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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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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气息。
清冽的、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月下的寒潭。
这是他思念了整整三年的味道。
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蹭了蹭,鼻尖抵上一片柔软的布料,深深吸了一口。
不对。
墨尘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个简陋的寝殿,不是藏书阁冰冷的窗棂,也不是山间野地苍茫的天空——而是月白色的床帐,绣着暗纹的云纹,精致得不像是他能拥有的东西。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身侧是空着的另一半床榻,枕头上还残留着微微的凹陷。整个房间的布置简约而清冷,只有几件必备的家具,却处处透着主人清雅的品味。
这是……
师尊的寝殿。
师尊的床榻。
墨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酒,功法,走火入魔,然后是师尊冲进来的身影……再然后呢?再然后他好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换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冷香——是师尊的衣服。
师尊给他换的??
墨尘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发现床边的脚踏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的衣服,洗干净了,还熏了香。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墨尘拿起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笔锋清隽,力透纸背:
“去膳堂。”
墨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师尊的字迹。
师尊给他留字条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尊偶尔会给他留字条,告诉他今天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让他乖乖等着。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几个字,总是捧着字条颠颠地跑去问师尊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什么意思,师尊就会把他抱到膝上,握着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师尊教认字,师尊也就不再给他留字条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又收到了师尊的字条。
墨尘把字条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来,然后开始穿衣服。
穿好衣服后,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出去。昨晚的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万一他昨晚酒后失态,抱着师尊哭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墨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算了,死就死吧。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膳堂就在寝殿的侧间,推开门的瞬间,墨尘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谢无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墨发用玉簪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
墨尘的脚步顿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无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过来坐。”
墨尘乖乖走过去,在谢无咎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的都是他爱吃的。青菜香菇粥,糖醋萝卜丁,还有一笼蟹黄包——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下山都要缠着师尊给他买。后来师尊学会了怎么做,偶尔会亲自给他做,只是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好意思开口要了。
墨尘看着那笼包子,眼眶有些发酸。
“愣着做什么?”谢无咎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吃吧。”
墨尘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差点当场落泪。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算不上尴尬,但也绝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墨尘低着头,只敢偷偷抬眼看谢无咎,看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被发现。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师尊。
昨晚的事他记不清了,不知道师尊知不知道他的心思。如果知道了,师尊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恶心吗?会觉得养了这么多年养出一只觊觎主人的妖孽,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他不敢问,也不敢试探,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谢无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拘谨,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事,”谢无咎开口,“记得多少?”
墨尘心里一紧,连忙摇头:“不、不记得了。”
谢无咎看着他,目光幽深,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墨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良久,谢无咎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记得也好。”
墨尘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不记得也好?他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憋着一肚子疑惑继续吃包子。
吃完早饭,谢无咎起身去处理宗门事务,临走前看了墨尘一眼:“今日好好休息,别去藏书阁了。”
墨尘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昨夜灵力紊乱,需要休养。”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白衣翩跹,很快消失在门口。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尊还是关心他的。
可这关心,是对徒弟的关心,还是对宠物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又想得发疯。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墨尘依旧住在自己的寝殿里,每天照常练功、读书、处理宗门事务。谢无咎依旧很忙,但比起从前,他出现在墨尘身边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清晨,谢无咎会让人送来新做的点心,说是某位长老送的,他吃不完;有时是午后,谢无咎会“恰好”路过墨尘练功的地方,站一会儿,指点几句;有时是傍晚,谢无咎会让人叫墨尘去膳堂一起用饭,说是“一个人吃太冷清”。
墨尘知道,那些点心不是别人送的,是师尊特意让人去山下买的;那些“恰好”路过,是师尊特意绕路过来的;那些“一个人太冷清”,是师尊怕他一个人吃饭孤单。
师尊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比谁都细心,比谁都温柔。
墨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师尊守了他整整一夜,第二天还要去处理宗门事务。他醒来时,师尊已经走了,枕边放着几颗糖果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好好吃药,回来检查。”
他那时候还不懂事,觉得糖果比师尊的关心更重要。现在想来,那是师尊用自己的方式在对他好。
可现在,他不敢再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好了。
每次和师尊待在一起,他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师尊今天穿的白衣很好看,师尊今天看他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温柔,师尊今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些细小的发现,都会让他心跳加速,然后又迅速冷却下来。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师尊的温柔是对徒弟的,还是对别的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来自外界的声音。
有一次,他和师尊一同下山办事,路遇几个凡人。那些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看那两位公子,长得可真俊。”
“是师徒吧?看着感情真好。”
“师徒?我看着倒像……那种关系。”
“别瞎说,那是仙门中人,怎会行那等不齿之事?”
