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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尸手压床鬼缠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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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实在不怪这些小道童没甚好声气。
三个月前虚拂灯刚带蔺主回来时,众小儿也是实在喜欢他的。
无他,实在是他生得太好看了!
就那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补丁道袍,套在这人身上,都硬生生被他那比之山间精怪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容颜衬出几分不落俗的韵味,此番貌美,连素有玉面公子之称的星宿观观主虚拂灯都自叹不如。
然这人性子恶劣之至,却是他们闻所未闻。
且说他进观第一日,虚拂灯道他乃身负仙缘之人,特许他一同学习观中灵香寻人之法。
虽说当下星宿观已然破败,观中独有一观主与七道童,但其鼎盛时期,整个阴山一入夜便灯火千门,大大小小院落层叠散落山间,灵香四溢,漫得山头常年笼着香雾,一派何其辉煌景象。
这寻灵之法更是星宿独有,外人轻易见不着,遑论同习了。
话说回来,如今仍在观中的七个道童,皆处舞勺年岁之下,垂髫小儿也不在少数,总其年岁由壹到陆命名,前头大谈特谈的,正是其中排行居中的小儿星叁。
几小童子皆是虚拂灯外出寻灵时东捡西凑的,皆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之人,入观时日久矣,独有星真是个例外。
这小儿乃虚拂灯昔日友人所托付,家中曾确是个大户,三个月前不知何故惹了灭门之灾,便将这根独苗送进山中当个观童。
阴山因着焚香寻灵之故,常常飘来些无人认领的野鬼,其中有怨有煞,有好有坏,因而虚一子便固定了几人的活动范围,只在阴山山南方圆二里之内,多得一概不许踏出,免得小儿魂魄不稳,被孤魂野鬼夺去身子。
蔺主来前还好说,小童们整日烧烧香,扫扫地,有经就念,有饭就吃,尽管观主要求严苛,日子也算安稳。
可蔺主一来,第一日与他们同习,仅学了三炷香就撺掇他们去后山抓知了。
几人连观门都没踏出过几次,又哪里去过后山?听罢当然是摇头拒绝。
小儿们虽是皮猴子年纪,经不得什么诱惑,奈何虚拂灯威严太重,因而几人纵使心念大动却也稳坐蒲团,任他说三道四,动也不动。
这人见长吁短叹不管用,索性直言虚拂灯早已下山,如今寻灵殿里坐的不过是个纸皮老虎。
众人瞪着眼,张大嘴巴瞧着他慢悠悠从房里拎了那纸老虎,团吧团吧塞到了灵坛旁唯唯诺诺侯着的吃香鬼口里,不待众人惊叹,就见这人就扭头眨巴着他那一双实在迷人的秋水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去吧?”
去吗?去吗?
童子们晕晕乎乎迷成一团,脑子里就一句话:去吧,去吧!
于是好一日上山下水,捉鸟玩虫,傻乎乎的几人还被蔺主哄骗着在阴山背面桑林树下替他辟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荒地。
一日游尽,已是黄昏时分,暖雾蒙蒙,霞光满天,山上桑榆树涛,山下饭香稻青,童子嬉闹其间,好一派田园山水,风光惬意!
众人乐得忘乎其神,提着裤脚奔于田间撒种,忽而听见身后风声大动,道童们直觉不妙,扭头一瞧,只见虚拂灯着青袍立于埂上,玉面黑若锅底,凝着众人缄默不语,只有周身冷风飕飕,阴意隆隆。
诸童子大骇,僵硬唤道:“观……观主……”
虚拂灯甩袖转身,丢下一句:“一炷香。”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
爬的爬,跌的跌,丢种子的丢种子,拉裤子的拉裤子,七手八脚乱作一团。
年纪最小的星陆更是连声惊叫:“师兄呢?!师兄呢?!”
四下风声悠悠,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回到观中,只见那始作俑者神色虔诚,双手执香,一副乖觉模样正于坛前诉灵。
见他们一派狼藉,故作惊讶,奇道:“小仙长们哪里耍去啦?”
众人“你你你”“我我我”半天,一张张包子小脸涨得通红。
“不是你让我们去的吗!”诸童委屈道。
虚拂灯凝眉,道:“错便错了,何故将责任推与他人?我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吗?”
