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将醒》树上雪

3、同桌 食堂里

　　周一的清晨，秋阳褪去了夏末的燥热，温柔地漫过实验中学的教学楼，金色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在木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混着纸张与粉笔灰的味道，是最真实的高中日常。

　　早读铃还未敲响，教室里早已喧嚣一片。后排的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球赛，笔尖敲打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中间的女生低头分享着小零食，窃窃私语的笑声轻轻柔柔；还有人趴在桌上补着昨夜没写完的作业，笔尖飞速划过纸张，慌慌张张。秦煊背着书包从后门一路挤进来，径直冲到沈千屿身边，一屁股坐在空位上，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沈千屿，你知道吗？天大的好事，谢予辞要来咱们班借读两周！我刚去办公室送作业，亲耳听老周和一班班主任商量的，说是年级组织的学习交流，专门把他派到咱们班来。”

　　沈千屿正低头将桌洞里凌乱的书本、试卷一一整理归类，指尖划过冰凉的书页，闻言动作骤然一顿。他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性格散漫不爱扎堆，旁边的座位因为前桌转学，空了整整半个学期，独处的安静他早已习惯，可此刻听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抬眼，淡淡瞥了秦煊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和我没关系。”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怎么没关系！”秦煊急得直跺脚，偷偷瞟了一眼门口，继续小声说，“咱们班就你旁边有空位，我赌一百块，老周绝对让他坐你旁边！那可是谢予辞，年级第一，长相家世都拔尖，多少人挤破头想跟他当同桌都没机会，你捡大便宜了！”

　　沈千屿没再接话，只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课本，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教室门口。

　　不过几分钟，班主任老周便踩着脚步声走进了教室，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少年，让原本喧闹的教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是谢予辞。

　　一身洗得干净的白校服，领口的纽扣系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黑色的双肩包规整地背在肩上，手里抱着几本教材和错题本，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眉眼清隽冷淡，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作为常年垄断年级榜首的学霸，校里校外都小有名气，整个高二，没人不认识他。

　　老周将教案重重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安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一班的谢予辞同学，接下来两周，会加入我们班一起学习，大家平时多向他请教学习方法，互相帮助。”

　　话音刚落，老周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最终稳稳落在了沈千屿这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拍板。

　　“沈千屿，你旁边的空位一直空着，光线也好，谢予辞，你就坐这个位置，安心学习。”

　　一句话，敲定了两人的同桌关系。

　　秦煊在后面激动地轻轻踹了踹沈千屿的椅子，满脸写着“我就说吧”，而后识趣地抱着自己的东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不给两人添一点麻烦。

　　沈千屿坐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他看着谢予辞迈步朝自己走来，少年的步伐沉稳轻缓，走过过道时，全班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有好奇，有仰慕，有羞涩，而谢予辞的视线，在与他相撞的那一刻，微微顿住，清冽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认出了沈千屿。

　　认出了文艺晚会那天，在看台最高处，与他遥遥对视了许久的少年。

　　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沈千屿却觉得格外漫长，手心微微冒出薄汗。直到谢予辞站在课桌旁，微微俯身，声音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麻烦你了，接下来两周，多多关照。”

　　少年的气息清清淡淡，是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干净味道，拂过耳畔，让沈千屿的耳根悄悄泛红。他连忙往里面挪了挪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掩饰住心底的慌乱：“没事，坐吧。”

　　谢予辞道了声谢，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声响。他有条不紊地将书本、笔袋一一摆放在桌角，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练习册的边缘都对齐得一丝不苟，细节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规整。

　　至此，遥遥相望的两个人，终于咫尺并肩。

　　沈千屿强迫自己低下头，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文字上，可眼前的字句却变得模糊不清，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边的人牢牢吸引。

　　他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谢予辞。少年坐得端正，腰背挺直，从不倚靠椅背，双手自然地放在课本上，晨读的声音清冽柔和，不高不低，融入班级朗朗的读书声中，却格外清晰入耳。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纤细干净，骨节分明，轻轻捏着书页，模样专注又认真。

