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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体检的抽血噩梦 血回流了! ...


  •   四月十七日,桂西县人民医院的体检科闷得像口铁锅。蓝昭站在走廊里,背靠着掉漆的绿色墙裙,手里攥着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进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在桶把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

      她没吃早饭。空腹抽血,从前晚八点开始禁食。胃壁摩擦发出咕噜声,空响。眼前有雪花点在飘,视野边缘泛着一圈黑,低血糖的前兆。

      走廊里挤满了高三学生,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每个人都面色发青。空气里混着碘酒、消毒水和汗酸味,糊在喉咙口。左边第三张长椅上,有个男生正弯腰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黄胆水。右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隔壁班的女生,被同伴架着胳膊拖出来。

      “蓝昭。”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声音从铁门后面传来,带着金属的回响。

      她直起身,腿软。往前走了两步,黄胶鞋踩在医院的PVC地板上,发出粘腻的撕扯声。覃屿站在她斜后方,隔了三个人。手里捏着张体检表,纸边被抠出了毛茬。指甲缝里有黑油,是今早帮罗帆修车链条时沾的,没洗干净,嵌在肉里。他看着蓝昭的背影,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后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蓝昭走进抽血室。房间里三张铁床,铺着白色床单,边缘有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碘酒渍。护士是个中年女人,姓刘,脸圆圆的,戴着口罩。

      “坐下,袖子挽起来。”刘护士拍了拍塑料垫。

      蓝昭坐下。铁床冰凉,隔着校服裤子,寒意渗进来。她卷起左袖,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响。她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苍白,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细微地跳动。

      “握紧拳头。”刘护士说,从托盘里拿起橡胶止血带,黄色的。

      蓝昭握紧拳头。指关节突出。刘护士把止血带扎在她上臂,勒紧,橡胶陷入肉里,勒出一道红痕。蓝昭感觉到血液回流,手臂发胀,血管在皮肤下鼓起。

      碘酒棉签擦过肘窝,冰凉,刺鼻。蓝昭盯着那团褐色的碘酒,看错了——那颜色太像血,像凝固的血块。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视野里的雪花点炸开,变成一片白。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冰冷的异物感。然后她看见了血。暗红色的血顺着透明的软管倒流,在管壁里蠕动。

      她的世界开始旋转。

      “血出来了,放松点。”刘护士说,声音很远。

      但蓝昭放松不了。视线钉在那管血上,暗红色,粘稠,在管子里一跳一跳。那是她的血。她想起弟弟蓝梓轩每个月的透析,管子比这粗,血也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胃壁痉挛,干呕,发出嗬嗬的气音。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发青,透明。嘴唇失去了颜色,变成淡紫色,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铁床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哎,脸色怎么这么差?”刘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晕血?”

      蓝昭想摇头,但脖子没力气,身体往前倾,要栽倒。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皮肤粗糙,指腹和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油,黑乎乎的。手心温热,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

      是覃屿。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站在她旁边,右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力道极大,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正好压在她凸起的血管上,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的皮肤,发烫。

      “握这么紧血出不来!”刘护士呵斥,看着那根软管里的血流突然变慢,几乎停滞,“你谁啊?松手!”

      覃屿没松。他盯着蓝昭的脸,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看着她那惨白的嘴唇。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缝里的黑油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晕。”覃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别抽了。她晕。”

      “晕血也得抽完!就两毫升!”刘护士用棉签按住针头,另一只手去掰覃屿的手指,“松手!你握这么紧,血管都压扁了,血怎么流?”

      覃屿的手指被掰开一根,但他立刻又攥紧,像铁钳。掌心全是汗,湿热的,与蓝昭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蓝昭感觉到那股粗糙的温热从手心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的视线从血管里的血移开,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块厚茧。她的手指细瘦,苍白,在他深色的皮肤映衬下,像几根苍白的树枝。他的黑油沾到了她手背上,像墨点。

      “人工止血带。”罗帆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笑意,“屿哥,你比止血带还管用。蓝昭,这得算服务吧?收费不?”

      蓝昭想骂,但发不出声。视野里,覃屿的脸在晃动,变成三个影子,又合为一个。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镜片后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苍白的。

      “……记账。”蓝昭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人工……止血带……五毛……”

      “好,五毛。”覃屿说,声音发抖,手还是没松,“……慢慢还。你别晕。”

      “松手!”刘护士急了,用胳膊肘撞覃屿的肩膀,“血回流了!你看管子!”

