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的灰烬》令狐瘗月

3、03

　　【三】
　　凌晨四点，编码完成。
　　两块晶体静静地躺在容器中，看起来与普通的石英没有什么区别。
　　但在量子层面，它们包含了两个完整的人类意识，以及他们之间永恒的纠缠。

　　陈远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编码过程抽取了他大量的生物能量，但他知道这不重要了。
　　再过六个小时，一切都将结束。

　　他拿起女儿的信，犹豫了很久才打开。
　　陈星的字迹依然那么娟秀，就像她本人一样温柔：
　　“爸爸：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我的懦弱，我没有勇气面对世界的终结，更没有勇气看着您离开。

　　我知道您一定会选择留在天文台。
　　从小到大，星空就是您的全部。妈妈去世后，更是如此。
　　您把对她的思念都寄托在了星星上，就像古人说的，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但爸爸，您知道吗？
　　我最幸福的时光，不是您带我看流星雨，不是您教我认识星座，而是那些普通的夜晚，您工作累了，会到我房间，坐在床边给我讲星星的故事。
　　您说，我们都是星尘。几十亿年前，一颗超新星爆发，它的碎片在宇宙中飘荡，最终凝聚成了太阳系。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曾在恒星的核心燃烧过。

　　那时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这意味着我们从未真正活着，也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我们只是宇宙的一部分，暂时聚合成了这个形态，然后又会分散开，成为新的星星。

　　小李是个很好的男生。
　　我知道您会喜欢他的。他和您一样，对宇宙有着纯粹的热爱。
　　请替我照顾他，如果可能的话。

　　爸爸，不要为我悲伤。我只是先走一步，去妈妈那里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某颗新的恒星中重聚。那时，我们不再是父女，我和小李也不再是恋人，我们只是星光的一部分，永恒地燃烧着。

　　最后，我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还记得您说过，参宿四爆发时，会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它会比满月还要明亮吗？我一直在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那一定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谢谢您，爸爸。
　　谢谢您教会我仰望星空。

　　永远爱您的，
　　星星”

　　信纸被泪水打湿了。
　　陈远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似乎是妻子去世的时候。
　　小李静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通过量子纠缠，他能感受到陈远望的悲伤，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奈。

　　“她说得对。”陈远望擦干眼泪，“我们都是星尘。”
　　他站起身，将两块晶体小心地装进一个特制的容器中。
　　这个容器由钛合金制成，能够承受极高的温度和压力。即使地球被摧毁，它也有可能幸存下来，在宇宙中漂流。

　　“我们去屋顶吧。”陈远望说，“去看最后的日出。”

　　【四】
　　凌晨五点，东方开始泛白。
　　城市彻底安静了。没有汽车，没有人声，连鸟儿都停止了鸣叫。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屏息等待。

　　陈远望和小李坐在天文台的屋顶上，面前摆着一瓶五粮液——陈远望珍藏了二十年的酒。

　　“知道吗，”陈远望倒了两杯，“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发现一颗新的星星，用妻子的名字命名。”
　　“实现了吗？”
　　“算是吧。”陈远望苦笑，“我确实发现了一颗小行星，也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但三年后，那颗小行星撞上了木星，化为了尘埃。”

　　他们碰了碰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陈老师，您相信平行宇宙吗？”小李突然问。
　　“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陈远望想了想，“从数学上讲，它是自洽的。每一次量子测量都会导致宇宙分裂，产生无数个平行世界。”
　　“那么，是否存在一个世界，参宿四没有爆发？”
　　“理论上，是的。”

　　“那个世界里，我和陈星结婚了，您抱上了外孙。”
　　陈远望笑了：“那个世界里，你大概还在为论文发愁，而我还在为经费发愁。”
　　“听起来也不错。”
　　“是啊，平凡的生活，现在想来是多么奢侈。”

　　太阳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这是人类最后一次日出，却和过去的每一次没有什么不同。

　　“还有三个小时。”小李看了看表。
　　“你害怕吗？”
　　“说不害怕是假的。”小李诚实地回答，“但更多的是遗憾。遗憾没能看到人类走出太阳系，遗憾没能证明自己的理论，遗憾没能和陈星白头偕老。”
　　“遗憾是人类的特权。”陈远望说，“只有知道自己会死的生物，才会有遗憾。从这个角度说，遗憾让我们成为了人。”

　　他们又喝了一杯。
　　酒精让身体暖和起来，也让思维变得飘忽。

　　“陈老师，如果我们的意识真的被某个文明激活了，您想对他们说什么？”
　　陈远望沉思了很久：“我想告诉他们，不要重复我们的错误。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内斗上，太多资源在战争上。如果我们能够团结一致，也许早就离开了地球，也许就能躲过这次灾难。”

　　“但那样的话，我们还是人类吗？”
　　“什么是人类？”陈远望反问，“是我们的DNA？我们的文化？还是我们的意识？如果有一天，一个完全由人工智能组成的文明自称为人类的继承者，我们有什么理由否认呢？”

　　小李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即使在末日也无法找到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些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窗户，都在诉说着文明的终结。

　　“一个小时。”小李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远望站起身，走到望远镜前：“来吧，让我们最后看一眼参宿四。”
　　他调整好望远镜，那颗红色的巨星出现在视野中。
　　即使在白天，它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地球。

　　“七百年前的光。”陈远望喃喃自语，“当这束光离开参宿四时，地球上还是元朝。人类还在用刀剑互相厮杀，还相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而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却来不及逃离。”

　　“这就是讽刺所在。”陈远望说，“知识没有拯救我们，反而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末日。无知也许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