　　沈千屿的思绪，瞬间飘回了前一晚的梦境。香樟树下，温柔凝视着他的谢予辞，轻声唤着他名字的谢予辞，与此刻身边清冷安静的少年，一点点重叠，让他心口的悸动，愈发浓烈。

　　他攥了攥手心，努力收敛心神，跟着众人一起早读，可频频飘向身旁的目光，早已出卖了他的心不在焉。

　　没过多久，身边的谢予辞忽然停下了朗读，微微侧过头，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沈千屿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你一直在走神，是课本内容不熟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沈千屿猛地回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敢与谢予辞对视，只能快速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声音微微沙哑：“没有，在默背，懒得开口。”

　　高中早读本就允许默背，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自然又贴合日常。

　　谢予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回头继续早读。只是沈千屿不经意间瞥见，少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却被他牢牢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沈千屿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安静，原本压抑的喧闹彻底爆发。

　　得知谢予辞成为沈千屿的同桌，班里的同学都按捺不住，纷纷围了过来。男生们勾着肩膀搭话，请教数理化的解题思路；女生们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递上矿泉水和小零食，小声说着欢迎。一时间，两人的课桌被围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谢予辞始终保持着温和的态度，一一回应，礼貌又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难堪，也不会过分亲近，保持着属于自己的边界感。

　　沈千屿坐在一旁，被人群挤得微微侧身，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烦躁。他不喜欢有人这么围着谢予辞，更不喜欢自己只能默默坐在旁边，看着他被众人簇拥。于是他索性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学生追逐打闹，香樟树的枝叶随风摇晃，可他的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满脑子都是身边人的模样。

　　直到围过来的同学渐渐散去，课桌旁终于恢复了安静，沈千屿才缓缓转回头。

　　没想到，刚一回头，就对上了谢予辞的目光。

　　少年的耳尖带着淡淡的红，神色有些局促，像是纠结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晚会那天，你在看台上，对吧？我好像，看到你了。”

　　他主动提起了文艺晚会，提起了那首让他窘迫不已、被迫演唱的歌，眼底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清冷学霸的模样，只剩下少年人的青涩与腼腆。

　　沈千屿的心脏狠狠一跳，目光直直看向谢予辞，没有闪躲，如实点头，语气真诚：“嗯，我在。”

　　“那天是被班长硬推上台的，事先没有任何准备，歌词都记不太熟，唱得很糟糕，让你见笑了。”谢予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里满是自嘲的窘迫。

　　他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从未在那么多人面前登台唱歌，下台之后，懊恼了许久。

　　“没有。”沈千屿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恭维，“很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无关技巧，无关旋律，只是因为唱歌的人是谢予辞，便足够动人。

　　谢予辞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夸赞。片刻后，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像秋阳融化了冰雪，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沈千屿。”

　　这是谢予辞第一次，亲口叫出他的名字。

　　清冽的嗓音，温柔的语调，轻轻念出他的名字，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过沈千屿的心尖，又痒又烫，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上课铃急促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单元测试卷走进教室，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谢予辞立刻收敛了笑意，转过头，拿出草稿纸和黑色水笔，坐姿端正，专注地看向讲台，瞬间恢复了那个认真严谨的学霸模样。

　　沈千屿缓缓低下头，指尖微微发烫，心口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他悄悄侧过眸，看了一眼身旁专注听课的少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曾经只能远远观望的人，如今就坐在自己身边，一臂之遥，咫尺并肩。

　　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清晰洪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是再平凡不过的高中课堂。可对于沈千屿来说，从谢予辞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心底那棵名为喜欢的种子，在朝夕相伴的开端，悄悄破土发芽，带着无尽的欢喜与期待。

　　他知道，这场始于一见钟情的心动，这场缠缠绕绕的梦境，从他们成为同桌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走向漫长而温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