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的灰烬》令狐瘗月

2、02

　　【二】
　　地下实验室比地面冷十度。
　　这里原本是粒子物理实验室，厚达三米的铅板墙壁可以屏蔽宇宙射线的干扰。
　　五年来，陈远望将它改造成了意识编码实验室。两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无数光纤和超导电缆像血管一样延伸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躺下吧。”陈远望指了指两张并排的金属椅，“过程不会痛苦，只是有点……奇怪。”

　　小李躺了下来，数百个电极贴片被精确地放置在他的头部。
　　当最后一个电极就位时，他突然说：“陈老师，我有件事没告诉您。”
　　“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陈远望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
　　“不是忏悔。是……我一直爱着您的女儿。”

　　陈远望的手停住了。
　　“陈星。”小李继续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原本打算今年结婚的。”

　　沉默在实验室里蔓延。
　　只有量子计算机的冷却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去地下城了吗？”陈远望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没有。她选择了安乐死。三天前。”

　　陈远望闭上眼睛。
　　他的独生女儿，那个从小就对星星着迷的女孩，选择了最安静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而他，作为父亲，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留了信给您。”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她说，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就把这个交给您。”
　　陈远望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等编码完成后再看吧。”他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在另一张椅子上躺下，熟练地给自己贴上电极。

　　“小李，你知道量子纠缠意味着什么吗？”
　　“两个粒子之间的即时关联，无论距离多远。”
　　“对。但用在意识编码上，意味着更多。”陈远望启动了程序，整个房间被蓝色的激光笼罩，“两个纠缠的意识将永远联系在一起。即使相隔亿万光年，即使历经亿万年，这种联系也不会断裂。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将成为宇宙中最亲密的存在。”

　　“比恋人更亲密？”
　　“比任何人类能够想象的关系都更亲密。我们的每一个思维、每一个情感、每一个记忆，都将在量子层面共享。”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您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陈远望说，“也因为你爱着我的女儿。通过你，我能以某种方式继续守护她。”

　　机器开始运转。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小李的大脑，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阅他的记忆。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的震撼；看到了大学时代，在图书馆通宵推导公式的夜晚；看到了陈星，她在夕阳下的笑容……

　　与此同时，陈远望的记忆也在被扫描。
　　四十年的天文观测经历，每一个不眠的观测夜晚，每一次新发现的激动。
　　还有陈星小时候的样子，她趴在他肩膀上，指着星空问：“爸爸，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两股意识流开始交汇、融合、纠缠。
　　在量子层面，他们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复杂的量子态。每一个信息比特都与另一个人的信息比特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

　　“陈老师，”小李在意识模糊中说道，“我看到了您的记忆……原来您早就知道我和陈星的事。”
　　“父亲总是知道的。”陈远望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在等你们自己告诉我。”

　　编码过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两个人的意识被压缩成纯粹的量子信息，每一个思维都被转化成量子比特的叠加态。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胆的尝试——将生命的本质从有机物转化为信息。

　　“如果真的有来世，”小李喃喃自语，“我还想做您的学生。”
　　“如果真的有来世，”陈远望回答，“你就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