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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纪检部的520 写错了,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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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部的例会总在周三早读前开。实验楼三楼东侧的储藏室,前身是标本室,现在空着,剩几排生锈的铁架,墙根堆着淘汰的课桌椅。廖主任说这里僻静,适合秘密开展工作,于是配了把新锁,钥匙共四把,部长一把,三个组长各一把。
覃屿站在靠窗的位置,背抵着墙。墙皮剥落,蹭在背上,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颗粒感。他昨晚修车到两点,链条总掉,他怀疑是牙盘磨损,但牙盘要四十五块,他没钱。现在他眼皮发沉,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边缘焦枯,卷着边。
部长陈浩宇在核对名单,纸页翻动发出哗啦声。
“高一。”陈浩宇说,“致高楼三楼,23到28班。两人一组,交叉检查。”
罗帆蹲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裂了缝,转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动。他昨晚在宿舍偷煮方便面,被宿管抓了,罚扫厕所,现在身上还有股84消毒液味。
“23班在走廊尽头,”罗帆说,“靠厕所,味大。”
覃屿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回力鞋,白色泛黄,鞋头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是昨天中午在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一卷,用了大半。他弯腰把翘起的胶带按平,手指沾了灰。
“分组。”陈浩宇念名单,“罗帆,覃屿,你们查23、24班。”
罗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屿哥,早读铃还有十五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储藏室。走廊东侧的窗户朝东,七点三十五分的阳光斜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阴影。覃屿走在阴影里,感觉眼前发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到眼角的分泌物,干硬的,像细沙。
“你那车还不换?”罗帆问。
“能骑。”
“链条都磨秃了,骑到高三散架了,你推着去高考?”
覃屿没回答。他甩了甩头,眼前的花斑散去一些。两人走下楼梯,经过坡岭。坡岭上有几个学生在晨读,捧着书走来走去,有个女生站在石凳上背英语,声音很尖。覃屿扫了一眼,没看见蓝昭。
致高楼三楼的走廊铺着白色瓷砖,拖得发亮,但边角嵌着黑色泥垢,是男生球鞋带进来的。23班在走廊最东侧,靠近水房,空气中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桂花香——楼下那排四季桂开花了,香气往上飘,被穿堂风带着走,但被水房的漂白粉味切了一刀,变得不伦不类。
两人走到后门,站住。教室里很吵,早读铃还没响,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啃包子,有人在追逐打闹。一个男生被追着跑,撞到了后门,门板震了一下。覃屿站在门框边,目光扫过教室后排。
他看见蓝昭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在低头写东西。她扎着马尾,头发绑得有点高,露出一截脖子。校服是夏季的蓝色POLO衫,领口有两颗扣子,她解开了上面那颗。校服看起来小了一号,肩膀处绷得很紧,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很细,能看见骨节的突起。那件T恤是从家里带来的,去年领的大校服缩成了紧身衣,绷在肩胛骨上,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像两只受困的鸟。
“查吧。”罗帆捅了捅他,自己先走进去,“校服检查!都坐好!”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拉衣服的,系鞋带的,藏早餐的,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的。蓝昭抬起头,看见覃屿,眉头皱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在草稿纸上戳来戳去,发出笃笃的响声。
覃屿走进教室。他的回力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粘滞声,是胶带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走到教室中央,站定:“拉链。”
罗帆已经在男生区域扯某个人的衣领:“领子翻出来......你这裤子改过了吧?裤脚这么窄,塞不进去皮鞋吧?”
覃屿往女生区走。他走得慢,经过一排排课桌。课桌上有划痕,有的刻着字“SB数学”,有的粘着干涸的口香糖,黑色的。他走到蓝昭那一排,隔着一个过道,站住。
“站起来。”他说。
蓝昭没动。她正在解一道数学题,是集合,A交B并C那种,她卡在最后一步,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声。纸很薄,是再生纸,透着背面的字迹,是她昨天默写的古诗。
“蓝昭。”覃屿又叫了一遍。
蓝昭终于抬起头。她今天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她看着覃屿,眼神很直:“干嘛?”