那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墨尘当时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谢无咎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淡淡道:“走了。”
墨尘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
他以为师尊不在意。可从那之后,师尊和他相处时,似乎多了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不再让他帮忙整理衣物,不再让他进寝殿送东西,就连一起用饭的次数也少了。
墨尘知道,师尊是在乎的。
这天夜里,墨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师尊那张冷淡的脸,想着那些刺耳的话语,越想越烦躁,干脆爬起来,披上外衣,悄悄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谢无咎的寝殿外。
殿内还亮着灯。
透过窗棂的缝隙,墨尘看到谢无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墨尘站在窗外,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进去。
想和师尊说说话,想问问师尊在想什么,想告诉师尊他不在乎那些人的话,想……
可他不敢。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酸了,直到烛光熄灭,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最后,他悄悄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第二天,谢无咎给了墨尘一个任务。
“山下的陈家村有妖物作祟,你去处理一下。”谢无咎的语气淡淡的,“小妖,不难对付,正好让你练练手。”
墨尘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嗯。”谢无咎看着他,“有问题?”
墨尘摇头:“没有。”
他当然有问题。他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想说你陪我好不好,可他说不出口。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撒娇耍赖。
“那就去吧。”谢无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早去早回。”
墨尘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谢无咎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家村的妖物确实不难对付,是一只刚开灵智的小狐妖,只是贪玩,弄出了些动静吓到了村民。墨尘没有伤它,只是教训了几句,让它别再吓人,便放它走了。
事情办完后,他没有急着回宗门,而是在镇上逛了逛。
这是个小城镇,不如州府繁华,但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墨尘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被一阵香味吸引,顺着香味来到一家小馆子门口。
馆子不大,门口挂着个幌子,写着“陈家老店”。里面飘出酒香和肉香,让人食欲大动。
墨尘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两碟小菜,慢慢吃着。
馆子里人不多,除了他,就只有邻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像是本地人。那人一个人喝着酒,眼神有些落寞,像是有什么心事。
墨尘没有多管闲事,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
可那人却主动开口了。
“小兄弟,一个人啊?”
墨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指着对面的空位:“不介意我坐这儿吧?一个人喝酒怪没意思的。”
墨尘本想拒绝,可看着那人脸上的落寞,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那人端着酒壶坐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墨尘倒了一杯:“尝尝,这家的桂花酿,全镇最好。”
墨尘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那人有些惊讶,“年轻人不喝酒,可惜了。”他自己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墨尘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有心事?”
那人苦笑一声:“这么明显吗?”
墨尘没说话。
那人又喝了一口酒,缓缓道:“我在想我媳妇。”
“你媳妇?”
“嗯。”那人点点头,“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天来这儿喝酒,就是想她。以前她总爱来这家馆子,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他指了指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摆着几块金黄的糕点,“我每次来都点一盘,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墨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很想她?”
“想,怎么能不想。”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她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说,有很多事可以慢慢做。可她一走,我才发现,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墨尘沉默了。
“小兄弟,”那人看着他,“你有喜欢的人吗?”
墨尘一愣,脸瞬间红了。
那人看他这副反应,笑了起来:“有是吧?看你这样就知道。”
墨尘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有喜欢的人是好事。小兄弟,听我一句劝,喜欢就大胆说出来,别等到来不及。”
墨尘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茶杯。
“我一看你就知道,”那人笑着道,“你这模样,定是对那‘公子’有意。好好珍惜,别像我一样,等失去了才后悔。”
墨尘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那人看他这副反应,笑得更大声了:“怎么,被我说中了?”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也不追问,只是又给他倒了杯茶,端起自己的酒杯:“来,以茶代酒,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墨尘愣愣地端起茶杯,和那人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完那杯茶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馆子的。他只记得那人最后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响:
“喜欢就大胆说出来,别等到来不及。”
“你这模样,定是对那‘公子’有意。”
“好好珍惜。”
墨尘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师尊的脸,想起师尊的眼神,想起师尊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想起昨夜自己站在师尊窗外,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他想起师尊说“早去早回”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关切。
他想……
他想告诉师尊。
可他又不敢。
万一师尊不喜欢他呢?万一师尊只是把他当徒弟、当宠物呢?万一他说出来,连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想起昨夜自己站在师尊窗外,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他想起师尊说“早去早回”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关切。
他想……
他想告诉师尊。
可他又不敢。
万一师尊不喜欢他呢?万一师尊只是把他当徒弟、当宠物呢?万一他说出来,连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的相处都保不住了呢?
墨尘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绚丽的晚霞。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打烊,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墨尘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是玄天宗的方向。
那是师尊所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因为师尊说,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