童子们丧肩垂头,齐声道:“弟子知错。”
“观规抄五十遍,明日呈于我案上。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可出观半步,退去吧。”
童子们不敢辩驳,恭敬掩门退下。
待人走完,虚拂灯深吸一口气,觑向蔺主。
这人歪着头眨着眼睛,对他的怒气恍若未觉,笑道:“怎么啦?”
他无奈,妥协道:“你自己玩可以,不要带坏他们。”
“我区区破烂道人,有何好玩?他们稚龄童子,为何不玩?”
这厢道童们当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皆是叫苦不迭地回到房中,认命点灯抄书。
要说这星宿观观规,冗长繁杂至极,共三十六卷八千五百六十条一万六千七百字,抄得他们直想魂归西天,一边抄,一边狠命发誓:再也不和那个妖精关系户有半点往来了!
然发誓归发誓,若仅有此回,在这些气性小的稚儿们眼里确也无足轻重,过个十七八日的便就忘了。
他们需要记的东西太多,太杂,仇仇恨恨什么的从来都是过眼云烟,不需记,不必记。
而这仅是个开始,此次之后,这人常常忽悠他们上房揭瓦,溜鬼打妖,灵香寻人没学会,恶劣行径精了通,被罚得多了,不长记性都不行。
若是苦难一起当倒也好,横竖生得出几分难兄难弟的情谊,只是蔺主这人,向来只可同甘不可共苦,一遇到事儿逃得比谁都快!
况且观主偏心他偏到了明面上,从来只有他们被教训的份,一来二去,谁还能对他生得出什么好脸色呢?
你若问问前头六个小儿,蔺主这人如何呀?尽管爱恨深浅不一,但怨言是肯定的。
实在是这人太妖,太不从规矩,也太厉害。
你道他们不想报复回去吗?非也。
只是蔺主仿佛生来就未卜先知,每每捉弄,无有一成,到头来反害得自己被罚得更厉害。
道童们被他溜来逗去,三月光景甚过三秋,内心无端老了好几岁,只觉得自己都要从信道改为颂佛了。
服不服呢?
佛了,是个人也该佛了。
当然,这些捉弄并非全然是无用功。
月余前,虚拂灯出门替人寻灵。
几人择了一日夜黑风高,趁着月色偷偷溜到后间浴室,意图偷了这人的衣服,叫他洗完澡落得个衣不蔽体,哭爹喊娘。
谁料甫一进去,竟看见这人裸着上身泡在汤中,正与阴山后头一个吊死鬼说说笑笑!
那鬼舌头直有七尺长,脖子脑袋一并湿答答地歪歪吊于身子上,乌发红眼,青面獠牙,因着是被吊死的缘故,乌青舌头长得脱地,鬼话自然说得不大清楚,也难为这人居然还有说有笑,弄得那鬼娇羞至极。
只苦他们被吓,怕得是两股战战,心有余悸,躲在门后不敢逃也不敢进。
虽说观中也有几个吃香小鬼,但他们是虚拂灯特意养着的,平日只食香灰,吃得多撑到了才会显形,且他们生前便是星宿观中的小道童,死相不丑,道童们自是不怕。
可眼前这吊死鬼真真真他妈太丑太吓人了,吓得他们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
却也因祸得福,偶然得知蔺主这人竟然每晚都睡不成觉,一旦入睡就会被万鬼压床,尸手缠颈,那满脖子密密麻麻的乌青掐痕便是最好的证据。
说起那掐痕,实在骇人,张牙舞爪缠附在这人玉白身上,直直由锁骨间蔓延至下颌处,看得几人惊惧至极。
平日里蔺主常以麻布裹之,配着他那身破烂道袍,居然也相得益彰,无人起疑。巧是那次几人撞上他洗澡,方才得以窥之。
后头众人缓过神来,便试探着趁他睡觉之际捣乱搞怪,弄得他梦里梦外都不得好过。
这人居然也不气,被吵醒了依旧一副笑呵呵没心没肺的无赖样。
加上观主曾说他无名无姓,唤一声“师兄”便好,童子们后来干脆连“师兄”也不叫了,直接给他起了个“鬼缠身”的诨名。
他也接受良好,任由几人叫开这一名头。
如此,也终于弄得几人没了脾气。
打不过,骂不气,索性躺平吧,摆烂吧,如此一来,大家都好,万事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