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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寻亲雀娘无脸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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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却一把将他推开,只管哭天喊地,跌跌撞撞地闯入观中,嘴里不住地喊着:“救命啊观主!救命啊!求求你寻寻我家鹓儿,寻寻我家鹓儿啊!”
她后面紧紧跟了几个丫鬟婆子,边跑边着急忙慌地唤道:“夫人,您慢些,慢些啊!小心动了胎气!”
来者人仰马翻,蔺主在一阵又一阵香风中被撞得左歪右斜,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扶门站稳,打眼望了望里间哭啼不止的几个女子,难得蹙眉沉思。
现在精怪已经真实到这种地步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唤人,却见屋内虚拂灯面色惊恐连连闪躲,只得摊手作罢。
正低头掸灰之际,忽地又从外面进了一个人。
那人来势汹汹,上来猛地往门上一踹,这下可好,观门口那扇本就岌岌可危的木门一通哐啷哐当带起尘土飞扬,声势浩大地塌了个彻底。
蔺主见状,抱臂斜倚门边,轻飘飘一勾腿,来人稀里哗啦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阵哀叫过后,那人似是气狠了一般猛地抬头,他没事,蔺主却是被惊得一跳。
眼前这人,居然没有脸!!
说是完全没有脸,倒也不尽然。只是这人面上五官糊作一片,线条实在粗旷,实在简陋。
简而言之,也可称作没有脸吧。
蔺主来了兴趣,蹲下身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眼前闪闪躲躲的无脸人,笑问:“朋友,哪里来哪里去呀?”
那人不语,闪身要躲,却被蔺主一脚踩住,他又是一笑,道:“可是要寻人呀?”
无脸人不动了,一阵狂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观中之人,虽无五官,却凭空叫人觉得他急得慌,哀得慌。
蔺主“哦”了一声,顺手将他一把提起,道:“寻人么,好说好说,不过也有个条件……”
虚拂灯躲避不及,连声唤来童子端茶倒水,好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总算将这堆女人安抚下来。
他退至观门边,一口长气还没松下去,扭头就瞧见门口蔺主悠闲坐在小马扎上,指挥着一个身形猥琐的男人摆弄他的观门。
摇摇晃晃,吱吱呀呀——那扇老旧的木门凄凄惨惨地在男人手中摇摆,仿佛下一秒就会命丧当场。
虚拂灯只觉一口气没舒下去,另一口气便胀了过来。
这人!你玩便玩,怎地还把观门都玩坏了!?还有,那男人是谁?!
蔺主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视线精准地投过来,不待他问,便扬声邀功道:“老观,这位兄弟也要寻人,你先忙先忙,我且替你稳着。”
男人闻言身躯一震,掌着不甚听话的木门,委委屈屈地顺着蔺主目光望过来,虚拂灯看清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的一瞬间,萎了。
家门不幸!宗门不幸!木门不幸!哪个门都不幸!
门是修不好了,蔺主见虚拂灯脸色铁青,识相地将无脸人领进房中,想来比起一屋子女人,虚拂灯更情愿面对一屋子无脸人。
里间妇人哭得几欲魂断,见虚拂灯面色不好,自觉此事容不得半点缓和,嘶哑着声气细细道出。
此妇自谓雀娘,乃阴山下捧星城中一张姓粮商房中妾室。其十岁逢捧星大涝,家中双亲姊妹不是淹死便是饿死,茫茫天地剩她一人,无奈只得自卖以求葬亲。
因着生了张好面皮子,得了张家公子张梅休青眼,便被一顶小轿抬入府中填了通房。
张梅休房中原有一正妻元氏,但那妇人是个命薄的,雀娘入府前就早早因病谢世。张家香火单薄,三代单传,到了梅休一代,其房中虽美妾如云,却在元氏逝后好几年稀奇得一儿半女都不曾有。
雀娘入府之后,仅承了两次恩宠便一举得女,尽管不是个儿子,却也打破了张梅休无儿无女的魔咒,因此张梅休权椅稳坐后,便不顾家中阻拦抬她做了侧夫人。
因张梅休未再续弦,雀娘在府中日子也算得意。
她那小女袭了娘亲美貌,几月大时便隐现倾城之色,逢人就笑,煞是可爱,由是甚得张家宠爱,得了小名鹓儿,取鹓雏神鸟之意,许其来日栖于梧桐枝头。
然其周岁宴上,满堂欢喜中忽地闯入一疯癫和尚,那和尚满头戒疤,肚大如怀胎七月,脸方如几案两端。
他拖着调子,嘻嘻笑笑念了几句没头没脑的怪诗,道:“阴年阴时阴家女,哪里做得富贵人?都说鹓雏梧桐鸟,只怕鸱鸢混珠鱼。”
霎时满堂变容!
那和尚却不依不饶,一指雀娘,继续唱道:“羞答答丧门神,一把儿冰肌玉骨;笑嘻嘻勾死鬼,两行儿红粉金钗。”
说完不待人驱他,抱着大肚怪笑两声扬长而去。
张家老太爷端坐上首,听完此言顿时七窍生烟,一口气没背过去,抽搐几气直接殁了。疯和尚那一句“丧门神勾死鬼”竟是当场应验!
