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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床号的战争 我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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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在六点二十分响起来。
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运动员进行曲》的鼓点。蓝昭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边缘发黄,形状不规则,像块用旧的抹布。她数了五秒心跳,咚咚,咚咚,慢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拖着重物走路。
右小腿传来一阵抽痛。缺钙。她等这阵疼过去,踩着铁梯跳下地。第三级横杠松了,吱呀一声,金属疲劳的声响。
宿舍里已经有人走动。韦乐蹲在阳台上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嘴角沾着白沫。梁敏的下铺拉着床帘,帘后亮着手机的光,一闪一闪。
蓝昭从床底拖出搪瓷桶。桶沿有个缺口,她拇指蹭过那道铁锈,割手,黑红的锈迹蹭在指腹上。她提起桶出门,桶把手勒进掌心。
走廊里排着长队。蓝昭站在末尾,前面女生扎着松垮的马尾,发尾分叉发黄。她盯着那撮黄头发,想起母亲的头发,也是这样,在景区卖玉米粥时晒的。
四个水龙头,水声哗哗。轮到她时,她拧开把手,水流冲击桶底,发出空洞的回响。她盯着水位升到那道划痕,关掉龙头。
“让让。”后面的女生推她,脸盆撞在她的桶沿,哐的一声。
蓝昭往旁边挪了一步。水很重,她换手提,桶把手勒出一道白印,深深陷进肉里。
回到宿舍,梁敏已经坐在下铺梳头。韦乐刷完牙,正往脸上拍水,拍得啪啪响。
蓝昭把桶搁在脸盆架旁,倒了半盆水。她弯腰洗脸,水很凉,激得她眯起眼。她用手把刘海往后捋,露出额头。水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痛。
她直起身,甩了甩头。刘海湿成绺,贴在脑门上。
“白眉大侠。”
声音从门口传来。蓝昭转过头,眯着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挺高,手里提着红桶。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湿了一小片。
“什么?”她嗓子哑,因为昨晚没喝水。
“眉毛。”男生指了指自己的眉骨,声音不高,有点哑,“白的。”
蓝昭抬手摸了摸眉毛。指尖触到一层滑腻——刚才的洗面奶,茶籽味的,她忘了冲干净。泡沫在眉毛上积成两道白痕,确实像那种电视剧里的长眉老者。
她又捧了把水,狠狠搓了两下眉毛,搓得皮肤发红。她抬起头,瞪着门口的男生:“你看什么?”
男生没说话。他站在那,手里提着那个红桶,桶里漂着一块泡软的肥皂。他的眼镜片上有水珠,可能是刚才洗脸溅上的。
“那是洗拖把的龙头。”他说,“水脏,有漂白粉。”
“我知道。”蓝昭说,“我洗脸,不喝。”
男生没再说话。他提着桶转身走了,塑料桶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蓝昭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韦乐从上铺探出头:“谁啊?”
“不知道。”蓝昭说,“管闲事的。”
“看着像纪检部的。”
“不像。”蓝昭说,“纪检部没这么早。”
她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袋旱藕粉。袋子是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结了小块,像小石子。她倒了一些进搪瓷杯,大概三分之一杯。粉末落在杯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提起暖水瓶,倒进去热水。
水不够热。暖水瓶是昨晚打的,现在已经温了,大概四十度。旱藕粉在温水里沉下去,结成一团一团的疙瘩,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群小白鱼,又像弟弟咳在纸巾上的那些东西——蓝梓轩,那个病,咳出来的也是这种白色,带着血丝。
蓝昭用塑料勺子搅拌,勺子边缘毛糙。她搅了十几下,疙瘩散了一些,但还有硬核沉在杯底。
“你吃这个?”梁敏绑着皮筋,黑色的,“看着像浆糊。”
“旱藕粉。”蓝昭说,“地苏镇的。”
“好吃吗?”
