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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三模与slowly游故障 你们俩…… ...


  •   五月把桂西高中烤成了块发糕。

      三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蓝昭画了十七条。前十六条都擦了,橡皮屑在草稿纸上堆成小山,灰白色的,像霉斑。第十七条她用的是圆规尖,铅笔芯早就断了,她没换,直接用金属尖在纸面上刻,刻出深深的凹槽,纸纤维翻卷起来,翘着白边。

      交卷铃响时,她盯着那个几何图形——立体几何,外接球内切正方体,她连正方体的对角线都没找对。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不是低血糖,是脑缺氧。教室里六十多个人,没有人动,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黑洞。

      “停笔。”监考老师敲桌子,“再写按作弊处理。”

      蓝昭把笔拍在桌上。塑料笔杆撞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啪”。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沿,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黑的,黄的,在眼前乱窜。她看见前面罗帆的后背,铁路局的蓝色工装湿透了,深色的汗渍像张地图。右边梁敏在哭,不是出声的那种,是肩膀一抽一抽,桃红色口红蹭在草稿纸上,像血。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静默。平时交卷后会有对答案的嘈杂,今天没有。只有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像拖着脚镣。蓝昭抱着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着掌心。她走到楼梯口,看见覃屿靠在墙上,正在用指甲抠墙皮的裂缝。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油,是今早修车沾的,抠墙皮时留下一道道黑痕,像蟑螂爬过。

      “最后一题。”蓝昭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覃屿转过头。他的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抿得死紧,那条线绷得像琴弦:“……算了。根号三。我算的。”

      “我算的根号五。”蓝昭说。

      两人对视三秒。覃屿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抠墙皮,这次抠得更狠,一块白色的石灰片掉下来,落在他回力鞋上,鞋头开裂的胶皮沾着灰:“……错了。”

      “知道。”蓝昭说,“全错了。”

      第二天发卷。

      数学课代表抱着卷子进教室,纸张边缘在风中哗哗作响,像白旗。蓝昭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课代表把卷子放在她桌上——不是递,是放,轻飘飘的,像放一片落叶。

      七十二分。

      红色水笔写的数字,墨迹还没干,被手汗一蹭,晕开成“7”和“2”两团模糊的血。她的指尖按在那个“2”上,指腹压着纸纤维,感觉到细微的粗糙。上周周考她一百一十八,上上次的月考一百零五。七十二分,这是蓝昭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跌破及格线。

      前排传来“咚”的一声。是陆嘉树,理综大神,他的数学卷飘到了地上,分数朝上:六十八。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慢镜头,手指在发抖。

      教室里开始有人抽鼻子。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蓝昭抬起头,看见韦乐坐在前排,布努族的银镯子磕在桌沿上,叮当作响。她没哭,但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像把弯刀。

      “安静!”黄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纸边被手汗浸软了,卷起来像喇叭花,“三模成绩出来了。我知道,不好看。但这不是高考!”

      没人听他的。后排有个女生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她的同桌拍她的背,但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滴在卷子上,把红色的分数晕开,变成粉红色的泪痕。

      蓝昭盯着那个七十二分。她想起弟弟蓝梓轩上周的透析账单,三千二。她想起母亲黄思琪在电话里说“这次药又涨价了”。她想起自己藏在袜子里的五十块钱,那是准备买新电池的,老年机没电了,她三天没开机,怕费电。

      她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眼泪,是汗。她抬手去擦,但擦不干净,越来越多,从眼角往下流,滑过脸颊,流进嘴角。咸的。她尝了尝,确实是咸的。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视线被分割成碎片。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滴水,挂在睫毛梢上,颤颤巍巍的,将坠未坠,迟迟不落。

      “蓝昭。”覃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带着气音。

      她转过头。覃屿坐在过道另一侧,半个身子探过来,手里攥着一团纸。不是纸巾,是草稿纸,皱巴巴的,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纸纤维断了,软塌塌的,像用过的卫生纸。

      “……擦。”他说,手伸过来,悬在她脸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的黑油在晨光中发亮。

