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好玩的休止符

5、边界

　　墨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睁着眼看了很久的月亮，看着它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窗棂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又缩短，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不对。
　　墨尘猛地坐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刺眼，明晃晃的，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这哪里是日上三竿，分明是快午时了！
　　他怎么会睡这么久？
　　墨尘慌忙穿衣洗漱，推门出去时，正好看到一个小弟子匆匆跑来。
　　“墨师兄，掌门师伯让你去一趟。”
　　墨尘心里一紧：“师尊说什么事了吗？”
　　小弟子摇头：“没有，就说让你过去。”
　　墨尘点点头，快步往谢无咎的寝殿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师尊找他做什么？是不是昨天的事让师尊不高兴了？还是……还是师尊想和他谈谈？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到寝殿门口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
　　墨尘推门进去，就见谢无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幅画。
　　墨尘站在门口，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愣着做什么？”谢无咎抬眼看他，“过来坐。”
　　墨尘乖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无咎放下书，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昨晚没睡好？”
　　墨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否认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点。”
　　谢无咎没说话，只是从桌上推过来一个白瓷碗。碗里装着热腾腾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
　　“吃吧。”
　　墨尘看着那碗粥，眼眶有些发酸。
　　他拿起勺子，低头慢慢吃着。粥熬得软糯，入口即化，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吃着吃着，他忽然听到谢无咎开口：“墨尘。”
　　墨尘抬头。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昨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墨尘愣住了。
　　“那些人……”谢无咎顿了顿，“不过是凡夫俗子，不懂修行之人的事，不必理会。”
　　墨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酸又涨，几乎要溢出来。
　　师尊是在安慰他吗？
　　“师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想说只要你不介意，我就什么都不怕。想说……想说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那种喜欢。
　　可他不敢。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喝粥。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幽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几天后，宗门接到消息，说南方有几个村镇闹妖患，需要派人去处理。谢无咎本想让几个弟子去，可那几个弟子都有事在身，一时抽不出空。
　　“我去吧。”墨尘主动请缨。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墨尘点头：“可以的。”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陪你去。”
　　墨尘愣住了。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谢无咎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墨尘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两人一起下了山。
　　这一次的妖患比之前都严重，足足花了三天才处理完。三天里，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除妖，一起赶路，一起露宿荒野。
　　墨尘喜欢这样的日子。
　　虽然累，虽然危险，可能和师尊在一起，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三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勉强能住人。掌柜是个热情的妇人，见两人气度不凡，殷勤地招呼着。
　　“两位公子，要几间房？”
　　“两间。”谢无咎道。
　　掌柜笑着应了，带着两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相邻的两间。墨尘推开自己的房门，正要进去，忽然听到谢无咎的声音：“墨尘。”
　　墨尘回头。
　　谢无咎站在隔壁门口，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晚上有事就叫我。”
　　墨尘点点头：“好。”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动静。师尊在走动，师尊在倒水，师尊在……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下楼用早饭。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赶早的客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面。
　　正吃着，邻桌传来议论声。
　　“你看那两位……”
　　“看到了看到了，长得可真俊。”
　　“是师徒吧？瞧着感情真好。”
　　“师徒？我看不像。”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哪有师徒住客栈住两间的？分明是掩人耳目。”
　　墨尘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你看那年轻的，看那年长的眼神，啧啧，黏黏糊糊的，哪像看师父？”
　　“还有那年长的，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分明是护着自己人的样子。我见多了，这种的，八成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还能哪种？龙阳之好呗。”
　　墨尘的脸色白了。
　　他不敢看谢无咎，只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面。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他们说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难听，好像亲眼看到了什么似的。
　　……墨尘已经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了，无非就是些不该，不道义之类的话语，都快听习惯了，可每次总会被刺到。
　　墨尘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反驳，想大声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乱说？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谢无咎的声音。
　　“吃完了吗？”
　　墨尘抬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谢无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些话根本不存在一样。
　　“吃完了就走。”谢无咎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墨尘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
　　他握住那只手，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那桌人时，谢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结了冰。
　　那桌人顿时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走出客栈，墨尘还握着谢无咎的手。他没有松开，谢无咎也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小镇的街道，走到镇外。
　　直到看不到人影了，墨尘才松开手。
　　“师尊……”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谢无咎看着他：“为何道歉？”
　　“因为我……因为我才让他们……”
　　“不是你。”谢无咎打断他，“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墨尘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柔和：“我说过，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墨尘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泪。
　　他用力点头：“嗯。”
　　回宗门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可墨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谢无咎对他还是那么好，会给他留字条，会让人送点心，会“恰好”路过他练功的地方。可那种好里，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是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不再让墨尘帮忙整理衣物，不再让墨尘进寝殿送东西，就连一起用饭的次数也少了。
　　墨尘知道，是因为那些话。
　　师尊嘴上说不在意，可他还是在意了。
　　他在意那些人的议论，在意那些“有伤风化”“丢人现眼”的评价，在意自己的一时心软，会让墨尘被天下人诟病，那可是自己带大的小妖怪。
　　可他不知道的是，墨尘根本不在乎。
　　墨尘只在乎他。
　　这天夜里，墨尘又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师尊。
　　他要告诉师尊，他不怕那些话，不怕被人议论，他只怕失去他。
　　他要告诉师尊，他喜欢他。
　　不是徒弟对师尊的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墨尘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山峰都陷入沉寂。月光如水，洒在山路上，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墨尘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向谢无咎的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看到殿内的灯还亮着。
　　师尊还没睡。
　　墨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墨尘推门进去。
　　谢无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墨尘，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墨尘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他想好的那些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墨尘？”谢无咎放下书，站起身，“怎么了？”
　　墨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睡不着。”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幽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坐。”
　　墨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温暖。
　　墨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说，可话到嘴边，就是出不来。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墨尘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墨尘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师尊，我……”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掌门师伯！不好了！”一个小弟子冲进来，看到两人都在，愣了一下，随即急切道，“山下有妖兽作乱，好几个村子遭了殃，附近的仙门都去了，让我们也赶紧派人！”
　　谢无咎眉头微蹙：“知道了，我这就去。”
　　小弟子应声退下。
　　谢无咎看向墨尘，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你先回去睡，我去看看。”
　　墨尘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谢无咎摇头，“你休息。”
　　“我不累。”墨尘坚持，“我跟你去。”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下山。
　　这一去，就是三天三夜。
　　妖兽比想象中厉害，等处理完一切回到宗门时，两人都累得不轻。
　　谢无咎精力有些透支，他没注意到，墨尘受了外伤。
　　墨尘看着自己腿侧，是被刀锋划到的，不算严重，已经结了痂。
　　想着那晚被打断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不让他说。
　　可他又想，下次，下次一定要说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下次，已经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