“没味。”
蓝昭端起杯子,吹了吹气。水面上的疙瘩随着气流转动,不肯散开。她太饿了,昨晚那碗玉米粥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空得发慌,胃酸在搅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等不及凉,抿了一口。
粉末团粘在上颚上,像糊了一层泥,又像是一块年糕。她用舌头去顶,没顶动,那团粉吸干了口腔里的唾液,开始膨胀,变大。她试图吞咽,但粉团卡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堵住了气道。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嘶的气音。
“昭昭?”韦乐从上铺探出头,“你咋了?脸红了。”
蓝昭用手捂住脖子。她弯下腰,脸涨得通红,耳朵发热。那团旱藕粉堵在食道里,压住了气管,她吸不进多少空气。眼前开始发黑,不是一下子黑,是像有人慢慢调暗了灯光,从边缘开始黑。
她手里的杯子倾斜,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淌在桌面上,滴在她的裤子上,湿了一大片。她抓住桌沿,指节泛白,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
她听见一种声音,空空的,破风箱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在喘气,但那是记忆——弟弟在里屋咳,蓝梓轩,那种胸腔里塞着湿棉花的声音。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像弟弟那样慢慢憋死。
“噎住了!”梁敏喊起来,“她噎住了!旱藕粉卡住了!”
韦乐从上铺直接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跑过来拍蓝昭的背。拍得不对,太轻,像挠痒痒,啪啪啪,声音很响但没效果。蓝昭摆摆手,说不出话,另一只手还在抠桌子。她弯着腰,额头抵在桌面上,木质桌面有一股陈年的油腻味,混合着灰尘。
她用力咳嗽,咳了三四下,很剧烈,胸口震动。那团粉终于松动,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吐在桌边的地上,是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混着唾液,还有没消化完的胃酸,酸臭。
蓝昭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被呛出来,挂在睫毛上,不是哭,是生理反应。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杂音。
门帘被掀开,刚才那个男生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红桶,看见地上的东西,又看看蓝昭通红的眼和脸。
“噎住了?”他问。
“嗯。”蓝昭说,声音嘶哑。
“要沸水。”他说,“温水冲不开,会结块。结块就容易噎。”
“知道了。”蓝昭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拿肥皂。”男生指了指地上,“刚才掉了。”
蓝昭低头看,地上果然有一块白色的肥皂,刚才她从桶里掉出来的,她没注意。男生弯腰捡起肥皂,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冲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放进桶里。
他站起身,没走。他站在那,手伸了一半,像是想递什么,又停在那。蓝昭看着他,他看着她手里的搪瓷杯,杯沿还有一圈白色的粉渍。
“沸水。”他说,手还悬在半空。
蓝昭瞪回去:“我有。”
男生点点头,手垂下去,提着桶走了。这次没停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韦乐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嘴,还有眼泪。”
“不是眼泪。”蓝昭说,“呛的。”
“好好好,呛的。”韦乐说,“你还吃旱藕粉吗?”