      蓝昭没接。她盯着他手里的纸,纸上有他手指上的黑油印子,还有汗渍,形成不规则的图案。她的眼泪还在流,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地、不停地流,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像两条小溪,在下巴处汇聚,滴在卷子上,把那个“72”泡得更模糊了。

      “……哭什么。”覃屿说,声音哑了。他见她不接,把纸直接塞到她手里,纸团粗糙,蹭过她湿润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痒,“……你商业头脑好。考不上……卖旱藕粉也能上市。”

      蓝昭捏着那团纸,手指用力,纸团发出沙沙的响。她抬起头,看着覃屿。他的眼睛很黑,镜片后的睫毛在抖,耳朵尖红得透明,像两块烧红的炭。他不敢看她,盯着她的卷子上那个被眼泪泡开的数字。

      “……滚。”蓝昭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感冒没好,“……呜呜……你才卖粉条……”

      她说着“滚”,但眼泪流得更凶了。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掉下来,砸在卷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像小石子掉进池塘。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渍,还有草稿纸蹭上的黑印子,像花猫。

      “……我没哭。”她又说,抽了抽鼻子,声音破碎,“……是汗。太热了。”

      “……嗯。”覃屿说,从桌肚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是个铝饭盒,旧旧的,表面布满划痕,“……午饭。我没吃。给你。”

      “……不吃。”蓝昭把脸埋进臂弯,胳膊肘压着卷子,眼泪浸透校服袖子,深蓝色的布料变成黑色,“……没胃口。想吐。”

      “……吐也得吃。”覃屿说,声音固执,“……低血糖。会晕。”

      “……晕死算了。”蓝昭闷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七十二分。我读什么大学。读个屁。”

      “……不是高考。”覃屿重复道,手悬在半空,想拍拍她的背,但不敢,手指悬在她后背上空五厘米处,微微颤抖,“……三模。假的。”

      “……假的我也考砸了。”蓝昭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像桃子,“……我妈问成绩怎么办。我弟下个月透析费怎么办。我……”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得生疼。她又低下头,眼泪滴在搪瓷桶上,桶沿的缺口处,铁锈被眼泪浸湿,变成暗红色。

      覃屿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拍背,是落在她的桌沿上,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指甲缝里的黑油嵌进桌沿的木纹里。他看着她哭,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她那颗歪掉的虎牙因为抽泣而露出来,在嘴唇间若隐若现。

      “……卖旱藕粉,”他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帮你卖。我记账。你管生产。五五开。”

      “……奸商。”蓝昭骂,但声音软了,带着哭腔,“……你七我三还差不多。谁管生产。”

      “……你七我三。”覃屿立刻改口,“……你漂亮。你站柜台。我搬货。”

      “……滚。”蓝昭又骂,但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眼泪又掉下来,挂在睫毛上,颤颤巍巍的,“……谁漂亮。丑死了。”

      “……不丑。”覃屿说,手从桌沿收回来,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枚五毛钱的硬币,硬币边缘割着他的指腹,“……哭起来……像……”

      “……像什么?”

      “……像淋雨的狗。”覃屿说,耳朵更红了。

      “……你才是狗。”蓝昭抓起那团皱巴巴的草稿纸,砸在他脸上,纸团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流浪狗。脏死了。”

      覃屿接住纸团,没扔,塞回裤兜,贴着那枚硬币。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只是还在抽噎,像打嗝。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颗糖,水果糖,橘子味,包装皱巴巴的,粘着点lint:“……吃。甜的。止哭。”

      “……记账。”蓝昭抓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形成一种诡异的咸甜,“……五毛。”

      “……好。”覃屿说,“……五毛。慢慢还。”

      窗外,五月的太阳白得刺眼,把教室照得像手术室。蓝昭含着糖,眼泪终于干了,挂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层白霜。她看着卷子上的七十二分,用铅笔在旁边写:“三模,失误,不作数。”