      透明的软管里,暗红色的血确实在倒流,从采血管往回流,因为覃屿握得太紧,静脉压升高,血液回流。蓝昭的肘窝处,针头连接的地方,皮肤鼓起一个小包,是血液渗到皮下形成的。

      覃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手指僵硬,松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蓝昭的手垂下去,手指苍白,上面留着几道红印子,是他刚才攥出来的。

      血终于流进了采血管,深红色的,缓慢地,一滴一滴。

      蓝昭却在这时往前栽倒。

      身体像块石板,直直地往前扑。覃屿反应极快,左手一伸,托住了她的下巴,右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掌托住她下颌的瞬间,感觉到她皮肤的冰凉。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微弱,急促,带着铁锈味。

      “蓝昭!”覃屿喊,声音变了调。

      “低血糖!快,扶她躺下!”刘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蓝昭的针眼,但蓝昭已经软了,棉签掉在地上,滚到床底。

      覃屿半扶半抱地把她挪到旁边的空床上。蓝昭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灰扑扑的校服与发黄的床单形成对比。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嘴唇淡紫,额头全是冷汗,头发粘在皮肤上,几缕碎发垂在眼前。

      “糖水!谁有糖?”刘护士喊。

      覃屿摸向裤兜,掏出个东西,是颗水果糖,橘子味,包装皱巴巴的,粘着点lint。他剥开糖纸,糖已经化了,软塌塌地粘在糖纸上,像滩橙色的鼻涕。他试图把糖塞进蓝昭嘴里,但手抖得厉害,糖块在她嘴唇上磕了一下,掉在她胸口。

      “含着!”覃屿捡起糖,这次直接用手指把糖推进她嘴里。指尖擦过她的牙齿,感觉到她牙齿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

      蓝昭的舌头动了动,把糖卷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劣质橘子香精的味道。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聚焦。

      “……甜……”她含混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别说话。”覃屿说,他的手掌悬在她脸侧,想擦她额头的汗,但手太脏,黑油混着汗水,他怕越擦越脏。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

      罗帆挤进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给,刚买的。没开封。”

      覃屿接过水,拧开瓶盖,试图喂蓝昭喝。但蓝昭起不来,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打湿了一小片校服。

      “扶起来!”刘护士指挥,“慢慢喂,别呛着。”

      覃屿用左手托住蓝昭的后颈,右手拿着水瓶。手掌托住她颈椎骨,骨头硌手。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她嘴边,倾斜角度,让水流缓慢地进入她嘴里。

      蓝昭吞咽,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水流过食道,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但意识清醒了些。视线聚焦,首先看到的是覃屿的下巴,胡茬没刮干净,青黑色的。然后是他的眼睛,离得很近,黑得发亮,里面全是血丝。

      “……五毛……”蓝昭说,声音哑了,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他托着她后颈的手上,冰凉,“……人工止血带……五毛……加……糖水……一块……”

      “加三块。”覃屿说,声音很轻,但很固执,“……背你回去,再加两块。共八块五。抵消之前欠的六块八,你还欠我……”

      他顿住了,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算不清了。拇指和食指还保持着托水的姿势,悬在半空。

      “……一块七。”罗帆在旁边算,“八块五减六块八,一块七。蓝昭,你欠他一块七了。”

      “……奸商……”蓝昭骂,但声音没力气,像叹息。她想抬手擦嘴,但手臂软得像面条,抬不起来。

      覃屿放下水瓶,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他用牙齿咬住一角,撕下一块空白处,用铅笔在上面写:“四月十七日,体检人工止血带及糖水服务,计八块五。抵消前债六块八,蓝昭现欠覃屿人民币一块七角整(?1.70)。”

      写完后,把纸条放在蓝昭手边。蓝昭的手指动了动,指尖碰到纸条,但没力气抓起来。

      “按手印。”覃屿说,从兜里摸出印泥,红色的,是罗帆刚才在小卖部买的,“……按了才生效。”

      “……不按……”蓝昭说,眼睛又闭上了,“……没力气……”

      “我帮你按。”覃屿抓起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冰凉,软弱无力。他蘸了点印泥,红色的,像血,然后按在她的食指指腹上,再把她的手指按在欠条上。

      一个红色的指印,歪歪扭扭的,印在“?1.70”旁边。

      “……强盗……”蓝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趁人之危……”

      “……记账。”覃屿说,把欠条折好,塞进她校服口袋,贴着她的肋骨,“……慢慢还。”

      刘护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摇摇头,收拾器械:“年轻人,谈朋友也要注意场合。下一个!”

