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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撕书与漂流瓶 从此……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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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周,桂西高中的走廊变成了垃圾场。不是那种臭气熏天的垃圾场,是纸的坟墓。各种资料从教室门口一直堆到楼梯转角,《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摞得比人高,《天利38套》在风中哗啦啦地翻页,像群垂死的白蝴蝶。太阳把油墨味烤得发焦,混着墙皮脱落的石灰粉,吸进肺里像吞了口粉笔灰。
蓝昭蹲在23班教室后排,手里攥着把裁布剪刀。剪刀是问韦乐借的,刃口有缺口,钝得能锯木头。她对着镜子——其实是黑掉的手机屏幕——揪起一绺头发,咔嚓就是一剪子。头发落在地上,不是一整根,是炸开的,像被雷劈过的稻草。
“我操。”韦乐从上铺探下头,嘴里嚼着最后一块槟榔,渣子掉在蓝昭刚剪的那堆头发上,“你这不是剪头,是除草。”
“闭嘴。”蓝昭又揪起一绺,这次是后脑勺的,她凭手感剪,剪子太钝,得锯三下才能断。头皮被扯得生疼,眼泪都逼出来了,但头发还是藕断丝连地挂着。她干脆伸手一扯,连发根带血珠拔下来一小撮,扔在地上,像扔了团乱麻。
教室另一头,罗帆正站在课桌上,把他的英语笔记往天上撒。纸页雪白,纷纷扬扬,落在下面陆嘉树的头上,陆嘉树正埋头撕他的理综错题本,没抬头,只是骂:“撒纸钱呢?晦气。”
“这叫天女散花!”罗帆喊,又撒了一把,“散的是abandon,是导数,是亲本杂交!”
“亲你大爷。”陆嘉树把撕碎的纸揉成团,砸向罗帆,但没砸中,纸团飞过罗帆肩膀,砸在了刚进门的黄致远脸上。
黄致远手里抱着个纸箱,脸上沾着纸屑,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块黑色的膏药快要掉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眼角挤出皱纹:“撕,都撕。撕完了记得扫,不然扣班级分。”
“老黄,你不心疼?”罗帆从桌上跳下来,震得地面一颤,“这可都是知识啊。”
“心疼个屁。”黄致远把纸箱放下,里面装满了他自己的教案,“我也撕。撕完了轻省,好去钓鱼。”
蓝昭没听他们吵。她正对着手机屏幕左看右看。头发已经短了,但绝不是什么“少年感”——左边露出半截耳朵,右边头发还盖着耳垂,后脑勺被她刚才那暴力一扯,秃了块硬币大的白头皮,像块癞痢。前面的刘海倒是短了,但参差不齐,有几根特别顽固地翘着,像天线。
“丑死了。”她自言自语,用手指去压那几根翘毛,压不下去,越压越翘。
“确实丑。”覃屿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插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的,抱着个破纸箱,箱子里装着半箱书,最上面是本《维克多英语》,封面被水泡得起了皱。
蓝昭猛地抬头,凶狠地瞪他:“滚。没让你看。”
“路过。”覃屿说,眼睛却盯着她后脑勺那块秃斑,“像……像被狗啃了。”
“就是被狗啃了。”蓝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掉下来几根碎发,“我自己啃的。”
“后面秃了。”覃屿指出事实,手指悬在她后脑勺上方,没敢碰,“白的。一块。”
“知道!”蓝昭拍开他的手,其实没拍到,只是拍到了空气,“碍你事了?”
“不碍。”覃屿蹲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开始翻她的那摞数学卷。最上面是72分那张,红色的数字已经褪成了粉红。他拿起卷子,手指在“72”上摩挲,纸面粗糙,像砂纸,“这也要扔?”