      但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时间像被晒化的沥青,粘糊糊地流到五月最后一个周五。

      下午五点二十分,放学铃响。蓝昭背着那个白色搪瓷桶,站在校门口的榕树下。桶里装着这周没吃完的馒头,已经硬了,像石头,还有一本错题集,纸页被手汗浸得发软。

      slowly游没来接。

      她等到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斜,把喀斯特山峰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几根歪斜的手指。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罗帆坐着他爸的慢慢游突突突地开过去,黑烟喷在她脸上,呛得她咳嗽。陆嘉树骑着山地车,链条咔哒咔哒,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

      五点四十五分,slowly游终于出现了,但不是从公路那头,是从学校旁边的修车铺推过来的。蓝景辉推着车,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车的左前轮瘪了,轮胎和轮毂分离,像块耷拉的嘴唇。

      “昭昭,”蓝景辉粗声说,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流,“车坏了。柴油泵爆了。推去老李家修,说要三百。修不起。推回去。”

      蓝昭看着那辆slowly游。车斗里还装着给弟弟买的药,纸箱变形了,用麻绳捆着。柴油发动机的外壳裂了道缝,黑油渗出来,滴在地上,像血。

      “……怎么走?”蓝昭问。

      “走回去。”蓝景辉说,“二十公里。走夜路。”

      “……我弟弟的药。”蓝昭指着车斗,“……不能颠。会碎。”

      “……我知道。”蓝景辉抹了把汗,手上有黑油,抹在脸上,像长了胡子,“……你坐 bus?班车?五块。”

      “……没钱。”蓝昭说,手指抠着搪瓷桶的缺口,“……饭卡上还有三块。不够。”

      “……那走。”蓝景辉转身,握住车把,开始推,“……跟上。”

      蓝昭没动。她看着父亲的背影,slowly游在夕阳下像头受伤的野兽,一瘸一拐。她想起弟弟的透析,想起那七十二分,想起覃屿说“卖旱藕粉也能上市”。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哭,把眼泪憋回去,憋得太阳穴疼。

      “……蓝昭。”

      链条的咔哒声从身后传来。覃屿骑着那辆二手山地车,停在路边。他的车链子刚上过油,黑亮黑亮的,但车座歪了,用绳子缠着。他穿着件白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道浅浅的伤痕,是上周修车划的。

      “……送你。”他说,单脚支地,“……上车。”

      “……没后座。”蓝昭说,看着他的车。确实,后座拆了,只有个货架,是焊在车架上的,铁条编的,上面焊着几块木板,木板缝隙里积着泥。

      “……坐货架。”覃屿说,拍了拍那块木板,“……结实。我载过核桃。一百斤。”

      蓝昭看着那块木板。木板边缘有毛刺,翘起来,像小刀子。她的牛仔短裤——表姐淘汰的那条,腰大两圈,裤管卷了三道边——坐上去肯定磨腿。

      “……掉下去怎么办。”她说。

      “……抱着我。”覃屿说,耳朵红了,“……腰。抱着腰。不摔。”

      蓝昭没说话。她走过去,把搪瓷桶放进车筐,桶沿的缺口对着车把。然后她侧身坐上货架,木板硌着屁股,疼。她调整姿势,腿悬空,没地方放,只能弯曲着,脚尖点地。她的黄胶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脚尖点地时,能感觉到柏油路面的粗糙和滚烫。

      “……走了。”覃屿说,蹬动踏板。

      车链子发出咔哒一声,车身往前一蹿。蓝昭没准备,整个人往后仰,差点翻下去。她伸手,抓住了覃屿的T恤下摆,布料粗糙,带着汗味和机油味。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后腰,皮肤滚烫,肌肉瞬间绷紧,像块铁。

      “……抱紧。”覃屿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风。

      蓝昭把手指收拢,攥住他的衣服,但没抱腰。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惊人,像发着低烧。货架随着车速加快而震动,螺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垂死的呻吟。蓝昭的脚尖点地,随着踏板的节奏,一下一下,在路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帮她省力,也帮覃屿省力。

