳升高了,气温也上来了,他走出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灰色的布料变深。他搬着箱子走回来,箱子压在手臂上,肱二头肌绷紧。
“给,”蓝昭递给他一块湿抹布,“擦擦汗,别滴到瓶子上。”
覃屿接过抹布,擦了把脸。抹布是蓝昭的,上面有股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旱藕粉的味道——可能是她早上用过。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看台顶上没有遮挡,晒得人头皮发麻。蓝昭把椅子挪到柱子后面,阴影里凉快一些。她买了两个糯米饭,递给覃屿一个。
“给你,”她说,“算账的时候扣掉,五块。”
“你不是成本价吗?”覃屿接过饭团。
“卖给你就是零售价。”
覃屿咬了一口饭团,腊肠很咸,米有点硬。他吃得很慢,嚼很多下。蓝昭也吃着,吃相不太好看,米粒粘在嘴角。
“下午还有十箱,”蓝昭说,“卖完收工。”
“嗯。”
“你那二十五块,”蓝昭数了数钱,“扣掉两瓶水五块,还剩二十。再加中午这顿饭五块,你欠我十五块工钱。”
“倒欠?”
“对,”蓝昭说,“所以下午好好干,不然你白搬一天,还得倒贴。”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蓝昭的侧脸。太阳毒,蓝昭颧骨晒得发红,蜕皮的白屑沾在汗上。她低头数钱,睫毛挡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看什么?”蓝昭转过头,嘴角还粘着一粒米。
“没什么,”覃屿移开目光,“看你脸上有个虫子。”
“哪?”蓝昭伸手去拍脸。
“飞了。”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气温到了三十二度,看台上的人有些昏昏欲睡。蒙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趴在最后一排睡觉,被子卷成一卷垫在头底下,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韦乐在看台上晃悠,看见认识的人就打招呼,用布努语喊了几句,声音在嘈杂的操场上传不远。
梁敏在跟隔壁班的女生聊天,说着谁又喜欢谁的八卦,手指比划着,表情丰富。
蓝昭的水卖得不错,冰块化完了,但水还是温凉的。她坐在椅子上,偶尔站起来吆喝一声。覃屿一趟趟搬水,回力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最后一箱了,”覃屿搬来最后一箱,坐下,“卖完没了。”
“嗯,”蓝昭看了看账本,“卖了八十多瓶,还行。”
“亏了吗?”
“没细算,”蓝昭把账本合上,“应该没亏,也没赚多少。”
她拧开一瓶水,这次是她自己喝。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覃屿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要。
“给你,”蓝昭把剩下的半瓶递给他,“不是损耗,是赏你的。”
覃屿接过瓶子,瓶口一圈淡红(她早上用表姐的变色唇膏)。他仰头灌完,水有股铁锈味,可能是瓶子的,也可能是她嘴里的。
“明天我不来了,”覃屿说,“我妈打电话,核桃熟了,山雀开始啄了。”
“嗯,”蓝昭看着操场,“知道了。”
“钱……”覃屿掏出那三张十块的,递给她,“还你,我不干了。”
蓝昭没接:“拿着吧,说好了二十五。那两瓶水算我请你。”
“不用。”
“拿着,”蓝昭站起来,开始收拾蛇皮袋,“下次请我喝汽水就行。”
覃屿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她。蓝昭正弯腰捡地上的报纸,T恤下摆随着动作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腰,很细,皮肤是晒黑的颜色。
“看什么?”蓝昭直起身,把报纸揉成一团。
“没看,”覃屿把钱塞回裤兜,“收拾吧,我帮你扛回去。”
“不用,”蓝昭扛起蛇皮袋,袋子勒进肩膀,“我自己能行。你回去吧,不是还要骑车回家?”
“三十五公里,”覃屿说,“天黑前到。”
“嗯,”蓝昭走了两步,回头说,“刹车不灵别撞死,赔不起。”
“知道。”
蓝昭走向宿舍区,蛇皮袋在背后晃荡,看起来很沉,但她走得很稳。覃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坡岭后面。他踢了脚边的一块石头,然后走向自行车棚,链条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阳开始西斜,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蓝昭走到宿舍楼下,把蛇皮袋放下,靠在墙上。她摸了摸肩膀,被勒出一道红印,有点疼。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云,云是白色的,形状像一匹马。
她弯腰,重新扛起袋子,上了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随着她的离开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