“留着过年?”蓝昭从他手里抽走卷子,“唰”的一声撕成两半。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冻硬的树枝。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四半,八半,直到变成巴掌大的碎片,雪片似的落在她黄胶鞋周围。她撕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指甲抠进纸里,有片碎纸嵌进了指甲缝,疼得她嘶了一声。
“我帮你。”覃屿说。他从纸箱里抽出那本《维克多英语》,很厚,三百多页,被他翻得卷了边。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覃屿,高二(17)班,2024年9月1日购于校门口书店,原价35元,打折后28元。”
“这本还能卖五块。”蓝昭提醒他,“卖给高一的。”
“不卖。”覃屿说。他抓住书的扉页,用力一扯,“刺啦”一声,纸页断裂,露出白色的装订线,像伤口里的筋。他把扯下来的扉页捏成团,扔进旁边的蛇皮袋——那是蓝昭装废品的袋子,印着“桂西复合肥”。
然后他开始撕内页。不是一张一张撕,是抓住一把,直接扯。纸张摩擦发出“哗哗”的响,单词“abandon”“ability”“able”在空中飞舞,有的掉在他头上,有的落在蓝昭刚剪的那堆头发上,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纸哪个是发。
“疯了。”梁敏抱着一摞《作文素材》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看,“真撕啊?这书我当初想买都买不起。”
“送你?”覃屿撕下一把纸,递给梁敏。
“不要。”梁敏往后退,“撕成这样,当手纸都嫌硬。”
“当手纸正好。”罗帆凑过来,从覃屿手里抢过几张,“硬点擦得干净。尤其这铜版纸,滑溜。”
“恶心。”梁敏翻白眼,但嘴角在笑。她把怀里的《作文素材》放在地上,抽出其中一本,“我也撕一本。这期杂志压中过作文题,但我一篇没看,留着气我。”
她撕得没覃屿粗暴,是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扯,像在拆一件织坏的毛衣。纸页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不是没人,是人人都忙着撕东西。韦乐坐在上铺,把她那套布努族的山歌本子撕了,纸张很薄,是毛边纸,撕起来声音沙沙的,像风吹竹林。陆嘉树在撕他的错题本,用尺子比着,撕成整齐的长条,像在裁绷带。黄致远站在讲台边,慢慢地撕着他的教案,一张一张,撕得很慢,像在数钱。
只有蓝昭停了手。她看着满地的碎纸,白的,黄的,混着她黑色的头发,像某种诡异的拼贴画。她突然说:“这样挺浪费的。”
“卖不了几个钱。”罗帆把撕碎的纸抛向空中,“七毛五一斤,这一堆撑死二十斤。十五块钱,买两杯奶茶。”
“不是钱。”蓝昭弯腰,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有她写的公式,“是……是这些东西陪了我们三年。就这样撕了,像抛尸。”
“那你留着?”韦乐从上铺扔下来一个空矿泉水瓶,“装瓶子里,供起来?”
“供个屁。”蓝昭把碎纸揉成一团,砸向韦乐,但没砸中,砸在了窗玻璃上,“埋了。或者烧了。但学校不让烧。”
“扔河里。”覃屿突然说。他撕完了那本英语书,手里只剩个封面,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烫金的“Victory”。他把封面折成方块,塞进口袋,“桂西河。冲走。流到南宁,流到广东,流到海里。”
“土不土。”蓝昭说,但眼睛亮了,“漂流瓶?”
