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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寻亲雀娘无脸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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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几人按照惯例冷嘲热讽蔺主一通,转头突而就吵了起来。
“你你你!你敢说自己看过所有仙史吗?你怎地知道没有记载?我家史书那就是最最最真实不过的,你别是羡慕我祖上名头,在这里掐酸攀扯!”
“我掐什么酸?你去过兜率天吗?去过白玉京吗?去过神都吗?有些人怕是就知道个侧成峰,连怎么去都不知道吧?再者!仙史!诸位知道什么叫仙史吗?那定是被众人认可才叫仙史!谁知道你说的到底几句真假?净会故弄玄虚。”
“别吵啦,谁管那些兰台著作郎如何书写,反正观主如此出,我们如此记,不就好了?”
“就是,与其纠结这是真是假,还不如想想这次题卷到底出的是什么题问呢。”
“鬼缠身,你笑什么?是你主动说替我们偷题的,现下没有题问,你这生意便是只做了一半,我们还没算你账呢,你倒看起笑话来了。”
“这赖鬼光听不说话,实在讨嫌。”星叁瘪嘴斥了声,眼珠子一转,理所当然伸手道,“那你还钱来吧,我们不要题了,反正我们没得题目,你也没被揪到,左右你不亏。”
其他小儿闻言对视一眼,统一了战线,连带着星真也吭哧吭哧学他一般伸手:“还钱来吧。”
蔺主浅浅微笑。
这群小童,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把话都说干净了,丝毫不给他发挥之地。
他就算翻倍长了十四张嘴十六条舌头,也端是插不进去。
题目什么的,非是他不想说,这老观房中确实没有啊。
几小儿无非是想赖着不让他出门,出门之事尚可商谈,何至于还钱呢?
想着,他索性道袍一甩,就地打坐,道:“方才谁说自己不赖账的?还瞧不上我这仨瓜俩枣?反正不是我。”
小儿们语噎,星肆接道:“那你另外说些正经仙史来听听,说得好了,我们便不要这个钱了,如何?”
蔺主抬眼似笑非笑,道:“那定是好的。可我说不出啊,何如?”
话音刚落,又是齐刷刷一阵伸手:“那便还钱来吧。”
蔺主“哎哟”一声,仰头叫屈。
哪里是他藏私不想说啊。
一个月前,虚拂灯哄骗他吃了两颗新出炉的仙丹,吃之前,那人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出事了。
谁料甫一入口,苦得他两眼翻白,直直倒地,完完整整晕了三天三夜。
醒来脑子一片空白,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自己是何人?不知。为何在此地?不知。
只是每晚被鬼压床时,那万鬼撕咬的迷梦尾声,总有一道男声忽大忽小不断重复“蔺主”二字,冷泠又空荡,破碎又绝望,总是在他沦陷深渊时惊起,听得他心口发闷涩然。
一朝梦醒,恍如隔世。
他这才隐约觉察自己可能唤做这个名字。
而后闲来无事之时又从道童们口中套出些趣事轶闻,外加这几月天天撞鬼,恢复了些模糊的记忆。
除此以外,其他诸事,管他好的坏的,问,就是一概不知。
蔺主这人散漫惯了,因着无父无母无亲无戚,无师无宗无求无志,无有遗恨无有牵挂,从来只想过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糊涂日子。
于他而言,能活便活,该死就死,虽然他活不成也死不掉,但做人也可,做鬼,也无不可。
生平就爱喝些酒种点地,凭着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几月来也结识了不少人兄鬼弟的,日子嘛,说不得好过,也实不难过。
无论是阴山众鬼还是观内小儿,他们所言,他从来只当个消遣,听过便罢,从来不往心里去。
更不想探究到底是谁这么见不得他闲,整日丢些话引子诱他探查。
酒不好喝吗?觉不好睡吗?地不好种吗?他何苦为了一点点指甲盖大的好奇心把自己扯进去呢?
那日醒来他翻身一起就欲寻老观算账,小道童腮笑着幸灾乐祸道观主受人所托,携灵香出门寻人了,归期未定。临走前只交代他们好好照顾他,切勿让他下山。
不让下山?这是什么理?腿长在他身上,你让他不下就不下?天底下有这样的事?他会听?
那是自然,不下就不下吧。刚好山路曲折,千重万重,他懒得走动。
于是这人躺回床上砸吧了两下嘴,安然作罢。
甚至后头连着几日鬼火缠身,惹得他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有些许想念那几枚苦得发指的仙丹,别的不论,安眠效果一流。
至于前尘往事么,忘了便忘了吧,想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人和事值得他挂念。
倒是前几日,他吃饱喝足到处闲逛,偶然在虚拂灯房内看到一幅绢帛,上头用小篆书了满帛翰墨,虽是些无凭无据的空言,行文倒也有趣。
又恰好今晨看到几小道童在观中挠头搔脑地翻书,就大发善心提出助他们一把,谁料这世道好人难做,听听,这会子题听完了倒过来问他还钱了。
记不住事,好说,不能下山,好说,但要钱?没有!没有!打破砂锅扯破裤头也是没有!
