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走火 墨尘几 ...
-
墨尘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只知道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谢无咎那张冷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就好像他的态度对师尊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不值一提。
墨尘倒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他是什么？不过是一只师尊十五岁时捡回来的小妖罢了。那些长老说得对，他是妖孽，是低贱之物，是师尊心软留下的污点。师尊如今修为精进，声名赫赫，合该寻一位仙门贵女，双修共证大道。而他？
他不过是个连化形都不完全的妖物，有什么资格站在师尊身边？
可笑他还妄想着与师尊并肩作战，妄想着……
墨尘闭上眼睛，不再想下去。
可脑子里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师尊对他笑的样子，师尊摸他头的样子，师尊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那些温柔，那些纵容，曾经让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想来，不过是对宠物的怜惜罢了。
墨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凉，已经很久没有被师尊的气息浸染过了。师尊闭关三年，他三年不敢踏进这间寝殿，怕自己闻着那熟悉的气息，会忍不住……会忍不住去洞府门口蹲着，像条狗一样等着主人出来。
可是今天师尊出来了。
他等了三年的师尊，出关了。
然后呢？然后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准备了三年的话憋在肚子里，把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化作一句冷冰冰的“恭喜”。
墨尘，你真是个废物。
他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
这酒是他下山历练时买的，据说是凡人界最好的酒，叫“忘忧”。他当时想，师尊出关后，可以和师尊一起喝，听师尊讲闭关时的感悟，然后趁机窝在师尊怀里……
算了，不想了。
墨尘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又灌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墨尘的脸颊泛上酡红，眼神开始涣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越发清晰。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师尊捡回来，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师尊把他揣在怀里，他缩成一团，透过师尊的指缝偷看外面的世界。师尊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他趴在那个位置，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跳动，觉得那是世上最安心的声音。
后来他化形了，变成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
师尊第一次见到他人形时的表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说：“长大了。”
就两个字，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
再后来，他开始跟着师尊学剑。师尊手把手教他，握着他的手腕调整姿势，他就偷偷闻师尊身上的气息，闻得心猿意马，剑都握不稳。师尊就轻轻敲他脑袋，说：“专心。”
他哪里专心得了？
可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喜欢师尊，喜欢和师尊待在一起，喜欢师尊对他好。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不知道那是……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几个弟子闲聊。
“掌门师伯这次出关后，应该要考虑道侣的事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几位仙门的长老都在打探口风，想把自家女弟子送过来。”
“掌门师伯冷是冷了点，但架不住人家厉害啊，那些仙子们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墨尘当时站在拐角处，听着这些话，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他差点站不稳。
道侣？
师尊要有道侣了？
那他呢？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第二天一早，他跑去问师尊：“师尊，你会娶师娘吗？”
师尊当时正在看书，闻言抬眼看他，淡淡道：“何出此言？”
“就是……就是听说……”
“不必理会。”师尊低下头，继续看书，“没这回事。”
他当时高兴坏了，恨不得当场蹦起来。可后来他才明白，师尊说“没这回事”，是因为那时候确实没这回事。但现在呢？三年过去了，那些仙门长老怕是已经磨破了嘴皮子，师尊怎么可能不动心？
那些仙子多好啊，出身名门，修为高深，貌美如花，还能和师尊双修共进。不像他，妖孽一只，只会拖后腿，连化形都……
等等。
化形。
墨尘猛地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想起了一本功法。
那本功法是他偶然从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记载的是妖族如何利用血脉之力提升修为，快速化形。他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没放在心上，可现在……
现在他需要变强。
强到可以和师尊并肩，强到让那些长老无话可说，强到……让师尊眼里只有他。
墨尘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页。
这功法需要用灵力催动血脉，以酒为引，在月圆之夜修炼。今夜虽是月圆，可他已经喝了酒，不如……
墨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变强的渴望，盘腿坐好，按照功法上的口诀开始运功。
酒意在体内翻涌，血脉渐渐沸腾。他能感觉到妖气不受控制地外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在咆哮——
好热。
好疼。
墨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衣衫。他按照功法运转灵力，试图压制那股狂暴的力量，可越是压制，反噬得越是厉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变强。
变强给师尊看。
让师尊不要……不要娶别人……
“墨尘！”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混沌，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墨尘勉强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冲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做了什么？！”
是师尊。
墨尘认出那个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师……师尊……”
“别说话！”谢无咎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试图帮他压制暴走的妖气。
可墨尘体内那股力量太狂暴了，像是一头被困了千年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一切。谢无咎的灵力灌进去，很快就被冲散，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
“墨尘！”谢无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焦急，“清醒一点！”
清醒？
墨尘迷迷糊糊地想，他怎么清醒？他满脑子都是师尊，怎么可能清醒？
“师尊……”他靠在谢无咎怀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谢无咎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你别娶别人……”
谢无咎手一顿。
“你别娶师娘……好不好……”
墨尘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了，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现实。他只知道师尊在，师尊抱着他，那他就可以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妖……配不上你……”
“你捡我回来，把我揣在怀里，我就想……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可你那么厉害，那么多人喜欢你……我……我算什么东西……”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滚烫地滴在谢无咎的手背上。
“我拼命修炼……拼命变强……就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可你……你要娶别人了……”
“师尊……我好难过……”
谢无咎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小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的疏远，那些冷淡的话语，那些倔强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傻瓜。”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谁说我要娶别人了？”
墨尘迷迷糊糊地听着，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只知道往他怀里缩，嘴里还在嘟囔：“师尊……别赶我走……我会听话的……”
谢无咎搂紧他，掌心贴上他的额头，灵力再次涌入。
这一次，墨尘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像是被安抚了一样，渐渐平静下来。他的呼吸趋于平稳，脸上的潮红慢慢消退，最终沉沉睡去。
谢无咎没有动。
他就那样抱着墨尘，坐在狼藉的床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怀里的人瘦得硌手，脸颊凹下去，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谢无咎想起三年前那个软萌的团子，再看看如今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心疼。
还有愤怒。
心疼这小妖吃了这么多苦，愤怒自己竟从未察觉。
“蠢货。”谢无咎低声道，“为师何时说过要娶别人？”
墨尘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师尊”。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微微干裂的嘴唇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然后，他低下头，在墨尘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若真想与我并肩，”他低声道，“就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墨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谢无咎抱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这小妖。
真是让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