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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裂 “弟子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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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墨尘总觉得哪里不对。
起初他没多想,只当是那次下山除妖太累,师尊需要时间休息。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谢无咎不仅没有叫他去用饭,就连“恰好路过”他练功的地方也没有了。
墨尘开始慌了。
他鼓起勇气去敲谢无咎的门,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在忙”或者“改日”。他让人送去新做的点心,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他在膳堂等着,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师尊在躲他。
墨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那晚被打断的话,想那些议论声,想师尊那句“不必放在心上”。他以为师尊真的不在意,可现在看来,师尊比谁都在意。
也许……也许师尊终于想通了,觉得他这只小妖不配待在身边。
也许那些长老说得对,他只是一个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也许……
墨尘不敢再想下去。
这天傍晚,他在山道上遇到了几个师兄弟。那些人正聚在一起说笑,看到他过来,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默。
墨尘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
“对,就是那只妖。”
“听说掌门师伯最近都不见他了,八成是腻了吧?”
“一只妖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墨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谢无咎的寝殿。
殿内亮着灯,谢无咎在。墨尘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怕。
怕敲开门,得到的又是一句“在忙”。
怕看到师尊那张冷淡的脸,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疏离。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烛火熄灭。
最后,他转身离开。
屋内的人睁开了眼。
谢无咎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敢见。
那些话他听到了,那些议论他也知道。他不怕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可他怕墨尘受伤害。他怕自己的一时心软,会让墨尘被更多人诋毁,被更多人嘲笑。
他想,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会让这淘气的小妖怪为自己变成这般?
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自己在教导他,如今,多多少少也是自己的问题了。
也许保持距离,才是对墨尘最好的保护。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保护,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墨尘痛苦。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宗门里传开了。
据说,有位仙门的长老来拜访,想把自己的女弟子介绍给谢无咎。据说,那位女弟子生得极美,修为也高,和谢无咎站在一起,简直天造地设。
据说,谢无咎没有拒绝。
墨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剑。
他手里的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墨师兄?”来传话的小弟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墨尘回过神,弯腰捡起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只知道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句话——“谢无咎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
那就是……默认了?
墨尘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早该知道的。
师尊那样的人,合该配一位仙门贵女,双修共证大道。他算什么?一只被捡回来的小妖,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师尊对他好,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他怎么就当真了呢?
那天晚上,墨尘又喝酒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坛接一坛地灌。酒液辛辣,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停不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把他揣在怀里,他缩成一团,听着师尊的心跳入睡。
他想起化形那天,师尊揉了揉他的头,说“长大了”。
他想起那些年,师尊手把手教他练剑,握着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至今难忘。
他想起那晚在客栈,师尊牵着他的手,穿过人群,走过长街。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带着一丝温度的眼睛。
可现在,那双眼睛要看别人了。
“为什么……”
墨尘抱着酒坛,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要我……”
他明明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地修炼,就是想有一天能和师尊并肩。他明明那么小心,那么克制地藏着自己的心思,就是怕给师尊添麻烦。
可为什么,最后还是这样?
墨尘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眼泪混着酒液一起咽下去,又苦又涩。
他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酒坛子滚了一地。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谢无咎的寝殿门口。
殿门紧闭,悄无声息。
墨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到现在还放不下。
他转身想走,可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砰”的一声,门被他撞开了。
墨尘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这一撞,反倒让前不久腿上的伤口雪上加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酒意上涌,浑身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墨尘?”
是师尊的声音。
墨尘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师……尊……”
谢无咎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皱:“怎么喝成这样?”
