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好玩的休止符

4、维护

　　墨尘回到宗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玉清远峰上，将整座山峰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他踏着最后一点天光走上山道，远远就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山门处。
　　谢无咎负手而立，衣袂被晚风吹起，如同一株孤高的雪松。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可墨尘却莫名觉得，师尊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他吗？
　　墨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加快脚步走过去。
　　“回来了？”谢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受伤没有？”
　　“没有。”墨尘摇头，“就是一只小狐妖，已经处理好了。”
　　谢无咎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走吧，膳堂备了饭。”
　　墨尘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句“喜欢就大胆说出来”又冒了出来，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再等等。
　　再等等。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之前自然了一些。
　　墨尘不再像刚出关时那样刻意疏远，偶尔也会主动去找谢无咎，请教修炼上的问题，或者只是单纯地待在一起。谢无咎依旧话不多，可每次墨尘来找他，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地听他说完。
　　那天晚上，墨尘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中年男人的话——“喜欢就大胆说出来，别等到来不及”。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披上外衣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等回过神来，又站在了谢无咎的寝殿外。
　　殿内的灯已经熄了，想来师尊已经睡下。墨尘站在窗外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就这样站着，直到腿都站酸了，才悄悄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墨尘浑身一僵，僵在原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墨尘僵着脖子转过身，就见谢无咎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谪仙。
　　“大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墨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幽深，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谢无咎淡淡道：“进来。”
　　墨尘愣住了。
　　“还要我请你？”
　　墨尘连忙摇头，乖乖跟着谢无咎进了殿内。
　　谢无咎点燃烛火，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明亮。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墨尘倒了一杯。
　　“坐。”
　　墨尘乖乖坐下，双手捧着茶杯，低头不敢看他。
　　谢无咎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等着他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尴尬。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吹动窗棂，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墨尘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说，可又不敢说。他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保不住。可不说，他又憋得难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尘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墨尘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师尊……你……”
　　“嗯？”
　　“你有没有……”墨尘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没有想过找道侣？”
　　谢无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墨尘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把茶杯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为何问这个？”
　　“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墨尘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说……听说那些长老想给你介绍……介绍仙子……”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墨尘听到了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回答。
　　“没有。”
　　墨尘猛地抬头。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度：“我没有想过找道侣。”
　　墨尘愣住了。
　　没有想过？
　　那……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师尊没有要娶师娘？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又迅速冷却下来。
　　师尊没有想过找道侣，是因为不想找，还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那他呢？他算什么？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墨尘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罢了。”谢无咎站起身，“既然来了，今晚就住这里吧。”
　　墨尘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啊？”
　　“你住偏殿。”谢无咎补充了一句。
　　墨尘：“……”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偏殿就在谢无咎寝殿的隔壁，虽说是偏殿，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墨尘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对话。
　　师尊没有想过找道侣。
　　那……他是不是可以……可以试一试？
　　可万一师尊只是把他当徒弟呢？万一他说出来，师尊觉得恶心呢？
　　墨尘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又睡过头了。
　　他慌忙爬起来，穿戴整齐，推开门出去。谢无咎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背对着他练剑。剑光如水，白衣翩跹，一招一式都带着说不出的美感。
　　墨尘站在门口，看得有些痴了。
　　谢无咎收剑回鞘，转身看向他：“醒了？”
　　墨尘点点头。
　　“过来。”谢无咎朝他招招手。
　　墨尘乖乖走过去，刚走近，就被谢无咎抬手揉了揉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短暂，却让墨尘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被师尊摸过头了？小时候他最喜欢师尊这样对他，每次被摸头，他都会高兴得找不着北。后来长大了，师尊就不再摸他的头了，他还失落了好久。
　　没想到今天……
　　谢无咎收回手，神色如常：“去洗漱，用早饭。”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整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犹豫、那些害怕，都不重要了。
　　他想留在师尊身边。
　　想一直一直留在师尊身边。
　　无论用什么身份。
　　几天后，山下传来消息，说有妖兽作乱，需要玄天宗派人处理。
　　这次是一只成了气候的妖兽，比上次的狐妖厉害得多。墨尘本以为谢无咎会派别人去，或者亲自去，没想到谢无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跟我去。”
　　墨尘愣住了。
　　“怎么？不想去？”
　　“想！”墨尘连忙点头，“想去！”
　　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走吧。”
　　两人一起下了山。
　　那只妖兽确实不好对付，但两人联手，倒也不算太难。墨尘负责吸引妖兽的注意，谢无咎趁机出手，一剑就将那妖兽制服了。
　　妖兽被制服后，两人在附近的镇子上歇了歇脚。
　　镇子不大，却颇为繁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看到他们两人，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两位公子可真俊啊。”
　　“看这气度，定是仙门中人。”
　　“师徒吧？看着感情真好。”
　　墨尘听着这些话，心里既高兴又忐忑。他偷偷看谢无咎，见师尊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
　　两人找了家茶馆歇脚，要了壶茶，几碟点心。
　　茶馆里人不多，倒也清净。墨尘正低头喝茶，忽然听到邻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你看那两位……”
　　“看到了看到了，长得可真俊。”
　　“可我怎么觉得……他们俩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太亲密了。师徒哪有这样的？”
　　墨尘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他们自以为说得小声，可对于修炼之人来说，和大声说话没什么区别。
　　“你别说，还真有点。”
　　“我听说仙门中人最重规矩，他们这样……怕是不妥吧？”
　　“何止不妥，简直是不知廉耻。两个大男人，成何体统？”
　　墨尘的脸色白了。
　　他不敢看谢无咎，只低着头，死死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他想站起来反驳，想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乱说，可他不敢。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谢无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却什么都没说。
　　喝完茶，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时，墨尘听到身后传来最后一句议论：“唉，好好的人，怎就做这等龌龊事？”
　　墨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跟上谢无咎的步伐。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墨尘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他只知道，师尊的表情比来时更冷了，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怕。
　　怕师尊在意那些话，怕师尊因此疏远他，怕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的距离，又被拉得更远。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跟着，小心翼翼地守着，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回到宗门后，谢无咎淡淡说了句“早些休息”，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墨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追上去。
　　想告诉师尊，他不怕那些话，不怕被人议论，他只怕失去师尊。
　　可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直到整个山峰都陷入沉寂。
　　最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种种。那些议论声一遍一遍回响，刺得他心疼。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话：“喜欢就大胆说出来。”
　　可他说得出来吗？
　　说出来，会不会让师尊更困扰？会不会让师尊被更多人议论？会不会……让师尊彻底远离他？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寂静无声。
　　墨尘睁着眼睛，看着那轮明月，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磨来磨去的，文章的重点也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