      五月的风是热的,带着桂西特有的湿气,像口蒸汽锅。覃屿的背在她眼前起伏,T恤湿透,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随着蹬踏的动作,肌肉隆起,线条像拉紧的绳子。蓝昭看着那截脖子,晒得黝黑,上面挂着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流,消失在衣领深处。

      骑了五公里,覃屿的呼吸开始变重,像拉风箱。蓝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每一次蹬踏,背部的肌肉就鼓起一块,坚硬,滚烫。她的腿麻了,脚尖点地的动作变得机械,像在打拍子。

      “……累了?”她问,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覃屿说,但声音哑了,喘息声更重了。

      货架的螺丝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要断了。蓝昭往下看了看,看见那颗螺丝在松动,随着颠簸,一点点往外旋。

      “……螺丝要掉了。”她说。

      “……知道。”覃屿说,“……忍着。还有十公里。”

      “……我下来走。”

      “……不用。”覃屿说,蹬得更快了,腿肌肉绷紧,青筋暴起,“……你脚尖点地。轻。我省力。”

      蓝昭没再说话。她把脚尖更用力地点在地上,随着车的起伏,像在玩跷跷板。她的黄胶鞋鞋底磨薄了,能感觉到路面的每一颗石子,硌着脚心,疼,但她没缩脚。

      骑到第八公里,是一个长上坡。喀斯特地貌的盘山公路,像条蛇缠在山腰。覃屿站起来蹬,身体前倾,重心前移。蓝昭被迫往后仰,手指更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布料被扯得变形。她的脚尖点地,但在上坡时,地面离脚尖远了,她够不着,只能悬空。

      “……抱腰。”覃屿喘着气说,“……不然翻下去。”

      蓝昭犹豫了一秒,手臂往前伸,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腹部,隔着T恤,能感觉到腹肌的轮廓,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滚烫。她的脸突然红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某种陌生的触感。她迅速把手移到腰侧,避开腹部,手指扣住他的髋骨,骨头突出,硌手。

      “……别摸肚子。”覃屿说,声音发紧,带着喘息,“……痒。”

      “……谁要摸。”蓝昭骂,但手没松。

      货架的螺丝又吱呀一声,这次更响,像尖叫。蓝昭感觉到车身一歪,她差点滑下去,双腿本能地夹紧了车架,膝盖内侧磨着货架的铁条,疼得她嘶了一声。

      “……快了。”覃屿说,汗水滴在车把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过了这个坡,下坡。轻松。”

      他们终于爬上了坡顶。覃屿停下来,单脚支地,大口喘气。他的T恤完全湿透了,深蓝色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蓝昭跳下车架,腿麻了,站不稳,扶着路边的石头。她的膝盖内侧红了一片,是刚才磨的,火辣辣地疼。

      “……车胎。”覃屿说,低头看后轮。

      蓝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后轮胎瘪了,软塌塌的,像块抹布。不是没气,是彻底瘪了,能看到轮毂直接压在地面上。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轮胎,硬硬的,不是气不足,是内胎爆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刚才上坡。”覃屿说,摘下眼镜擦汗,镜片上全是雾气,“……感觉沉。没停。”

      “……傻子。”蓝昭骂,“……爆了还骑。轮毂都磨坏了。”

      “……不能停。”覃屿说,戴上眼镜,看着她,“……停下就推不动了。你……还有十二公里。”

      “……十公里。”蓝昭纠正,“……刚才骑了八公里?”