“嗯。”覃屿从纸箱里翻出两个矿泉水瓶,一个是康师傅冰红茶的,1升装,绿色的,一个是农夫山泉的,550毫升,透明的。他把冰红茶瓶里剩下的茶水倒在地上,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写愿望。塞进去。扔。”
“幼稚。”梁敏说,但已经在翻笔袋,“给我张纸。我要写‘再也不见’。”
“我也要。”罗帆伸手,“我写‘去他妈的’。”
“你们都给我滚。”蓝昭把两个瓶子抢过来,“这是我和覃屿的。你们自己找瓶子去。”
“重色轻友。”罗帆骂,但还是跑去翻垃圾桶,还真让他翻出个营养快线的空瓶,“哈哈,我也有。”
教室里瞬间变成了作坊。每个人到处找纸,找笔,找能塞纸条的容器。陆嘉树撕了张草稿纸,叠成小船,说不用瓶子,船也能漂。韦乐把她的布努族银镯子擦了擦,说要扔进去,“献给河神”。黄致远没参与,他撕完教案,坐在讲台上,看着这群疯子,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今天破了例,烟雾在教室里缭绕,混着纸灰味。
蓝昭蹲在角落,用那支笔帽裂了的真彩中性笔在纸上写字。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本来想写“考上南宁”,但笔顿住了。她划掉,重写,又划掉。纸被她抠出了一个洞。
“写错了?”覃屿蹲在她旁边,背对着她,也在写自己的,不让她看。
“没。”蓝昭用手遮住纸,“你写你的。别看我的。”
“谁要看。”覃屿说,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蓝昭最终写下的不是“考上南宁”。她写了:“让蓝梓轩的心脏长好一点。让我妈别那么累。让我……能睡个整觉。”字数太多,纸太厚,她揉了半天才塞进那个小号的农夫山泉瓶里,瓶盖拧得死紧,红色的塑料盖在光下发亮。
覃屿写得更短。他只写了几个字,折成很小的方块,硬塞进那个绿色的冰红茶瓶里。瓶子大,纸条小,掉进去就看不见了,像石头沉进井底。
“走。”蓝昭站起来,把瓶子揣进校服口袋,“去河边。现在没人,教导主任睡午觉去了。”
“走。”覃屿说。
他们没走正门,是翻墙出去的。罗帆和陆嘉树帮忙搭人梯,蓝昭踩着覃屿的背——他蹲在墙根,背挺得很直,像块石头。她的黄胶鞋踩在他肩膀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然后她翻上去,坐在墙头,伸手拉覃屿。两人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住,覃屿自己攀着墙缝爬上来了,指甲缝里的黑油蹭了一墙。
桂西河在学校的东侧,穿过一片竹林,走十分钟。正午的太阳毒辣,竹子晒得发烫,叶子打着卷儿,像被火烤过的舌头。蓝昭的短发贴在脖颈上,汗顺着发梢往下流,流进衣领里,痒,但她没抬手去擦。覃屿走在她前面半步,回力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河边有股腥臭味,是上游刚下过雨,泥沙俱下,还冲下来不少死鱼,白肚皮朝天,在水面上打转。河水浑黄,流速很快,打着旋儿往下游奔去,像一锅煮开的泥浆。
“扔哪?”蓝昭问。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害羞,是热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块秃斑被汗水打湿,更明显了,像块癣。
“中间。”覃屿指着河心,那里水流最急,“漂得快。”
“会沉。”蓝昭说,“这种瓶子,灌了水就沉。”
“不会。”覃屿拧开瓶盖,把瓶子举到嘴边,像是要喝,但瓶子里只有那张纸条,“我留着气。没拧紧。能漂。”
“那你扔。”蓝昭退后一步。
覃屿扬起手臂,绿色的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阳光透过绿色的塑料,在河面上投下一道浑浊的绿光。瓶子“咚”的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小朵黄色的水花,然后浮了起来,顺着水流往下漂,旋转着,标签被水泡湿,卷起来,像只垂死的绿头苍蝇。
但只漂了五米。瓶子被一块凸起的石头卡住了,卡在河湾的缓流区,打着转,就是不往前走。
“卡了。”蓝昭指出事实。
“等会儿就冲走了。”覃屿说,但声音有点虚。
蓝昭举起自己的瓶子,红色的瓶盖在阳光下很刺眼。她没祈祷,没闭眼,就那么随手一扔。瓶子飞出去,落在河心,“咕咚”一声,沉了一下,但红色的瓶盖顽固地浮在水面上,像颗红豆,然后顺着主流往下漂,速度很快,转眼就漂过了那块卡住绿瓶子的石头。
“我的走了。”蓝昭说,看着那颗红点越来越远,“你的卡了。”
覃屿盯着那个绿色的瓶子。它还在原地打转,被水流推着撞向石头,又弹回来,像个无头苍蝇。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想砸过去把它砸开,但石头扔出去,准头太差,砸在瓶子旁边,溅起的水花把瓶子推得更靠岸了,卡在一丛水草里,彻底不动了。
“完了。”覃屿说,声音发干,“……卡死了。”
“捞啊。”蓝昭说,“脱鞋,下去捞。水不深。”
覃屿看了看河水。浑黄,漂浮着垃圾和死鱼,还有上游冲下来的塑料袋。水确实不深,到膝盖,但谁不知道这水里有什么?玻璃渣?生锈的铁钉?他犹豫了一秒,开始解鞋带。
“算了。”蓝昭突然说,“别下去。脏。”
“但是……”
“卡了就卡了。”蓝昭坐在河岸上,脱下黄胶鞋,倒里面的沙子,“也许是天意。你的愿望太重,漂不走。”
“不重。”覃屿辩解,“就几个字。”
“几个字也重。”蓝昭把鞋穿上,“我的轻,所以漂走了。”
他们坐在河岸上,看着那个绿色的瓶子卡在水草里,像块卡喉咙的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腥臭味,和一股腐烂的水草味。蓝昭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那块秃斑,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很显眼。
覃屿看着那块秃斑,突然说:“其实……不丑。”
“什么?”
