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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阴山红礼喜送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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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主盯着眼前荒草丛丛的坟堆思量半晌，转头看了眼身后心虚低头的小鬼，再转回来，上下左右又是一通打量。
“唔……”
马屁鬼闻声，连忙拾掇拾掇凑上前去，满眼邀功：“大仙，你观这田如何？”
蔺主凝眉思索，掐了两指，道：“田是好田，仅见这坟草生得这般茂盛，便知肥力上佳。”
马屁鬼长舒一口气，拍拍胸脯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蔺主话音一转，道：“但是鬼兄，我总觉得这草生得太好了，似是不太对呢。”
马屁鬼一呆：“啊？草生得好还不对吗？”
蔺主放下锄头，顺手薅了两把坟草于手心摊开，就着月色看了看，肯定点头，道：“不对，不对。”
要说阴山众城历来风俗皆是以土葬人，求的是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蔺主前阵子在山头挖地时，恰好碰见过一队送葬人马，吹吹打打，哀哀戚戚，乍一听似与寻常丧事无出一二。
但奇就奇在，阴山送葬，居然是以红为主，红布盖棺，红索系额，以喜乐之色做悲怨之事，着实奇得怪。
事后蔺主旁敲侧击问了一番小道童，但他们从未下过山，对山下习俗也是一知半解，只勉强知道阴山众城向来以白为喜以红为哀，女子出嫁皆用白花轿，亲人下葬皆用红布棺，据说是捧星大涝后盛行起来的，如此颠倒，似是为了压什么邪祟。
他听过之后随意记下，刚刚冷不丁看到这坟头飘零着的几束红色挂钱，还叹果然如此。
可是怪就怪在，这坟头草未免生得太好了，与这红色挂钱的崭新程度不相上下，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细细思索，便到处都是问题。
如此程度的挂钱，定是生人才来祭拜过不久，左右不出一月。
但寻常来人祭拜，第一件事便就是清理坟草，哪里会只单单挂几束纸钱呢？
且前头时节并非清明，又是何人会来祭拜呢？
此外最诡异的，当属这草的颜色，实在是绿得发慌，亮得发慌，坟上坟前，蓬蓬几丛，在月光下好不苍凉。
蔺主刚才只顺手一薅，居然将手心划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寻常坟草吸了死人养分，生得好不算稀奇，但这般锐利，问题怕是不小。
蔺主思及马屁鬼前面所言，此处肥田厚土，心下了然，随口询问道：“鬼兄，今日中元，你家中可有亲朋前来祭拜？”
马屁鬼抠抠头骨，道：“大仙，我家里人都死光啦，应当是没有什么人会来祭拜的。”
蔺主点点头，道：“有些冒昧，但我想锄上几锄这坟草，不知鬼兄可否应允？”
马屁鬼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一来本就是自己为了摸大仙屁股，借此为由哄他至此处，几根杂草而已，锄了便锄了；
二来自己死了全家，想来世间千人万人，除了大仙还有谁会给自己清理坟头呢？
蔺主道了声“打扰”，左右开弓，扬起锄头对着坟草便是狠狠一下，马屁鬼习惯作祟，当即拍手叫好，道：“大仙当真厉害！当真威武！不愧是挖坟掘地第一人啊！”
这次蔺主来不及谦虚了，因为马屁鬼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那道本来就隐在天边伺机而动的白光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迫不及待地携着一声雷鸣忽而直奔而来，那架势，哪里一个兴奋了得！
蔺主暗叹一声“糟糕”，左手抗锄右手提鬼，一瞬飞出百米远，那雷与闪电似是委屈至极，追着他在坟堆里劈来劈去。
蔺主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电兄电兄！劈错人了！劈错人了！我掘人家祖坟是经过允许的啊！！”
闪电犹豫着一顿，可那雷声又忽而大作，阵阵轰鸣，追着他肆情奔腾，蔺主见躲避不及，闪身钻进桑林，得意心道这次看你如何寻我。
谁料那雷直接对着桑林就是一劈，这下可好，一霎那火光大作，整片林子都烧了起来！
完蛋了！完蛋了！！闯祸了！！！闯大祸了！！！！