      “……八公里半。”覃屿说,从车筐里拿出搪瓷桶,递给她,“……下来走。我推车。”

      “……我推。”蓝昭说。

      “……你推不动。”覃屿说,握住车把,开始推。车架发出咔哒咔哒的响,是轮毂磨着外胎的声音。

      他们开始走路。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剩下一点紫红色,像一块陈年的铁锈。山路蜿蜒,两旁是喀斯特的石灰岩山峰,黑黢黢的,像怪兽。路边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但不多,零星的,像散落的火星。

      走了两公里,蓝昭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那个荣耀畅玩20,屏幕裂成蛛网——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她按接听键,放在耳边:“……妈。”

      “……昭昭,”黄思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弟……你弟发烧了。四十度。卫生院说……说要去县医院。救护车……要两百……”

      “……我有钱。”蓝昭说,声音发紧,“……我明天回去就……”

      “……现在就要。”黄思琪说,“……押金。五百。我……我只有三百……”

      “……我……”蓝昭张了张嘴,想起饭卡上的三块,想起袜子里那五十,“……我明天一早……”

      电话断了。蓝昭看了一眼屏幕,显示“通话结束”。她再拨回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的电话已欠费停机,请尽快充值。”

      “……欠费了。”蓝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看着黑屏的手机,像看着一块砖头,“……月初……忘了充。五块钱……停机了。”

      她尝试打开微信,显示“无网络连接”。欠费停机意味着运营商切断了移动数据,连短信都发不出去。她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块电子砖头,指节发白。

      覃屿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暮色中很暗,只能看见眼睛的反光:“……我手机……有话费。还有……五块。流量……还有几百兆。”

      “……开热点给我。”蓝昭说,声音急了,“……我发定位。让我妈……找人来接。或者……报警……”

      “……热点……”覃屿掏出手机,那个红米Note 9,屏幕右上角裂了,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我看看。电量……百分之五。”

      屏幕上红色的“5%”在暮色中像血。

      “……快开。”蓝昭说,“……我弟弟……四十度。会烧坏的。他心脏……不好……”

      覃屿没说话。他打开热点设置,密码设成“520888”。蓝昭掏出手机,开机,搜索WiFi,找到“Redmi Note 9”,输入密码,连接。

      屏幕上方显示WiFi图标,满格。微信自动刷新,消息涌进来。但电量在跳:4%。

      蓝昭打开微信,手指发抖,按语音键:“……妈,我在地苏镇往高岭镇方向,大概三公里处。车坏了。手机欠费停机了。借的别人热点。你找人来接我,或者报警。弟弟怎么样?”

      她松开发送,语音转圈,发送成功。

      覃屿的手机屏幕显示:3%。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快发定位。”覃屿说,声音也急了,“……快。”

      蓝昭打开位置共享,发送给母亲。屏幕上的圆圈在转,转,转。电量显示:2%。

      “……快啊……”蓝昭咬着下唇,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同时,覃屿的手机屏幕一黑,没电了。

      1%到关机,就在一瞬间。

      蓝昭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微信还开着,但上面的WiFi图标变成了灰色,带着个感叹号。热点断了。她再按覃屿的手机,黑屏,死寂,像块砖头。

      “……完了。”蓝昭说,声音发抖,“……定位……发出去没有……”

      “……发出了。”覃屿说,看着自己的黑屏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裂开的屏幕,“……最后一点……发出去了。显示……发送成功……才黑的。百分之五……撑了……大概……三分钟。”

      “……真的?”蓝昭看着他,眼睛在暮色中发亮,像兽。

      “……真的。”覃屿说,“……我盯着。看见……发送成功……才黑的。”

      蓝昭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是石灰岩,粗糙,冰凉。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她的弟弟,四十度,心脏不好。她的手机,欠费停机。她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县城还有十公里。

      “……怎么办。”她闷在臂弯里,声音嗡嗡的,“……我妈……能找到吗……三公里处……”

      “……能。”覃屿说,推着车,站在她旁边,“……有路牌。前面……五百米……有里程碑。写着……G210……356公里。很准。而且……你发了定位……微信定位……很准。”

      “……要是找不到呢。”

      “……我背你。”覃屿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或者……拦车。”

      蓝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背在暮色中很宽,肩膀宽阔,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肌肉线条像浮雕。她想起刚才骑车时,他的体温,高得惊人,像火炉。她想起他的背,坚硬,像墙。

      “……背我?”她问。

      “……嗯。”覃屿说,“……你……太累了。腿……受伤了。膝盖……红了。”

