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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灵君替嫁主替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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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鬼经此一端泄了斗气,唏嘘一阵便各自打道回府,准备来日再战。
这边马屁鬼半边骨头架子踏进坟,果然看见他家鬼祖宗在坟前冒着青烟的大坑处绕来绕去,大骂特骂,骂爹骂娘,骂天骂地。瞥见他来,恶狠狠一定,问他瞧没瞧见是哪个不长眼的刨他家祖坟。
他支支吾吾一阵,准备胡乱说个什么东西混过去,却见疾行老鬼黑着脸嗅了他一通,呲牙道:“是不是鬼缠身那老小子?!”
马屁鬼哪里知道这山上何时来了个鬼缠身,想着不是那破烂仙人便好,于是猛一阵点头:“对的对的,是他是他!”
疾行鬼赞赏地睨他一眼,得意道:“你爷爷我这鼻子可不是盖的,一闻便知是那老道身上酒味。呵,这不死老贼,不就昨日借了他两口酒喝吗,恁小气!且等我报复回去,若不成,便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洗了送给他当打狗棍耍!”
马屁鬼一听,脑子一下转过弯来,立刻叫道:“不是他不是他呀!”
疾行鬼“呸”了一声,道:“不是他是谁?!”
“哎哟爷爷,当真不是他。”马屁鬼心一横,索性道:“这是天雷所劈,鬼缠……鬼大仙只是来此试试田力,确实没有刨咱家祖坟呀!”
“……他在咱家祖坟这儿试田力!?”
“爷爷啊,是我,是我贪着拍大仙屁股,因而才带他过来瞧瞧。他撅那一锄头只是为了给咱除坟草,这坑是天雷所劈,色鬼痴鬼溺死鬼都看见的,当真不是他刨的!”
马屁鬼呜呜将话一一道来,疾行鬼听完沉沉不动了。
他家这便宜孙子,向来只会说些鬼话哄哄人,在自己面前,那是从来连空头马屁也不敢拍的,恐怕事实确是如此。
不过,左右有那酒鬼道人两分因果,怎么就怪不得他了?
他疾行鬼做人做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大善人,不是他的错,那也得是他的错!
于是疾行鬼一眯眼,道:“你想拍他屁股?”
马屁鬼吸了吸鼻子,闷闷道:“是的爷爷,他那屁股太圆太翘,我,我忍不住。”
“可拍成了?”
“没有……大仙有事先走了。”
“你!你个不成器的!且等着吧,你爷爷我自有办法叫那不死鬼撅着屁股给你拍拍。”
“当真!?”马屁鬼两眼放光,呜呜哭道:“爷爷!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爷爷!”
“好个蛋!赶紧整点泥巴把老子埋了!收拾不好你今天滚出去睡!”
几日后,疾行鬼揣着一兜子新钱去找画皮调情,偶然从众鬼那儿得知了破烂道人的事,一听天雷竟是鬼缠身引来的,想算计他的心思转了个弯,只盼着什么时候再遇到他,拿两碗散酒哄骗哄骗,先全了自家那个傻孙子的意。
可这鬼缠身,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而且他居然还是个反骨之人,那,自家孙子这马屁是拍得还是拍不得?
一人一鬼话叙一半,还不待疾行鬼想出个计谋来,蔺主开口道:“说起来,鬼兄,你可知中元那日是谁给你挂的纸钱?”
疾行鬼眼睛一亮,道:“怎会不知,不过么......”
蔺主极有耐心点头,等他说出个条件,却隐隐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背后悄然起了一阵哀哀丧丧的哭声,蔺主浑身一个激灵,灵台瞬间清明。
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抠住他的肩,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明道不清的恶臭。蔺主缓缓扭头,对上无脸人那张苦涩扭曲的脸:“道长......你......为什么不等我......”
疾行鬼打眼一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迅猛起身,瓷也不碰了腰也不痛了,骨头飞也似地组装起来,生龙活虎地蹦起三尺高,甚至来不及尖叫两声下意识便想逃,岂料蔺主伸手一抓,直奔他的档。
“且慢。且慢。”他冲一鬼一人分别说了一句,道:“鬼兄你先说,你等会说,莫哭。”
无脸人闻言老老实实“哦”了声安静坐下,只苦疾行鬼一声“啊”尚未脱口,被这惊天一抓抓没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嘛!?