这下可没人纠缠这怪和尚哪里来哪里去了,只听几声大喝,雀娘尚未弄清情状,就被几个恶仆连踢带踹丢出家门。
小女儿鹓儿却在婆子手中笑得银铃作响,在沸反盈天的人声中竟清晰得有如附耳之言。
一系列变故惊得雀娘满身冷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便在一方破落小院,分不清年岁,认不清世况,只有床边张梅休满身疲倦痛楚之色,说他实在舍不下两人绵绵情意,也知老太爷之死千怪万怪都怪不到她身上。
但人言可畏,如今外间人人都在传张府当家夫人是个丧门星,两人女儿也是借运而生,如此情形,只得委屈她暂住此地,等风波过后,再悄悄迎她入府。
这一等,便是十六年。
雀娘居于那方小小院落,抬头只一角天空,低头仅两间破屋,她出不去门,见不到天地,与骨肉一别便是整整十六载,唯靠女儿幼时襁褓强解相思。
前些日子她听婆子们闲时碎嘴,偶然知晓自家女儿竟被配了冥婚,许给了捧星知府宋家官爷三岁早夭的公子宋才执,不日便要出嫁。
可怜她十六载未见亲女,不知其消息,甫一听闻竟就天人两隔,这叫她如何舍得!
于是一通大闹,方才得知鹓儿早就逃出了府,她心中大石刚刚落地,就听得捧星之外近日妖邪作祟,连着屠了两镇乡民,更有愈扩愈大之势。
这下她真的慌了,唯恐女儿刚脱虎口又入狼窝,于是连夜出府直奔星宿观,只求观主灵香寻人,愿以腹中胎儿为酬,生剖赠星宿。
此言一出,各丫鬟婆子如临大敌,顿时急作一团,连忙跪地齐声哀求:“夫人,不可啊!”
见此情景,虚拂灯略感不适,他凝眉道:“我要你腹中胎儿何用?”
雀娘情状坚定,道:“观主自然有用——我这一胎,已怀了三年!”
四下抽气声顿起。
蔺主见这妇人闹剧频出,而虚拂灯一听这三岁生胎就沉默不语,颇觉玩味。
他懒懒倚在门边,神飞天外:“那疤癞大肚和尚,怎么感觉如此耳熟呢……”
蔺主顿了顿,左右想了几遭,脑子里硬是没什么印象,便就作罢。
他这边正看着好戏,却见虚拂灯突地眸光一扫,直勾勾盯住他,众人的目光紧跟着随之聚来。
蔺主一个问号浅浅浮上脑门,直觉不对,想溜,半只脚刚试探地踮出门,就听虚拂灯直截了当地开口:“他会寻灵。”
蔺主面上微笑依旧,内心狂骂不止。
他会,他会,他会个屁啊!这死老观,几颗仙丹下去他差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哪里会什么灵香寻人之法?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想着,他神色自若地附和了声:“应当,大概,可能会的。”
脚下却是飞快一闪,身后无脸人见状,在几波人马中来回巡视一圈,迟疑两下,立刻拔腿就追。
这一跑一赶,逃得蔺主好不狼狈!
他边逃边叫苦,凭着脑子里为数不多的记忆快速掐了个诀。
一掐完!错了!四肢一顿,当即有如铅注动弹不得!
他又掐!又错!余光瞥见无脸人满身欢喜地就要追上他。
他再掐!谢天谢地,这次终于对了!
蔺主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因着太快,刚闪出去没半里路就一脑门撞上了个疾行鬼。
“妈了个蛋的,哪个不长眼的鬼孙子敢撞你鬼爷爷!?咦?咦!咦!?购置的,老子怎么散架了!?”
蔺主一瞧,立刻汗颜,罪过罪过。
只见满地零零碎碎的惨白骨头架子扭来扭去,成色老旧,起码得有个六七十年了。
他“哎哟”一声,道:“见谅见谅,我这就给您装回去。”
疾行鬼一听他开口,却闭嘴不骂了,疑道:“你是哪个?”
蔺主警铃大作:“…不是哪个。”
“……好你个鬼缠身!购置的上次就是你刨老子祖坟搞来种地是吧!!!!”
“……”蔺主陷入沉思,心道:“我上次挖的不是个马屁鬼的祖坟吗?这还能有错?”
那疾行鬼见他迟迟不出声,鬼哭狼嚎地更厉害了:“妈了你个生娃子没□□的死老鬼,忽悠着我家那小马屁精和你种地,满阴山谁不知道我家小鬼才十三岁!?你哄骗个半大马屁鬼,你丧良心啊!”
蔺主闻言,倒是不急了,盘腿坐下开始和满地骷髅架子讲起道理来。
他道:“鬼兄,此言差矣。听你前头那话,阴山东头那片桑林树下葬的是你家祖坟?”
“购置的,老子埋在哪个地方我还不知道?!”
“那便对了。你想想你那马屁孙子惯会什么?”
疾行鬼没好气地翘着骨头哐哐砸地,道:“当然是拍马屁了!”
不是他吹,这阴山万鬼哪个有他家小马哥会拍马屁?
他家小鬼学得一手推拿按摩的绝技,谁的屁股撅着让他拍上几下,一阵抚抚拍拍下来,没有一个不叫好的。
那番销魂,那番舒爽,直叫人浑身皮肉软软,筋骨酥酥,甭管他是神是人还是鬼,包他受用!
这能耐,比秦楼楚馆里胭脂鬼的温柔乡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这话不差,差就差在,我这人一身反骨,放在砻磨上都磨不成骨灰,这马屁自是怎么拍都不对的。”
疾行鬼声气一凝,“你你你你你你”半天,憋出句:“那个破烂道人也是你?”
“是我。”
“当真是你!?”
“当真是我。”
疾行鬼骨头架子一瘫,没了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