      “……凭什么。”蓝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凶巴巴的调子,但带着鼻音,“……凭什么背我。男女授受不亲。”

      “……欠账。”覃屿说,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是今天白天写的,“……你欠我……一块七。加上刚才……热点费……五毛。共两块二。利息……按旱藕粉算……今天……两块二……明天……两块四……”

      “……奸商。”蓝昭骂,但嘴角扯了扯,“……热点也算钱。又不是我用你的电。”

      “……用了。”覃屿固执地说,“……百分之五……很珍贵。平时……能撑……一小时。现在……没了。算……紧急救援。两块二。”

      “……好。”蓝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块二。背我到……前面那棵树。就那棵。”

      她指着路边的一棵凤凰树,在暮色中像个黑色的剪影,离他们大概五十米。

      “……五十米……不值两块二。”覃屿说,“……五毛。最多。”

      “……那就五毛。”蓝昭说,走到他身后,“……蹲下。我上去。”

      覃屿蹲下。蓝昭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胸贴着他的背,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很快。他的体温确实很高,烫得她手心发汗。她的大腿贴在他的腰侧,肌肉绷紧,像铁。

      “……走了。”覃屿说,站起来。

      他背着她,推着那辆爆胎的车,往前走。车架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蓝昭的体重很轻,四十五公斤,但背着走山路,还是沉。覃屿的呼吸很快,很重,像拉风箱。他的脖子后面有汗,咸的,蓝昭的脸贴着,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咸湿。

      走了大概一公里,覃屿的腿开始抖。不是累,是饿。他没吃晚饭,骑了八公里,又推了一公里,现在又背着人。他的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太重了。”他说,声音哑了,“……你下来。”

      “……你说谁重!”蓝昭勒紧他的脖子,“……我才九十斤!”

      “……九十斤……也重。”覃屿喘着气,“……我……没力气了。车……也推不动。你……下来走。或者……坐货架。我推空车。”

      “……不要。”蓝昭说,“……你欠我五毛钱。利息是背我到前面那棵树。那棵树……还没到。”

      “……哪棵树?”

      “……前面那棵。”蓝昭指着远处,“……有灯的那棵。”

      远处确实有灯,不是树,是辆车的尾灯,在盘山公路的拐角处,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有车。”覃屿说,停下脚步,“……拦车。”

      他放下蓝昭,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蓝昭的腿软了,站不稳,扶着他的胳膊。他的肌肉很硬,像石头,在微微发抖。

      那辆车开近了,是辆慢慢游,但不是蓝景辉的,是罗师傅的。车斗里坐着罗帆,正嚼着槟榔,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像流血。他看见他们,眼睛瞪大了。

      “……我操!”罗帆喊,“……你们俩……在这干嘛?演苦情戏?”

      “……车坏了。”覃屿说,声音虚脱,“……手机……没电。欠费停机。帮……帮忙。送她……去县医院。她弟弟……发烧……”

      “……上来!”罗师傅粗声说,“……快!”

      蓝昭爬上slowly游的车斗,覃屿把自行车扔上去,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也爬上去,坐在蓝昭旁边,两人靠着车斗的护栏,喘气。

      车启动了,柴油发动机发出怒吼,突突突地往前冲。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的凉意。

      蓝昭转头看着覃屿。他的脸在黑暗中很模糊,只能看见眼睛的反光。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还你。”她说,把硬币塞到他手里,“……五毛。热点费。不用找了。”

      覃屿接过硬币,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凉。他合上手掌,把硬币攥住,贴着胸口。

      “……还有……”他说,声音很轻,被发动机声盖住,“……背你的……五毛。一共……一块。你还欠我……一块二。”

      “……知道。”蓝昭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慢慢还。”

      slowly游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在喀斯特山峰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心跳。蓝昭睡着了,头歪向一边,靠着覃屿的肩膀,呼吸均匀。覃屿挺直了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尽管他的半边身体已经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五毛钱,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慢慢还。”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车继续开,向着县城的方向,向着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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