“头发。”覃屿盯着水面,不敢看她,“虽然……虽然秃了一块,但……但像……”
“像什么?”
“像……像那种被雷劈过的树。”覃屿说,“还活着,就是……就是歪的。”
“你才是歪的。”蓝昭骂,但语气不重。她伸手去拔脚边的草,是狗尾巴草,毛茸茸的,“你的瓶子怎么办?真不要了?”
“不要了。”覃屿说,手在裤兜里攥着,“……里面写的……反正也实现不了。”
“写什么?”
“不告诉你。”
“是不是‘考上武大’?”
“不是。”
“那是‘发财’?”
“不是。”覃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那块秃斑在发际线边缘,像个月牙形的伤疤。他突然说:“写的是……跟你有关。”
蓝昭的手停住了。狗尾巴草被她捏在手里,草籽掉了一地。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都结清了。债务……两清了。”
“我知道。”覃屿说,“但我还是写了。写了……想跟你去一个城市。”
他说出来了。不是通过字条,是直接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确实说出来了。蓝昭听见了。
她没说话。她看着河水,那个红色的瓶盖已经看不见了,也许是沉了,也许是漂到下游去了。她的愿望在里面,关于弟弟,关于母亲,关于睡眠。而他的愿望,卡在水草里,像块咽不下去的馒头,关于她。
“南宁和武汉……”蓝昭开口,声音有点哑,“……差得远。一千多公里。”
“我知道。”
“高铁要六个小时。”
“我知道。”
“飞机要两个小时,但机票贵。”
“我知道。”覃屿说,“所以我写了。写在纸上。扔进河里。让它漂。漂到哪儿算哪儿。”
“但它卡了。”蓝昭指出事实,“卡在石头缝里,水草里。它哪儿也去不了。”
“卡了就卡了。”覃屿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小括号,“反正……反正我已经说出来了。不说出来……憋得慌。”
蓝昭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憋的,是从脖子红上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像是要哭,但又没哭。
“傻子。”她说,“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七天就高考了。”
“就是这时候才说。”覃屿说,“考完……考完就没机会了。你要去南宁,我要去……可能去武汉,可能去……哪儿都行。现在不说,以后……以后就更远了。”
蓝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想说“闭嘴”,想说“别说了”,想站起来走掉。但她的屁股像粘在河岸的石头上了,动不了。
“……我欠你多少钱?”她突然问,声音很干。
“什么?”
“钱。债务。”蓝昭说,“五块八?还是六块三?”
“……结清了。”覃屿说,“你给了皮筋。抵三毛。”
“那现在呢?”蓝昭说,“你告诉我这些……这些算新债吗?”
覃屿愣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算。”他说,声音突然坚定了,“算债。我欠你的。欠你……欠你一个……”
“一个什么?”