墨尘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谢无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把墨尘抱起来,放到床上,想转身去倒水,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衣袖。
“别走……”
墨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得像只被抛弃的小兽。
“师尊……别走……”
谢无咎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被泪水和酒意浸透的脸,看着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
他俯下身,抬手擦去墨尘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走。”
墨尘迷迷糊糊地听着,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只知道拽着那只衣袖不肯松手。他往里面挪了挪,给谢无咎让出一半的床,嘴里嘟囔着:“师尊……陪我……”
谢无咎看着那半张床,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尘以为他不会答应,委屈地瘪了瘪嘴,又要哭出来。
谢无咎叹了口气,终究是躺了下去。
墨尘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脑袋抵着他的肩膀,鼻尖蹭着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尊的味道……”他嘟囔着,“好久没闻到了……”
谢无咎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怀里的人瘦得硌手,身上满是酒气,可那股熟悉的气息还在,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小妖独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张脸,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傻瓜。”他低声道,“谁说我要娶别人了?”
墨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无咎搂着他,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就今晚。
明天……明天再说。
墨尘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衣料,和一阵熟悉的冷香。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睁开。
还是那片衣料,还是那股冷香。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胸口,一条腿还搭在那人身上,姿势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再往上,是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
墨尘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怎么会在师尊床上?!
他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喝酒,哭,撞开门,然后……然后……
然后他拽着师尊不让走,还把人拉上了床?!
墨尘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他想悄悄爬起来,趁师尊还没醒赶紧溜走。可他刚一动,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就收紧了。
墨尘僵住了。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酥得墨尘头皮发麻。
他不敢抬头,只敢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无咎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墨尘能感觉到师尊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他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响起,“抬头看着我。”
墨尘不敢。
“墨尘。”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墨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墨尘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完了。
师尊一定生气了。
他正要开口道歉,却听到谢无咎说:“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墨尘摇头:“不……不记得了。”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记得也好。”
墨尘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谢无咎打断了。
“起来吧。”谢无咎松开手,坐起身,“收拾一下,去执法堂。”
墨尘愣住了:“执法堂?”
谢无咎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嗯。”
墨尘心里那股恐慌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淹没。
为什么要去执法堂?
是因为他昨晚喝醉了闯进来?是因为他不知分寸爬了师尊的床?还是……还是师尊终于厌了他,要把他赶走了?
他想问,可谢无咎已经起身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执法堂。
玄天宗最威严的地方,处置门规戒律的地方。
墨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坐着几位长老,个个面色严肃。谢无咎坐在正位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墨尘,”一位长老开口,“你可知罪?”
墨尘摇头:“弟子不知。”
“不知?”那长老冷笑一声,“昨夜你擅闯掌门寝殿,酒后失态,此事可属实?”
墨尘心里一紧,低头道:“……属实。”
“那你可知,擅闯掌门寝殿,按门规该如何处置?”
墨尘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
二十大板,面壁思过三个月。
“掌门,”那长老看向谢无咎,“您看该如何处置?”
墨尘低着头,等着那个答案。
他听到谢无咎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按门规处置。”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墨尘的心里。
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绝望,带着心碎,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弟子……领罚。”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墨尘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冷汗直流,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原来如此。
原来在师尊心里,他什么都不是。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那些关心,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他确实只是一个……再平平无比的弟子。
板子打完了,墨尘趴在地上,起不来。
有人走过来,把他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谢无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墨尘收回目光,低下头,任由眼泪滑落。
面壁的地方在思过崖,一个四面漏风的石洞。
墨尘被扔进去,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上的伤疼得他几乎晕过去,可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他就那样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石门再次打开。
一线光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墨尘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那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背,温热的灵力涌入,缓解着他的疼痛。
是师尊。
墨尘知道是他。
可他不想抬头,不想看他,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沙哑。
墨尘没有说话。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墨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依旧冷淡,可眼底却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尊为何道歉?”墨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弟子犯错,理当受罚。”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复杂。
“墨尘,我……”
“师尊不必解释。”墨尘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弟子明白的。”
他明白的。
他只是一只妖,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师尊对他好,是可怜他;师尊罚他,是应该的。
是他自己傻,想太多。
谢无咎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的问题,他酿成的后果。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转身离开。
石门再次关闭,隔绝了一切。
墨尘趴在地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