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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线 ...


  •   谭影川一早就离开了,甚至比平时更早。

      仪由含醒来时,公寓里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他像过去几天一样,安静地洗漱,换上陈姨准备好的、质地柔软但样式千篇一律的居家服,然后下楼。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依旧是精致的摆盘,营养均衡,无可挑剔。他沉默地坐下,小口吃着。牛奶的温度刚好,吐司烤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完美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他吃得比前几天更慢,几乎是用数米粒的速度,机械地咀嚼、吞咽。偶尔抬眼,望向客厅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门——阳台旁,那间所谓的“空房间”。

      谭影川昨晚的话,像个悬在半空的幻影,带着不真实的回响。

      “只要你不试图飞出这个笼子,里面的一切,你都可以用。”

      真的吗?

      他垂下眼,看着瓷盘中剩下的一半煎蛋,蛋黄凝固成一种毫无生气的淡黄色。

      上午十点左右,门禁系统发出低低的电子音。陈姨去应了门,片刻后,领进来两个人。

      他们穿着搬运公司的制服,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沉默地将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搬了进来,放在客厅中央,然后礼貌地向陈姨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多看沙发上的仪由含一眼。

      陈姨送走人,关上厚重的隔音门,才走到那几个箱子旁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走到仪由含面前,依旧带着那种标准而疏离的微笑:“仪先生,这些是谭先生吩咐送来的。需要我帮您搬到那个房间吗?”她指了指阳台旁的那扇门。

      仪由含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慢慢走过去。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箱子,只是看着上面印刷的logo——一家顶级艺术用品店,另一家则是知名的高端书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箱粗糙的表面。然后,他打开了最上面一个较小的、没有封死的箱子。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崭新画具。

      顶级品牌的颜料,锡管外壳闪着冷光;成套的、笔尖毫无磨损痕迹的画笔,木质笔杆光滑温润;厚实洁白的画纸,带着纸张特有的、生涩的清香;还有调色盘、画架、刮刀……一应俱全,奢侈得令人咋舌。

      另一个箱子里,是书。

      精装本,各种语言都有,内容庞杂——从古典艺术史到现代派画作解析,从晦涩的哲学论著到装帧精美的诗集,甚至还有几本冷门的鸟类图鉴。它们被随意地放在一起,没有任何分类,像是一次性、批量化的采购结果。

      谭影川甚至没有费心去挑选。他只是下达了一个命令,于是这些“适合”金丝雀消磨时间、陶冶情操的东西,就被打包送了过来。如同给一只珍贵的鸟儿更换更华丽的栖木和玩具。

      仪由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是烫金封面的《恶之花》,波德莱尔。他随手翻了几页,印刷的油墨气味扑面而来。他盯着那些铅字,眼神有些空茫。

      “仪先生?”陈姨在一旁轻声提醒。

      仪由含合上书,将它放回箱子。他抬起头,对陈姨露出一个很浅、带着点怯意和感激的笑:“谢谢陈姨,我自己来就好……不重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

      陈姨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形,又看了看那几个箱子,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说完,她便转身回到了料理台后,继续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悄无声息的清洁工作。

      仪由含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尝试抱起那个装着画具的箱子。

      箱子比他预想的要沉,他抱起来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赤脚在地毯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抿了抿唇,没看陈姨那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有些吃力地挪向阳台旁那间空房。

      门没锁,他用手肘压下门把,推开。

      房间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空。

      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蒙着防尘布,靠墙堆着。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放下箱子,又折返几次,将其他几个箱子也搬了进来。最后,他拿起那本《恶之花》,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他开始收拾。

      他先掀开家具上的防尘布,是两张宽大的实木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他仔细地擦拭灰尘,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他将画架支在窗前光线最好的位置,将颜料和画笔分门别类地摆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将那些书,一本一本,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某种隐秘的顺序,放上书架。诗集旁边放着哲学,艺术史挨着鸟类图鉴,毫无逻辑,却又隐隐形成一种只属于他内心的、沉默的对话。