他蔺主,一个穷得叮当响走路都打摆的人,金玉是没有的,烂命是一条的。
小儿们实在吵得厉害,蔺主索性直接躺下,众人见他瘫倒在地,瞬间一哄而上,那架势似要将他揉吧揉吧下锅炒了。
他随风倒又随云飘,任由小儿们围着他上下打转,半点也不反抗。
虚拂灯甫一抬脚进门就看到这番场景,他皱了皱眉,发自内心疑惑道:“你们在干什么?”
小儿们一听来人,打闹嬉笑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立刻翻起身来正襟危坐,敛眉收眼,规规矩矩地齐声唤道:“观主。”
观内安静一片,唯有蔺主“哎哟哎哟”的叫声有如拉破了的风箱生锈了的铜锣,时不时冒出来几声,实在丢脸,惹得几个小儿频频斜目扫他,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嗤低笑出声。
虚拂灯按了按眉心,道:“该干嘛干嘛去。”
小儿们连声应是,你推我搡地出门了。
蔺主还在叫唤。
虚拂灯目不斜视,上前从供桌上捏了三炷香,点燃作揖插入香炉,事毕,道:“别装了,人都走干净了你叫给谁看。”
蔺主闻言,立马呈大字瘫开,软趴趴地附在地上,头也不抬,只顾摆手:“老观,你观里小儿实在难缠啊。”
“谁让你招惹他们的,又骗他们钱了吧。金钱事大,还不许别人缠上一缠?”
“我就不明白了,这蔺家灵君的故事如此不紧俏吗?我这可是童叟无欺的最新版呢。”
“……”虚拂灯闻言,眼皮子一跳,踢他一脚,道:“什么蔺灵君?还有,你到底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眼前这人得他一脚,翻了个面,继续瘫倒。
这般无赖,让人见了就想叹气。
虚拂灯正欲说什么,却见蔺主突地支起头,似笑非笑道:“你都摆那了,不就是让我看的吗?”
见虚拂灯皱眉不语,蔺主好心补充道:“就你屋内那幅绢帛啊。”
“……”虚拂灯太阳穴突突跳动,咬牙切齿道:“谁许你进我屋的?”
蔺主不理他,继续道:“啧啧,那三大美谈当真有趣,想来我从前也是这般风光。话说你那故事真真冗长,若非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定也记不周全。要不是念及你要给那群小儿放水,这观里又找不出第二个识字的人,我何苦做个讨不到好的中间人呢?”
虚拂灯深吸一口气,道:“我何时要给他们放水……你。算了。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不是拜你所赐吗,好哥哥。”
“额,这确实是个意外,我出门这几日又新炼了几颗……”
“打住。”许是觉得这地还算平整,比他那小木板床也是不差的,蔺主索性躺平翘起二郎腿,就以如此姿势仰视着虚拂灯埋头在兜里掏丹,“我可再不上你的当了。”
这人左摸摸右翻翻,半天也找不出个好歹,蔺主等得瞌睡来,抽空换了个腿。
几息翻来覆去之间,那本就虚虚挂在身上的补丁道袍乱作一团,脖颈上白布散开,密密麻麻的乌青掐痕不经意漏了个底,在这人胜雪肌肤上实在是扎眼得紧。
虚拂灯抬眼看到,皱眉道:“又做噩梦了?”
蔺主摆手,无所谓道:“问题不大……不是!”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七手八脚在身上乱摸一通,满脸惊恐地看向虚拂灯:“你都出门了还要偷窥我!?”
虚拂灯沉默至极,额角青筋暴动,只觉迟早被这神经病气死。
他白了蔺主一眼,一身仙风道骨都被气没了。
忍了忍,又忍了忍,他实在没忍住,没好气地拂袖指门,喝道:“给我滚出去!”
蔺主得令,嬉笑一声,麻溜地滚了。
院内正洒水扫地的几道童见他这幅模样,地也不扫了,皆作捧腹无声张口大笑。
蔺主还之一笑,拉了个鬼脸,复而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整齐的大门牙。
果不其然,几个缺牙齿的小儿一下就笑不出来了,怒极抄起扫帚就要驱他,他连声惊呼,左躲右闪,正要闪出观门之际,与一慌慌忙忙的妇人撞了个正着。
蔺主眼疾手快,立马将其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