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家 原来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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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墨尘离开了思过崖。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去见谢无咎，而是直接下了山。
他要离开。
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离开那个让他心碎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
临行前，他在谢无咎的寝殿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敲门，想再见他一面，想问他一句“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可他没有。
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门内的人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眶泛红。
谢无咎知道墨尘走了。
他没有去追。
因为他不知道追回来之后，该怎么办。
墨尘离开宗门后，一路向南。
他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繁华的州府，走过荒凉的山野，走过一个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村镇。他不再穿玄天宗的服饰，只作寻常江湖人打扮，遇妖除妖，遇事躲事，像一个真正的散修那样活着。
第二年春天，他路过一个镇子。
那镇子不大，他本不想停留，可走到镇口时，忽然觉得眼熟。他站住脚，看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当年他和师尊一起除妖后歇脚的地方，那个茶馆，那个对他说“你对那公子有意”的人。
茶馆还在。
墨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掌柜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姑娘，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客官喝点什么？”
“桂花酿。”墨尘道。
姑娘应声去了。墨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酒端上来时，他随口问了一句：“以前这儿是不是有个中年男人，总一个人来喝酒？”
姑娘愣了一下：“您认识陈叔？”
墨尘点点头：“有过一面之缘。”
姑娘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陈叔……去年走了。”
墨尘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走了？”
“嗯。”姑娘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他媳妇不是走得早嘛，他一直放不下。后来不知怎的，听说他媳妇当年不是病死的，是逃荒时走散了，可能还活着。他就去找了。”
墨尘的心揪了一下。
“找到了吗？”
姑娘摇摇头：“找到了。”
找到了？
墨尘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人是找到了，可……”姑娘的声音低下去，“可她早改嫁了，孩子都生了俩。陈叔站在村口看了她一天一夜，愣是没进去。”
墨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回来了。”姑娘道，“回来后人就不对了，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念叨‘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去年冬天，喝多了，倒在雪地里，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墨尘低着头，看着杯中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姑娘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墨尘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喜欢就大胆说出来，别等到来不及。”
原来那个人自己，就等到了来不及。
墨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酸。
那天他在茶馆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离开。走出镇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茶馆在暮色里亮着灯，像一颗孤独的星。
他想起那个人笑呵呵地给他倒酒，想起那个人说“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那个人笑着祝福他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的来不及？
墨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他也会想起这个镇子，想起这个人，想起那句“来不及”。
只是那时，他已经不会再让自己来不及了。
三年，每年生辰谢无咎寝殿床上总会会出现来历不明的东西。三年，每年生辰他都在后山待一整天，怕自己忍不住去找。
三年后，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终于倒在他门前。
谢无咎正在殿内打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睛，起身推门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倒在门口的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谢无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冲过去，把那个人抱起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是墨尘。
是他的小妖。
谢无咎抱着他，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墨尘……”
墨尘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弱。
谢无咎把他抱进殿内，放在床上，灵力不要命地往他体内输送。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墨尘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离开。
墨尘觉得自己好像沉在一片黑暗里。
很冷，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只有一股暖意从某个方向传来，牵引着他，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
他顺着那股暖意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帐顶，绣着暗纹的云纹，精致得不像话。
墨尘愣了愣，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再睁开。
还是那片帐顶。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窗棂，熟悉的书案，熟悉的……
这是师尊的寝殿。
师尊的床。
墨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像碎掉的镜子，只剩一些模糊的碎片——妖物，追杀，仇家，然后……然后他拼命跑，跑回了一个地方，推开门，摔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换过了，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抬起手，看着那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是他。
只有他会这样包扎，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墨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床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谢无咎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别动。”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扶住墨尘的肩膀，“伤还没好。”
墨尘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
他三年没有这样近地看过这张脸了。
师尊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冷，气质出尘，好像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可仔细看，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眼底有些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担忧？
墨尘移开目光，低下头，声音很轻：“多谢师尊相救。”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师尊”叫得客气又疏离，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哑，“你……”
“弟子不该来的。”墨尘打断他，扯出一个笑，“扰了师尊清修，弟子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起身，可刚一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谢无咎按着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伤成这样，要去哪？”
