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将醒》树上雪

4、棒棒糖 午后的空气

　　午后的空气里飘着粉笔灰的干燥气息，混着后排男生偷偷嚼的薄荷糖味，还有窗外香樟树偶尔飘进来的叶片清香，构成了高中课堂独有的慵懒氛围。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也是公认的“催眠课”。讲台上，物理老师抱着教案，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着电磁感应的推导公式，声音平稳得像老式钟表的摆锤，一下一下，敲得人眼皮发沉。

　　“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核心是磁通量的变化，注意，这里的有效面积是垂直于磁场方向的投影，不是表面积……”

　　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像一串串看不懂的符号，后排已经有同学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笔尖从指间滑落，在试卷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沈千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原本还撑着下巴听着，可窗外的风一吹，带着午后的倦意，他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余光却不经意扫到身旁的谢予辞。

　　少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不弯，手肘稳稳抵在桌沿，手里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他的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板，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步骤，字迹工整清秀，连公式的符号都写得方方正正。阳光落在他的笔尖，泛着细碎的银光，也落在他微抿的唇上，勾勒出干净的轮廓。

　　沈千屿看着看着，原本的困意竟散了大半，只是心口又开始莫名发烫。

　　他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看试卷，却发现自己连老师讲到哪一步都忘了。物理本就是他的弱项，电磁感应这块更是听得云里雾里，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的磁场线，还是乱成一团。

　　“这里错了。”

　　清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温和的耐心。

　　沈千屿抬眼，撞进谢予辞的视线里。少年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侧头看着他的草稿纸，眉头微挑，指尖轻轻点在他画错的磁场方向上：“磁感线是从N极出发回到S极，你这个闭合线圈的磁场方向标反了，后面的感应电流方向自然也错了。”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碰过纸张，却像带着电流，让沈千屿的指尖一颤。

　　“哦。”沈千屿接过笔，有些窘迫地想擦掉重画，却因为紧张，橡皮擦在纸上蹭出一大片灰迹。

　　谢予辞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从笔袋里拿出自己的干净橡皮，递到他面前：“用这个吧，你的那个擦不干净。”

　　橡皮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柠檬香，边角被磨得圆润，显然是用了很久。

　　沈千屿接过橡皮，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谢予辞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随即飞快地移开。沈千屿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用力擦着草稿纸，不敢再看身旁的人。

　　“其实不难，”谢予辞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怕打扰到其他同学，“你先确定磁场方向，再用右手定则判断感应电流，一步一步来，别着急。”

　　他说着，拿起自己的草稿纸，推到沈千屿面前。上面画着清晰的磁场线和线圈示意图，还有简洁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沈千屿看着那张草稿纸，心里暖暖的。他以为谢予辞这样的学霸，只会自顾自地学习，没想到会主动帮他讲解。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同桌之间应该的。”谢予辞收回草稿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听不懂的地方，下课可以再问我。”

　　沈千屿点了点头，心里的欢喜像气泡一样，悄悄冒了出来。

　　这节课，他再也没有走神，跟着谢予辞的思路，慢慢理清了电磁感应的逻辑，草稿纸上的公式和示意图，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趴着睡觉的同学猛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找水喝；后排的男生们勾肩搭背，冲去操场打球；秦煊则一溜烟跑到沈千屿桌前，手里攥着一瓶冰红茶，一脸八卦：“怎么样？谢学霸是不是手把手教你了？我看你们俩头挨得可近了。”

　　“滚。”沈千屿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冰红茶，“少胡说八道。”

　　两人闹作一团，谢予辞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收拾好课本，起身准备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沈千屿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我去趟办公室，马上回来。”他轻声说。

　　“嗯。”沈千屿停下动作，看着他走出教室。

　　谢予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秦煊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千屿，你不对劲啊，刚才谢予辞跟你说话，你耳朵红得跟番茄似的，是不是心动了？”

　　沈千屿拿起课本，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再多说一句，你这瓶冰红茶就归我了。”

　　秦煊立刻捂住嘴，做了个“我不说了”的手势，却还是忍不住挤眉弄眼。

　　没过十分钟，谢予辞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根棒棒糖，有草莓味的，葡萄味的，还有牛奶味的。他走到座位旁，坐下后，从里面挑出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沈千屿面前。

　　“给你。”

　　沈千屿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糖纸是奶白色的，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裹着淡淡的奶香。

　　“这是？”他疑惑地问。

　　“刚才去办公室，班主任给的，说是她侄女送的，她不爱吃，就分给我了。”谢予辞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有些不自然，“我看你好像喜欢吃甜的，就拿了一根给你。”

　　其实根本不是班主任给的。

　　是他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特意进去买的。他记得文艺晚会那天，沈千屿的指尖转着一颗薄荷糖，也记得昨天早读时，沈千屿的桌洞里放着一盒水果糖。他不知道沈千屿喜欢什么口味，就每种都买了几根，最后挑了最不容易踩雷的牛奶味。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沈千屿看着那根棒棒糖，心里像被灌了蜜一样甜。他接过棒棒糖，指尖触碰到谢予辞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口一颤。

　　“谢谢。”他捏着糖纸，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用。”谢予辞转回头，假装整理课本，却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沈千屿，见他把棒棒糖放进了笔袋里，没有立刻拆开，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整个下午，沈千屿的心情都格外好。上数学课的时候，他甚至主动举手回答了问题，让数学老师都愣了一下，连连夸赞：“沈千屿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啊，大家多向他学习。”

　　谢予辞坐在旁边，看着他被表扬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秦煊拉着沈千屿，说要去校门口的面馆吃牛肉面，沈千屿却摇了摇头。

　　“你先去，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去。”

　　秦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予辞，立刻明白了什么，挤了挤眼睛：“行，那我先去占位置，你快点来。”

　　说完，他背着书包，一溜烟跑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沈千屿和谢予辞。

　　谢予辞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慢条斯理。沈千屿坐在一旁，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谢予辞，今天谢谢你帮我讲物理题。”

　　“小事。”谢予辞抬头，看着他，“你物理基础不差，就是有些知识点没吃透，多练练就行。”

　　“嗯。”沈千屿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还有，谢谢你的棒棒糖。”

　　提到棒棒糖，谢予辞的耳尖又红了，他笑了笑：“喜欢就好。”

　　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教室。

　　夕阳西下，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小路上，铺满了落叶。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香樟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两人走在小路上，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偶尔有路过的同学，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会礼貌地回应。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沈千屿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小路。

　　“我家在右边。”谢予辞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沈千屿笑着说。

　　谢予辞转身，朝右边的大路走去。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千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笔袋里的那根牛奶味棒棒糖。

　　直到谢予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千屿才转身，朝左边的小路走去。

　　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小心翼翼地拆开糖纸。奶白色的糖块露出来，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从舌尖，到心底。

　　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一根棒棒糖。

　　沈千屿靠在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想，原来喜欢一个人，连他递过来的一根普通的棒棒糖，都能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