蔺主扯着他坐下,催道:“说呀鬼兄。”
疾行鬼魂飞天外,愣愣道:“我说了你得撅着屁股让我家小马屁鬼拍两下。”
蔺主思索两秒,爽快道:“可。”
疾行鬼道:“挂钱的是我活着做差时结识的老友。”
“他是有什么事托付你做么?”
“没有,他就说不久之后要下来和我作伴,让我给他腾点地。”
“你生前在何人府上做差?”
“只一家,捧星城张粮商家中。”
“做的什么差?”
“打手。”
蔺主听到自己想要的,道一声“得罪”,抬手扯来两缕阴风打成结栓在疾性鬼腿上,见他还是愣愣傻傻,响指一打,瞬间鬼哭狼嚎刺破天际——“啊啊啊啊啊啊啊!!!!!!”
蔺主满意了,笑嘻嘻看向无脸人,道:“你要说什么呢?”
无脸人急忙哀伤起来,道:“我想请道长为我寻人!”
“什么筹码?”
“我这张脸。”
蔺主点头,继续道:“寻什么人?”
“寻我主人。”
蔺主再度点头,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他真诚疑惑道:“你主人是谁?”
无脸人也回以疑惑:“就是我主人呀。”
蔺主示意自己知道了,见这厢疾行鬼哭哭啼啼直言自己清白不在,那厢无脸人学着他像模像样地哭丧起来,颔首微微一笑,道:“两位?日头不晒吗?”
哭声一噎。
蔺主端庄起身,神情莫测,趁着一人一鬼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抬掌蓄势,掐诀逃跑,一气呵成!
黄沙卷起,青空中慢悠悠飞来一只乌鸦,扇落一支尾羽,日光清亮,甚是和平。
待蔺主溜回观中时,那位名为雀娘的妇人已被张家来人请回府中了。
虚拂灯倒是半点也不心虚,边燃香边道:“问出什么了?”
蔺主并不应声,先从星壹那儿扯过木凳一屁股坐下,转头指挥星叁给他端茶,再抬起一个眼神示意星肆给他摇扇,几人龇牙咧嘴恨恨照做。
他得意大笑,灌了两口虚拂灯的新茶方才慢悠悠开口道:“老观,我说一句你欠我一碗酒如何?”
虚拂灯看着面前灵坛上缓缓升起的香痕蹙眉,道:“可。”
蔺主大喜,一句话拆成好几句,盘算着说了百把碗酒,才算把几件事说了个大概。
虚拂灯盯着香痕没回头,抬手一挥,小儿们忙不迭退出门去。
雀娘、冥婚、童魂、张梅休、疾行鬼、无脸人、大肚和尚、邪祟屠城......
桩桩件件搅在一起,一时间虚拂灯也拿不住主意,正感头疼之际,扭头一望,蔺主居然还在,且正翘着二郎腿无聊地四处张望,虚拂灯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你不是喝酒去了?”
蔺主立马换了副委屈又理所当然的表情:“你没给钱啊。”
“......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耳熟?”
蔺主坚决不承认:“我不觉得。”
虚拂灯点头:“你觉得。那么,你再去帮我办件事如何?”
蔺主噼里啪啦起身,熟门熟路地从虚拂灯身上摸了两袋银子,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我要锄地,没空。”
他揣了银钱,拎了酒壶,扛了锄头,过了阴山。
此时已近黄昏,寒鸦数点徐徐过,清风几许柔柔来,蔺主寻了个大石块躺下,咂巴完三杯两盏浊酒,醉了个来来往往。
暮色沉沉压下,一同扑上来的还有熟悉的小鬼大煞,尖锐的嘶喊声灌进他的耳朵,颈间剧痛依然。
他放任着放任着,惊觉不对,回过神来眼前猛地一黑再一亮,苍天!他的眼睛怎么又又又又能看见了!!!
耳边鬼哭狼嚎之声渐小,蔺主识海里响起虚拂灯略微急促的叮嘱:“那银子是雀娘的,定了魂契。现下你应该进了冥府,我已经派了几个纸扎人助你,此劫不难,循梦走一遭就是,万事小心。”
?
??
???
蔺主双眼一闭,微笑,想死。
不等他悲伤,周遭白光一闪,长久覆在眼前的浓雾散去,一顶极其素白极其精巧的轿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间小道上。
四周是浓郁不见底的黑,两侧挨挨挤挤的林木扭曲着刺破天际,却丝毫不见洒落月光。太静了,也太空了。
蔺主直觉不对,定下神来打量一番,猛地察觉这些森森林木居然在不动声色地向中间围拢。
不管了!
早解决早回去,妖精,这次看你哪里逃!