墨尘低着头，不说话。
他能去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当年那些话，那些板子，那个冷漠的背影，他到现在都忘不了。他用了三年时间，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刚才看到师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心痛又涌了上来，比三年前更甚。
他不敢抬头。
怕抬头看到师尊眼底的冷漠，怕看到那让他心碎的目光。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响起，“抬头看着我。”
墨尘摇头。
“墨尘。”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他听不懂的东西。
墨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复杂。
“每年生辰那些东西……为什么？”
墨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弟子……弟子没什么能给师尊的。那些东西，就当是……就当是谢师尊当年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谢无咎听到这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是养育之恩？”
墨尘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是因为我忘不了你？是因为我每年那天都想见你？是因为我走遍天涯海角，看到什么都第一个想到你？
他说不出口。
三年前他说不出口，三年后他更说不出口。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药碗，递到墨尘面前：“先把药喝了。”
墨尘接过药碗，低头慢慢喝着。药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可他一声不吭，一口一口咽下去。
谢无咎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喝药，目光一瞬不瞬。
喝完药，墨尘把碗递回去，低声道：“多谢师尊。”
谢无咎接过碗，放在一边，却没有离开。
“这三年，”他开口，“你都去了哪？”
墨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到处走走。南边去过，北边也去过，见过很多事，也见过很多人。”
“见过很多人？”
“嗯。”墨尘点头，“凡人的城镇，妖族的聚居地，都去过。”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三年，他的小妖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问，“谁伤的你？”
墨尘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沉默了一瞬，才道：“有人故意放妖害人，我……我顺手除了那妖，惹了那些放妖的人。他们设了局，我中了埋伏。”
谢无咎的眉头皱起来：“多少人？”
“十几个吧。”墨尘说得轻描淡写，“没事，我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
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差点救不回来。
谢无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懊悔。
如果当年他没有那样做，如果他没有把他逼走，他的小妖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是不是就不用独自面对那些危险？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当年的事……”
“师尊不必提。”墨尘打断他，扯出一个笑，“当年是弟子不懂事，犯了门规，受罚是应该的。”
谢无咎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个笑和当年一模一样，比哭还难看，带着绝望，带着心碎，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不是应该的。”谢无咎道。
墨尘愣住了。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当年罚你，不是因为门规。”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无咎继续说：“是因为我怕。”
怕？
墨尘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尊那样的人，会怕？
“我怕那些人的话伤到你，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谢无咎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怕我自己控制不住。”
墨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也许保持距离，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谢无咎看着他，“可我错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墨尘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三年，每年生辰那天，我都会去后山待一整天。”谢无咎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怕我忍不住，会去找你。”
墨尘的眼眶红了。
“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收着。”谢无咎道，“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谢无咎好像要把他一生的话都说在这儿了。
墨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师尊……”
“不是师尊。”谢无咎看着他，“谢无咎。”
墨尘愣住了。
谢无咎——他的名字，那个从来没有人敢直呼的名字。
“墨尘，”谢无咎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深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找道侣吗？”
墨尘摇头，眼泪随着动作滑落。
“因为，”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我想等的人，早就捡回来了。”
墨尘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想等的人，早就捡回来了。
捡回来了。
捡。
那是十八年前，他被师尊从妖王巢穴里捡回来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只是师尊心软留下的宠物，以为那些温柔只是对徒弟的怜惜，以为那些关心只是顺手而为的习惯。
可原来……
原来师尊一直在等他。
等他长大，等他明白，等他……
“墨尘。”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忐忑，“你呢？”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他扑进谢无咎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谢无咎愣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紧。
“傻瓜。”他低头，在墨尘耳边轻声道，“是我不好，让你等那么久。”
墨尘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说话，只想这样抱着，一直一直抱着。
谢无咎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过了很久，墨尘才闷闷地开口：“师尊。”
“嗯？”
“你刚才说，每年生辰都去后山待一整天？”
“嗯。”
“那我放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拿的？”
“晚上回来。”
墨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谢无咎低头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除了你，谁会在我寝殿门口放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墨尘不服气：“什么叫乱七八糟？那都是好东西！那株灵草，我爬了三天三夜的悬崖才采到的！”
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知道。”
墨尘看着他那个笑，心跳又快了起来。
师尊笑起来真好看。
他想。
要是能天天看到就好了。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响起。
“嗯？”
“以后，别走了。”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不走了。”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满足。
他低头，在墨尘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墨尘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师、师尊……”
“谢无咎。”谢无咎纠正他。
墨尘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几圈，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谢无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急，慢慢来。”
墨尘把脸埋回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想，不急。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从今往后，他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人身边。
一直一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