      “不是朋友。”蓝昭和覃屿同时说,声音都很轻,但异口同声。

      刘护士愣了一下,笑了:“行,不是朋友,是债主和欠债的。下一个!”

      罗帆把蓝昭扶起来,让她靠在墙上。蓝昭的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抱着头,呼吸还很虚弱。覃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空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身的塑料标签,标签发出沙沙的响。

      “……手。”蓝昭突然说,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

      “什么?”覃屿弯下腰,凑近她。

      “……手……”蓝昭抬起头,看着他悬在身侧的手,“……刚才……握太紧……”

      覃屿摊开手掌。掌心有四道红痕,是指甲抠出来的,渗着血丝。那是刚才蓝昭在无意识中反握他时抠的,她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边缘锋利,在他手心留下了几道血印子。

      “……疼?”蓝昭问,瞳孔终于聚焦了,看着他掌心的血痕。

      “……不疼。”覃屿说,把手藏到身后,“……你指甲……该剪了。”

      “……不用你管。”蓝昭说,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回去。她的黄胶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鞋面上沾着医院的灰尘。

      覃屿伸手,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离她的胳膊只有五厘米。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满是黑油和伤口。

      “……能走吗?”他问,手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能。”蓝昭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她没扶他的手,而是抓住了那个白色搪瓷桶,桶沿的缺口割着她的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覃屿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手还是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要扶她的姿势,直到走出抽血室,走进走廊的阳光里。

      走廊里,韦乐靠在窗边,嘴里嚼着槟榔,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她看着蓝昭苍白的脸,挑了挑眉:“晕血?莫丢我们布努族的脸。”

      “……滚。”蓝昭说,声音哑了。

      “覃屿扶你出来的?”韦乐看向覃屿,目光落在他悬在半空的手上,“手伸着干嘛?招财?”

      覃屿猛地收回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那枚五毛钱的硬币,硬币边缘割着他的指腹。他低下头,盯着地板。

      “……走了。”蓝昭说,拖着脚步往楼梯口走,“……回去……睡觉……”

      “我背你。”覃屿说,快走两步,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次的债……还没清……这次一起算……背你到校门口……两块……”

      “……不要。”蓝昭说,绕开他,“……男女授受不亲……”

      “……那扶。”覃屿站起来,手又伸出来,悬在她手肘旁边,“……扶着……五毛……”

      蓝昭看着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想抓住那只手,或者推开它。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离他的手只有三厘米。

      “……记账。”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扶到楼梯口……五毛……加上刚才的……一块七……共两块二……”

      “……好。”覃屿说,手终于落下,轻轻托住她的肘关节,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她骨头的突出,“……两块二……”

      他们慢慢走向楼梯口,韦乐和罗帆跟在后面。罗帆正在用手机计算:“两块二,按复利算,明天就是两块四,后天两块六八……”

      “……闭嘴。”蓝昭和覃屿同时说。

      走到楼梯口,蓝昭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覃屿,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和掌心那几道暗红色的月牙印。

      “……欠条……”她说,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条,“……重写……刚才那个……不算……”

      “……为什么?”覃屿问,手还托着她的胳膊,忘了松。

      “……印泥……”蓝昭说,声音很轻,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那印泥……是红色的……像血……我看错了……以为是……”

      她顿住了,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覃屿看着她,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他的手也抬起来,伸到半空,像是要去接那张纸条,又像是要去握住她的手。

      两只手悬在楼梯口的空气中,离彼此只有五厘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光柱里浮着碘酒的黄尘。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在覃屿裤兜里发烫,而蓝昭的手指冰冷。

      “……像血……”蓝昭终于说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怕……”

      她的手垂了下去,纸条飘落在地上。

      覃屿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慢慢还。”他说,声音哑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蓝昭转过身,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她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校服下起伏。

      覃屿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的月牙印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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