“校服检查。”
“我穿着呢。”蓝昭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瞎?”
“站起来。”覃屿说,“检查下摆。”
蓝昭抿了抿嘴。她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差点掉下去。她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她站起来的瞬间,校服衬衫向上缩了一截。那衣服确实太小了,暑假长了个子,洗过几次水,布料缩得绷在肩胛骨上。下摆原本扎在裤子里,但扎得不紧,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了出来,露出一截腰。
那截腰很细,皮肤是晒出来的颜色,比脸深一些,能看见裤腰的勒痕,是校服裤子那条松紧带留下的红印,细细的,陷在肉里。覃屿的目光停在那里,只有一秒。他看见她肚脐上方有一颗小痣,褐色的,很小。
然后他的视线被迫上移,因为她里面穿的T恤露了出来。那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磨损,起了毛边,上面印着“地苏河景区”五个红字,字体是楷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世界天窗之都”,再下面印着景区的LOGO,是个溶洞的简笔画。T恤是从家里带来的,可能是她父亲在景区干活时发的,或者是家里卖的纪念品,没卖出去,自己穿了。衣服洗得发白,质地很薄,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内衣的轮廓,是浅灰色的,边缘有蕾丝,但也洗得发硬了,卷着边。
“拉链。”覃屿说。
“什么?”
“校服拉链。”覃屿指了指她的胸口,“拉上去。”
蓝昭低头看了看。她的校服拉链确实没拉,敞开到胸口,露出里面的T恤和那五个红字。她伸手去拉,拉链头很小,是金属的,生了锈。她捏住往下拽,没拽动。她皱了皱眉,又拽了一下,拉链卡住了,发出涩响,铁锈味似的。
“卡了。”蓝昭说。
覃屿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拉链头,金属是暗黄色的,表面有氧化层。蓝昭用两只手去扯,左手捏住衣服,右手拽拉链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突起。拉链纹丝不动,反而把那件T恤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白色的布料。
“我帮你。”覃屿说。
“不用。”
“规定。”覃屿说,“要么拉上去,要么扣分。”
蓝昭松开手。她站在那,双手垂在两侧,手指蜷着,指甲抠着掌心。覃屿走近一步,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首先是头发,茶籽洗发水,很便宜的那种,农村集市上论斤卖的,装在塑料瓶里,标签都磨没了,带着一股青涩的苦味,像是没成熟的果子,又像是树皮被撕开的味道。然后是身上的味道,旱藕粉的味道,那种灰白色的淀粉在温水里化开时散发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点点酸,像是发酵过。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香,有些涩,有些冲,混着少女身上的汗味,是咸的。
覃屿伸手去够拉链。他的手指碰到拉链头,金属是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比他自己的手指热。他轻轻向下拽了一下,没拽动,线头绞得太紧。他又试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她的T恤,布料很薄,能感受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别动。”他说。
蓝昭没动。她站得很直,但肩膀是僵的。覃屿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缕线头。他指甲缝里有黑油,是昨晚修车留下的,没洗干净,黑色的嵌在肉里。他怕弄脏她的衣服,手指翘着,只用指尖捏住线头,慢慢往外抽。线头是从校服下摆脱出来的,蓝色的,绞在拉链的齿里,越抽越长。
抽了大概五厘米,线头断了。覃屿捏住拉链头,向上拉。拉链发出涩滞的声响,一格一格向上移动,很艰难。经过她的胸口时,他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茶籽和旱藕粉混着,还有她呼吸里的味道,是早上吃的玉米粥,或者是牙膏,薄荷味的。
拉链卡在她锁骨下方,实在拉不上去了,T恤太厚,鼓出来一块。覃屿放弃了,手垂下来,在裤缝上擦了擦。
“就这样吧。”他说,“明天换掉。”
他退后一步,从裤兜里掏出扣分本和笔。本子是硬壳的,封面印着桂西高中的校徽,边角卷了。他翻开,找到23班那一页,纸页有些卷边,沾了点油渍。
“姓名,蓝昭。班级,高一23班。”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有点干,“扣分事由,内衬衣物印有广告文字,扣2分。”
他顿了顿,准备写学号。他记得她的学号,502。他在红榜上看过很多次,502,蓝昭,地苏镇。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写着“5”,然后是“0”。