火光冲起的一瞬，雷和电便飞也似的隐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般的寂静。
蔺主提着鬼闪出桑林，看着今夜锄了一晚的地以及刚撒下去的菜种，人麻了，当即无奈道：“此处无水，观井且在山前，今夜又是中元，想来众鬼都回家领纸钱了，我去哪里寻水鬼？”
手中马屁鬼闻言，连声大叫，道：“大仙大仙，我识得！我识得！”
于是乎，便出现了现下这般一人会众鬼的情形。
只是不知道桑林那边哪座坟堆又冒青烟，这这这，一人一鬼又是一眼对视。
蔺主轻咳一声，险些端不下去故作高深的仙人作派。
怪不得他，怪不得他，他只撅了一锄头，只挖了一家祖坟，想来不会这么巧吧……
左右没有鬼答复，蔺主扛着锄头，正打算过去看看到底是何情状时，道袍突地被一只鬼手拽了拽，那力道怯懦中带着试探。
“大，大仙，我，我识水性。”稚嫩的女声小得如幼猫声气，在一堆鬼哭狼嚎里显得太弱，太不起眼，但蔺主听清了，垂眸一瞧，原是一个溺死小鬼。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溺死鬼本就是个怯懦的性子，两次举骨头便足够耗光她的全部勇气，此番主动请缨，算得上破天荒的一回。
倒不是她出息了，只是她前头躲在众鬼身后时，与眼前道人不经意对视了一眼，这人下意识便冲她柔和一笑，让她觉得甚是亲切，甚是暖和，又因前方火势太大，她担心烧了庄稼，这才狠狠心飘了过来。
蔺主闻言立刻半蹲下来，与小鬼堪堪平视，感激笑道：“我便先谢谢姑娘了。只是这火太大了，我先去探探是何情状，若有需要姑娘的地方，那便劳驾。”
他本是潜意识里记得桑林属阴，林间起火可用水鬼镇压，且马屁鬼常常坠在他人屁股后面行动，想来不会是独自来此，便才故意说出那番话。
但眼下小鬼似才七八岁大，瞧着是个幼童，若是个成年老鬼还好，自己尚有法子保其不被灰飞烟灭，事后烧些纸钱鬼器用作酬劳，倒也好说，可若是小鬼，骨龄太小，骨头太轻，恐怕压不住，他也保不住。
溺死鬼听罢，僵硬的骨头缓缓放松下来，用力点头：“好的大仙。”
要说这火，烧得确实大，但也确实怪。
那迅雷闪电劈着森森坟堆没事，独独劈着桑林便燃了起来，此外这火势看着生猛，但又仅仅只烧了蔺主锄过地的那几片林子，懂事得不得了，只可着蔺主挖过的地方烧，其余地方，哪怕就在火场边上，竟也丝毫没有被波及到。
一人众鬼甫一聚拢，那火光居然变得娇羞起来，柔柔袅袅地弱了下去。
溺死鬼见状稍稍有些失落，拿眼瞥了一下蔺主，见他神色莫名，又瑟缩回去。
空气中浮着好大一股焦木气味。
马屁鬼突地“咦”了一声，奇道：“大仙，这火怎地如此像鬼火呢？”
众鬼一听，跟着一奇：“确实确实，除了颜色不对，这气气准是鬼火没跑了！”
蔺主一靠近便觉察不对，一听这些鬼话，心道：“便是如此了。”他就说怎么劈着坟堆没事，这地儿还烧不热呢，原来燃的是红色的鬼火。
可是又怪了，这天雷，怎会劈得出鬼火？
蔺主想着，扛着锄头便要踏进去，那火羞得更明显了，竟然幽幽闪了几遭，顺着一块掉落焦木吱吱响了两声，倏地灭了。
就这般，一场大得似乎要烧破天的天降鬼火仅一息之间便熄了个干干净净，只余烧焦的桑林上空白烟阵阵。
马屁鬼见状立刻拍手大叫：“大仙厉害，太厉害了！锄头一扛居然连鬼火被都吓蔫儿了！”
众鬼也是拍手：“厉害厉害，好生厉害。”
蔺主下意识接道：“过奖过奖，过奖过奖。”
那边众鬼群魔乱舞，这边马屁鬼带完头，便悄咪咪地溜至蔺主身后，垂涎地扫了眼他的屁股，吸了吸口水道：“大仙，我与你说个事。”
蔺主也学他压低声气，侧头道：“何事？”
“大仙，我刚刚飘过去看了一眼，原来那雷劈着我家祖坟啦，想来是你前头那锄头挖得太狠，刨出好大一个坑，那雷又一劈，这才使得我家祖坟冒了青烟。我家祖宗脾气不太妙，今晚只有你扛了锄头……”
言下之意，你再不跑，小命恐危矣！
蔺主闻言，下意识瞥了眼手中锄头。
如今自己记忆不全，脑子里没几道法术可用，刚刚奔命全靠蛮力，想来要是真的对上百年老鬼，定也只有跑的份。
况且自己刨了人家祖坟不说，居然还引得天雷横劈，虽然这雷像是因着马屁鬼拍了他的空头马屁才来的么，但横竖只是他的猜测，他只隐约记得谁人告诉过他，鬼界马屁鬼要是拍了反骨之人的马屁，惹了过路的雷电，便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心绪流转，蔺主对着马屁鬼的肩骨又是一拍，感激道：“多谢鬼兄提醒，鄙人日后定有重谢！”
说完他“咻”地一溜，仅一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这番迅疾，竟比刚刚一人一鬼避躲天雷时还快。
马屁鬼咧嘴大笑还没放下，一句“那我可否拍拍你的屁股呀”也没说出，鬼手无助地挽留两下，然而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