      他做得很慢,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柔软的刘海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廉价的居家服背后,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陈姨中间进来过一次,送了一杯温水,静静地放在擦干净的桌角,又安静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他。

      整个下午,仪由含都待在这个房间里。他很少休息,只是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然后继续。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移动物品时轻微的摩擦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黄昏时分,夕阳将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暖橘与暗紫交织的瑰丽颜色,光线斜斜地射入房间,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成金色的光柱。

      仪由含终于停了下来。

      房间已经焕然一新。书架被填满了一半,虽然依旧空旷,但有了“内容”。画架立在窗前,旁边的小推车上,颜料和画笔摆放整齐。两张桌子,一张对着窗,是“画桌”;另一张靠墙,上面只放了一本翻开的书和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是“书桌”。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整理出来的、小小的、临时的“领地”。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欣喜,也没有满足。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空旷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渐深的暮色中,像散落在人间的、冰冷的星辰。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或许温暖、或许同样冰冷的故事。

      而这里,是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孤岛。安静,奢华,与世隔绝。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指尖下,是另一个世界模糊的光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极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走的脚步声。

      仪由含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谭影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站在敞开的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沉默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以及站在窗前,被暮色勾勒出单薄剪影的仪由含。

      他大概已经站了一会儿,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气息。

      他的目光,从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移到支好的画架,再移到那两**立的桌子,最后,落回窗前那个背影上。

      夕阳的光,给那纤细的身影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暖色的光晕里。那身影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要嵌进窗外那片渐渐浓稠的夜色中。

      谭影川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上一世,仪由含似乎对那个房间兴趣寥寥,那些书和画具,大部分时间都蒙着尘。他更多时候,只是蜷在客厅的沙发里,望着窗外发呆,像一株失去生气的、美丽的植物。

      而眼前这个被精心整理过的空间,这个背对着他、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影里的身影,带着一种陌生的、微弱的生机,像一颗被投入死水的、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他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都弄好了?”

      谭影川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听不出情绪。

      仪由含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正好映亮了他的脸。

      额头和鼻尖还带着未干的细小汗珠,脸颊因为劳作泛着浅淡的红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清澈地望过来,里面带着一丝来不及褪去的、出神般的空旷,随即被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取代。

      “谭先生……”他小声唤道,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窗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您回来了。”

      谭影川的目光,落在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和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手指很细,在夕阳下近乎透明。

      “嗯。”谭影川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夕阳造就的、近乎凝固的静谧。

      他在房间里缓慢踱步,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兽王。指尖拂过书架上那些崭新的、几乎没有人翻阅痕迹的书脊,掠过画架上雪白干净的画纸,最后,停在了那张被他定义为“书桌”的桌边。

      桌上,那本《恶之花》翻开着,停留在某一页。谭影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印刷的法文诗句,又移到旁边那杯凉透的水。杯壁上,有一个浅浅的、模糊的指印。

      仪由含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随着谭影川的走动,微微转动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那目光里,有不安,有打量,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被侵入“领地”后的本能戒备。

      谭影川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高大的身躯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深邃。

      “喜欢这里?”他问,语气平淡,像随口一问。

      仪由含抿了抿唇,垂下眼,盯着自己光裸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尖,那里因为紧张,微微弓着。

      “……喜欢的。”他小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然,“谢谢您,谭先生。”

      这句道谢,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

      谭影川看了他几秒,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移向他身后的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密集,璀璨如倒悬的星河,却照不进这高悬的孤岛。

      “喜欢就好。”谭影川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缺什么,告诉陈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略顿,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

      “晚上凉,记得穿鞋。”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仪由含缓缓松开了抓着窗框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脚。地板冰凉的温度,透过脚心,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谭影川刚刚站立过的地方,又缓缓扫过这个被他亲手布置出来的房间。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流光,为一切物体勾勒出模糊的、冰冷的轮廓。

      他脸上那种怯懦的、紧张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清明。

      饵,已经吞下。

      而丝线,正在无声地收紧。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水,凑到唇边,将最后一点冰冷的水液,一饮而尽。

      喉咙里,一片干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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