“欠你一个……”覃屿卡住了,他找不到词,“欠你一个……跟着你的机会。或者……或者你跟着我的机会。都行。反正……反正欠着。慢慢还。”
“慢慢还。”蓝昭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慢慢还。”覃屿点头,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心里是那枚五毛钱硬币,和那条黑色的皮筋,“……欠着。不结清。这辈子都……都慢慢还。”
蓝昭看着他的手。硬币是五毛,皮筋是黑的,上面还粘着她的短发。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去推。她把他的手推回去,推到他胸口。
“留着。”她说,“买瓶水也好,买根绳也好。别给我。”
“那你……”
“我也欠你的。”蓝昭说,突然笑了,那颗歪牙露出来,“欠你……欠你刚才那句话。那句话说出来……挺重的。值……值五块钱吧。”
“不止五块。”
“那就六块。”蓝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欠六块。等我去南宁卖了旱藕粉,赚了钱,还你。带利息。按……按两分钱算。”
“奸商。”覃屿说,也站了起来,手还攥着那枚硬币,“……利息太低。”
“爱要不要。”蓝昭转身往回走,黄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响。
覃屿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卡在水草里的绿瓶子,它还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不再试图去捞它,就那样让它卡着,也许明天会被更大的水冲走,也许会被清洁工捞起来扔进垃圾桶,也许就一直卡在那里,直到塑料风化碎裂。
但他们走了,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竹林,翻过墙。墙上的石灰蹭在蓝昭的肩膀上,白乎乎的一片。覃屿想伸手帮她拍掉,手抬到一半,蓝昭自己拍了,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就那样留着。
回到教室,满地的碎纸还在,但没人扫。罗帆躺在纸堆里睡着了,打着呼噜。陆嘉树在叠纸飞机,一架一架地往窗外扔。韦乐坐在上铺,用布努语唱着歌,调子很悲伤,像在送葬。
蓝昭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看着地上那堆她剪下来的头发。其中有一根特别长,卷在一张碎纸片上。她捡起来,把头发从纸片上剥离,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喂。”她回头,对覃屿说,“帮我扫一下。”
“扫什么?”
“头发。我的。”蓝昭指了指地上,“扫到一起,扔河里。或者……或者埋了。别扔垃圾桶。脏。”
“好。”覃屿说,去找扫帚。
蓝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那根长发。她突然从兜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硬币——她刚才趁推他的时候从他手心里抠回来的——把头发缠在硬币上,缠了好几圈,然后走到窗边,用力扔了出去。
硬币带着头发,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落在楼下的灌木丛里,看不见了。
“扔了?”覃屿拿着扫帚回来,正好看见她收手的动作。
“嗯。”蓝昭说,“……扔了。头发和钱。一起。埋了。”
“埋哪儿了?”
“楼下。”蓝昭说,“……桂花树下。明年……明年可能会长出什么。长出个怪物也说不定。”
“长出个蓝昭。”覃屿说,开始扫地,把她的头发扫成一堆,黑色的,混在白纸里,像墨汁滴进雪里。
“怪物。”蓝昭纠正,但嘴角在笑。
他们一起把头发和纸屑扫进簸箕,倒进那个蛇皮袋。袋子鼓囊囊的,装满了三年的残骸。蓝昭扎紧袋口,红塑料绳打了个死结。
“三十斤。”她说,“卖废品。十五块。请你吃冰棍。绿豆的。批发价八毛。”
“你请?”
“我请。”蓝昭说,“……结清。从此……从此两不相欠。高考后……各走各的。”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蛇皮袋,看着袋口那根红绳。他知道这不是结清,这是开始。但他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在墙边。
“各走各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窗外,冷不丁传来一阵喧哗。是隔壁班有人在喊:“瓶子!河里的瓶子漂回来了!”
蓝昭和覃屿冲到窗边。楼下的桂西河支流,确实漂着一个瓶子,透明的,红色的瓶盖。但不是蓝昭那个——那个已经漂远了。这个是个营养快线的瓶子,罗帆扔的那个,卡在了桥墩下,被几个初一的学生用竹竿捞了起来,正在欢呼。
“不是我们的。”蓝昭说,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不是。”覃屿说。
他们看着那群初一学生打开瓶子,掏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然后哄堂大笑。罗帆写的“去他妈的”被当众宣读,在午后的校园里回荡。
“傻叉。”蓝昭骂,但笑了。
“傻叉。”覃屿附和,也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那群孩子争抢那个空瓶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蓝昭的短发乱糟糟的,覃屿的校服皱巴巴的。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直到上课铃响,直到黄致远走进来喊“回座位”,直到一切都恢复正常,直到那个卡在水草里的绿瓶子被遗忘在河湾,直到那颗缠着头发的硬币在桂花树下生锈。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