蔺主放缓呼吸,掠上前去,手指悄然探上白色轿帘,不待里面的人反应猛地就是一掀!
刹那间!一只缩在宽大喜服中的苍白之手倏地飞出,伶仃仃五指迎面抓来!仅一瞬便精准无误地扣死蔺主脖颈,不待他反应,一片灼眼金光“刷”地带起一阵迅疾带香的狂风,直朝他面门而来!
蔺主眸色一凝,下意识旋身躲避,那手力道却大得瘆人,死死扣住他脖颈不放,金光狂风迷人眼,竟叫他一点都动弹不得!
这人的手越收越紧,紧得他下一秒似就要命丧当场,蔺主只觉呼吸愈发困难,颈间接连锥心刺痛,心中仰天长骂:“死老观!!!这就是你说的好解决!?”
虽说他死不掉,可这番滋味着实要命,况且他连这人的脸都没看到!世上哪有这么憋屈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蔺主忽地想起上次逃跑掐错的诀,忍着颈间剧痛迅速翻飞五指,诀词刚一出口,那人的手居然毫无征兆地松了!
有用!!蔺主大喜!就是现在!!
他猛地翻身将那人狠狠一压,轿身重重一沉,蔺主趁机扑在那人身上,以迅雷之势猛地揭飞他头上素白盖头,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蔺主双眼大睁,脚下一滑,我操!?我操!?我操操操操!!??
这这这这他妈怎么回事!?!?!?!?
蔺灵君下意识抬手掌住蔺主的腰,稍稍用了点力将人提起来,冷清清的眸光一寸一寸掠过他有如雷劈的面容,直至扫至他脖颈间掐痕时,呼吸猛地一滞,良久,他动了动手指,缓声道:“抱歉。”
蔺主惊魂未定,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现下处境,脑子里思绪飘飞,下意识便接道:“没事没事没事……不是,你你你你!!”
他猛地回神,慌忙往后一挣窜离这人的掌控,双手双脚并用向后乱爬,直直抵到轿门方才停下。
红痣!妖颜!金扇!
谁来告诉他,这这这这人怎么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又又又又怎么和传闻中蔺神子一模一样!?
只见眼前之人一身素白喜服,万千青丝半挽半散落于身后,薄唇苍白微抿,神色冷凝莫名,面上无有一点新娘粉黛,仅那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妖艳,伶仃五指扣住一方琉璃金扇,那双眸子看不出一点情绪地紧盯着自己,自己往左移,他也往左移,自己往右移,他也往右移!
梦?!幻境?!纸扎人?!
蔺主只觉脑子嗡嗡响作一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蔺……灵君?”
眼前人突地勾了下唇角,那一瞬冰雪消融直令天地失色,四下死寂中,一道泠泠的嗓音响起:“我在。”
蔺主只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张了张嘴正欲说话,眼前人却突地神色一冷,他只闻得一阵冷香袭来,眼前忽而一黑,一下被按进一个冰冷单薄的怀抱,飞掠出轿的一瞬,周围鬼哭狼嚎惊叫乍起,直直扑向那顶冷白花轿。
“砰”——花轿竟是被万鬼挤炸了!
一片凄厉叫声起伏抓耳,蔺主只觉呼吸一滞,脖颈间惊而幻痛,连带着识海里飞也似地涌进无数或陌生或熟悉的记忆,只一瞬又猛地幻去,转而天光大暗,狂风大作,万鬼狰狞慎笑着围拢过来!瓢泼幽绿鬼火瞬燎全身,无数枯骨尸手抓勾撕扯,又是一阵腥风铺面!满身满心剧痛煎熬幻成一声一声焦急痛苦的呼唤:“蔺主!蔺主!”
蔺主只觉一阵清风带冷香吹散所有幻象,自己尚未完全回神,颈间剧痛也仍有余威,手中忽而被塞进一硌手物什,眼前虚空一阵撕裂,他一下被推入其中,背后那道冰凉的触感尚还存在,耳边响起声声焦急的低唤:“大仙!大仙!”
他下意识答道:“我在。”
外面那道声音似长松了一口气,转而提醒道:“到鬼门关了大仙!”
蔺主又应了一声,立刻回神看向手中,原是一柄琉璃金扇。
此方金扇奢华显贵之至,扇面以金线精雕,绣祥云和风纹饰,扇骨为纯金打造,布如星錾刻纹路,远看似云蒸霞蔚,近观则璀璨夺目,甫一展开,泠泠声响,洒落金光,美极,贵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