“不吃了。”蓝昭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来,走到阳台,把剩下的半杯倒进水槽。粉末沉淀在水槽底部,像一层泥,白色的泥。她用水冲了冲,用手指抠了抠,才冲下去。
她看着水槽里的白色痕迹,想起弟弟床头那些东西,也是这种颜色。
她回到屋里,拿起书包。书包是帆布包,军绿色的,表姐淘汰的,印着褪色的英文字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往包里塞了语文书,课本卷了边,是她哥用过的旧书,扉页上有“蓝枫”两个字,被钢笔划掉了,写上了“蓝昭”。又塞了笔记本,纸很薄,透字。
“走了。”她说。
“一起。”韦乐正在穿鞋,“等我。”
“我先去占座。”蓝昭说,“后排靠窗。”
她走出宿舍,经过水房,里面还有几个人在洗漱。她走下楼梯,铁扶手被手摸得发亮,上一层包浆,油腻腻的。她没扶扶手,手垂在两侧,指尖还在发麻。
晨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一股泥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进肺里有点刺痛,她咳了一声,清嗓子。
她往致高楼走,绕过喷泉,水滴溅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走进教学楼,大厅里贴着分班表,她没看,她知道自己在一楼最东边的教室,二十三班。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有点晃,她垫了张纸在椅腿下面,是刚才书包里的草稿纸,揉成团,塞在椅腿下。她晃了晃椅子,不晃了,但还有轻微的响声。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上一届留下的垃圾,几张揉成一团的纸,还有一块干掉的口香糖,黑色的。她掏出来,展开看看,是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字迹潦草,最后写着“加油”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嘴是歪的。她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袋。
窗外是一棵芒果树,叶子很绿,还没结果,叶子上有灰尘。阳光照在叶子上,反射出光,亮得刺眼。
她从书包侧袋摸出那盒钙片。黄致远给的,她忘了吃,压了一晚上。她打开盖子,倒出一粒,是粉红色的,像糖果,小象形状。她含在嘴里,味道有点甜,有点 chalky,像吃粉笔灰。
早读的铃声响了,电铃,刺啦一声,然后叮的一声长音。教室里安静下来,课代表站起来:“翻到第二页,沁园春长沙,预备,起。”
“独立寒秋,”全班开始读,声音参差不齐。
蓝昭翻开语文书,跟着念,嘴唇动着,但声音不大。她念得很慢,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她的课本上。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看笔画,橘是木字旁,右边是矞;子是子;洲是三点水;头是头。她盯着看,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芒果树枝上,啄了啄叶子,叶子晃动,麻雀又飞走了。蓝昭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桌面上有很多这样的圆圈,是前几届学生用刀片刻的,深浅不一。她画到第五个圈时,粉笔末从讲台上飘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白色的。
她吹了吹,吹掉了。
早读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黄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A4纸,白色的。他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停一下,我说个事。”
读书声停下来。蓝昭抬起头,看见黄致远把纸放在讲台上,用手指敲了敲。
“军训通知。”黄致远说,“下周一到周五,去县武装部训练基地。服装自备,白球鞋,迷彩服或运动服。不许穿皮鞋,不许带手机。”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别叫。”黄致远说,“这是必修课,计入学分,不合格要补训。家里困难的,写申请,学校有备用服装,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蓝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刷不干净,鞋边还有泥点。她用手指蹭了擦鞋头,蹭下一点灰。
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捏了捏那盒钙片,又松开。
“另外,”黄致远说,“各班推选一个临时负责人,负责军训期间的集合和点名。有自荐的吗?”
没人举手。教室里很安静,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那我指定了。”黄致远扫视教室,目光扫过蓝昭,没停,“周明,你当男生负责人。女生……李婷,你当女生负责人。”
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扎着马尾:“老师,我……”
“先当着。”黄致远说,“不愿意的后面再换。班长来发通知,其他人继续早读。”
他走出教室。蓝昭坐在座位上,看着桌面上的那个圆圈。她用手指把圆圈擦掉,但刻痕还在,擦不掉。
韦乐从教室前门走进来,迟到五分钟,低着头溜进来。她溜到蓝昭旁边坐下,气喘吁吁,额头上有汗:“怎么回事?老师怎么来了?”
“军训。”蓝昭说,“下周。”
“啊?”韦乐哀嚎一声,“我还没买防晒霜。我家没有,县城才有卖。”
“我也没有。”蓝昭说。
“你怎么办?你那么白,一晒就脱皮,变红烧猪头。”
“我不白。”蓝昭说,“我黑。”
“你那是晒的,底子白,我见过你洗脸后的样子。”韦乐从书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我才是真的黑,遗传我妈。”
蓝昭没接话。她翻开语文书,继续看刚才那页。但她没念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字,看它们排列成行。
阳光照在书页上,把纸张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的字迹。她看着那些光影,看着光里的灰尘在飘,上下浮动。
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又摸到那盒钙片,捏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