此刻,罗帆在后排喊:“屿哥,过来看看这个,这裤子是不是改过了?我感觉不对劲。”
覃屿分了一下神,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他本想写“2”,视线却一阵花,那道横线多绕了一圈,纸上已经写成了“0”。他盯着那个数字,觉得像是看到了“SOS”,又或者是“502”在发烧。
520。
他盯着那个数字。红色的圆珠笔迹,在白色的纸上很显眼。他的手指僵住了,耳朵先一步烧起来,从耳尖一直热到耳根。他想划掉重写,但纸太薄,圆珠笔划掉会破洞,而且那样太明显。他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耳朵烫得发疼,像是被人捏住了。
“写什么呢?”蓝昭凑过来看。
她靠得很近,为了看清本子上写什么。她的头发扫过覃屿的手背,有些扎人,带着那股茶籽洗发水的涩味。覃屿没动,他感觉自己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血液往头上涌,耳边嗡嗡响。
罗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本子。他愣了一下,眼神在覃屿和蓝昭之间飘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本子上的灰尘吹了吹,正好吹在那个数字上。
“走了,”罗帆说,“24班还没查呢,早读铃要响了。”
覃屿合上本子,动作很快,纸页发出啪的一声。他没看蓝昭,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罗帆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但罗帆没笑,也没说那个数字,只是安静地跟着。
覃屿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摸到耳朵,还在烫,温度没退。
教室里,蓝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拉链卡着脖子,有些勒,她伸手把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五个红字:“地苏河景区”。她坐回椅子上,发现草稿纸上还留着刚才的划痕。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划痕旁边写了三个数字:520。
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两秒,觉得莫名其妙,用笔把那三个数字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直到纸张起毛,破洞。
走廊里,覃屿和罗帆走下楼梯。罗帆突然说:“刚才那个,我不会说的。”
“什么?”覃屿问。
“就那个,”罗帆指了指他的本子,“502写成520。”
“哦。”覃屿说,“笔误。”
“嗯,笔误。”罗帆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再说话。
两人走向24班。走廊里开始有学生走动,端着杯子,拿着书。覃屿跟在罗帆后面,机械地检查着校服,记着名字,写着学号。但在写学号的时候,他总是停顿一下,确认自己写的是对的,不是520。他的耳朵还是热的,但随着下楼的动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是凉的,带着桂花香,吹在耳朵上,有些痒。
查完24班,早读铃已经响过了。两人回到储藏室还本子和胸牌。陈浩宇接过本子,翻了翻,看到23班那一页,指着那个被划掉的“520”问:“这什么?改学号?”
“写错了,”覃屿说,“笔滑了。”
“哦。”陈浩宇没在意,把本子扔回铁架上。
覃屿走出储藏室,站在走廊的窗户边透口气。他从裤兜掏出那盒钙片——那是他早上在食堂门口捡到的,蓝昭掉的,他本来想还给她,刚才忘了。
他捏着那盒钙片,手伸到一半停住。塑料盒边角卡住兜布缝线,他低头去扯,扯了三秒,钙片盒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啦声,滚到墙角。他蹲下去捡,蹲到一半又停住,看着那个粉色小象包装发呆。
三秒过去,他才把钙片捡起来,塞回裤兜。
回到教室,17班,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棵芒果树,叶子很绿,但还没结果。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耳朵上,他感觉到那种温热。
他睡着了,或者半睡半醒,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他抬起头,发现手里还攥着那盒钙片,塑料盒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他把钙片塞进书包侧袋,金属拉链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阳光慢慢爬高,照在课桌上,白得晃眼。覃屿翻开数学书,看着那些公式,但眼前总是浮现那个被划掉的数字,红色的,在白色的纸上,在“522”或者“520”之间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