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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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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被仪由含亲手布置出来的房间,仿佛在他与这座豪华囚笼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微弱的边界。
他不再整天蜷在客厅的沙发里,对着窗外发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那个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起初几天,他只是安静地看书。那些书内容庞杂,他看得很慢,有时盯着一页,很久都不翻动。
偶尔,他会拿起铅笔,在书页边缘留下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杂乱的线条,像是在无意识地涂鸦,又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
谭影川的书房里,有连接着那个房间隐藏摄像头的终端屏幕。他偶尔会在深夜,独自一人时,调出监控画面。
画质清晰,但角度固定,只能看到房间的大半。仪由含通常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镜头,只留下一个清瘦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他看书的姿态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翻页时,才会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动作。窗外天光变化,从明亮到黄昏,他的背影就那样凝固在画面里,像一帧被定格的、沉默的剪影。
陈姨的汇报依旧事无巨细:“仪先生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中午喝了半碗汤。”“下午似乎有些出神,对着窗外看了很久。”“没有碰画具。”
谭影川只是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昂贵的实木桌面。他没有再去那个房间,只是偶尔在早餐时,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仪由含。
他看起来依旧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睡得不安稳,但精神似乎比之前那几天死气沉沉的样子,要好上一些。
至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在抬眼看他时,除了惯有的怯意,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一闪而逝。
那火星,让谭影川冰封的心脏,传来一丝近乎灼痛的悸动。
第七天下午,谭影川提前结束了会议。司机将车驶入地下车库,他独自乘坐专属电梯,回到顶层公寓。玄关寂静,空气中飘散着陈姨炖汤的、温润的香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脚步顿了顿,走向那个房间。
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翻书的声音。只有铅笔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不疾不徐,像是某种古老的、耐心的咒语。
谭影川从门缝看了进去。
仪由含没有坐在书桌前。他搬了那把椅子,坐在了画架前,背对着门口。夕阳正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他微微侧着头,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和一段清晰的下颌线。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对着画架上那张依旧雪白干净的画纸,专注地、一笔一笔地,勾勒着什么。
他的姿态很放松,脊背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下意识地挺直绷紧,而是微微弓着,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柔软。
握笔的手指很稳,手腕悬空,线条从笔尖流泻出来,精准而克制。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有些凌乱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茸边,也落在他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手指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凝视。
谭影川的目光,从仪由含微微颤动的睫毛,滑到他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再到他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轮廓。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仪由含单薄的肩膀,落在那张画纸上。
画纸上,不再是空白。
也没有出现谭影川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色彩浓烈的花卉,或是模仿名画的习作。
纸上只有线条。
铅笔的线条。黑色的,纤细的,密集的,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层层叠叠地铺陈、交错、缠绕、覆盖。
它们似乎想构成某种形状,却又在即将成形时,被更多的线条打散、覆盖、重组。那不像是一幅画,更像是一张网,一个由无数混乱、躁动却又被强行约束在方寸之间的线条所组成的,无声的漩涡。
又像是一片疯长的、没有出口的荆棘林,在白色的纸面上,投下浓重而压抑的阴影。
那阴影,是活的。它在纸上蔓延,扭动,挣扎,却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束缚在画框之内,不得解脱。
谭影川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那片阴影上。
他见过仪由含的画。上一世,在他“允许”之后,仪由含也曾拿起过画笔。
他画过窗外偶尔飞过的鸟,画过花瓶里精心修剪过的花,笔触细腻,色彩柔和,是标准的、讨人喜欢的、被圈养的金丝雀会画的东西,完美而无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仪由含。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眼前这个坐在夕阳里,用一支最普通的铅笔,在纸上编织着无声风暴的青年,和他记忆中那个温顺、苍白、总是低眉顺目的身影,微妙地错开,重叠,又再次撕裂。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颤栗,无声地爬上谭影川的脊椎。
是了。这才是他。
或者说,这才是被那层完美伪装覆盖下的,真正的、冰山之一角。
那层温顺的表象之下,涌动着怎样压抑的、黑暗的、无声的咆哮?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仪由含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他自己创造的、线条构筑的世界里。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细微地颤动。
谭影川站在门口,光影的分割线正好落在他挺括的西装裤脚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看着。
看着那个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背影,看着那在画纸上无声蔓延的阴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铅笔摩擦纸面的、单调而执拗的轻响,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仪由含手中的铅笔,忽然停了下来。
他似乎画完了某个局部的最后一笔,又或者,只是累了。
他微微挺直了背,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放下了铅笔,那支削得很尖的铅笔,被他轻轻搁在画架边缘的小托盘里,发出“嗒”一声轻响。
就在铅笔搁下的瞬间,仪由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谭影川能感觉到,他背部的线条,在那一刹那绷紧了。仿佛某种敏锐的、属于被捕食者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沉默的凝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夕阳的光,正好映亮了他的脸。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没有惊惶,没有怯懦,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伪装的笑意。只有一片被骤然从沉浸世界里拉扯出来后的、茫然的、尚未聚焦的空白。
那双向来清澈见底、盛满不安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是涣散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空洞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那层薄雾,如同被风吹散般,迅速褪去。
聚焦,看清了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沉默的身影。
仪由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像受惊的鹿,被强光骤然照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做出了反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椅子,椅子腿与木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
他站得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了画架的边缘,才稳住身体。画架被他带得晃了晃,那张布满黑色线条的画纸,在画板上轻微地颤抖,那些浓密的阴影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无声地骚动。
他的脸上,迅速被一种混合了惊愕、无措、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表情所覆盖。
刚刚沉浸作画时那种沉静、乃至带着一丝冰冷疏离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住在金丝笼里,敏感、怯懦、随时会因为主人不经意的注视而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谭、谭先生……”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嘴唇血色褪尽,“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的画架,挡住画纸上那片狰狞蔓延的阴影。他的动作仓皇而笨拙,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可笑。
谭影川的目光,掠过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掠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身后,那张被他身体遮挡了大半、却依旧露出边缘浓重线条的画纸上。
他没有回答仪由含的问题,只是迈开脚步,走进了房间。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仪由含紧绷的神经上。他随着谭影川的靠近,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脊背几乎抵住了冰凉的画架边缘,退无可退。
谭影川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铅笔石墨和阳光气息的味道,以及那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画的什么?”谭影川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越过了仪由含单薄的肩头,落向他竭力想要隐藏的画纸。
仪由含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窘迫和难堪:“没、没什么……乱画的……画得不好……”
他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画纸,想要把它藏起来,或者干脆撕掉。
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更大的、带着微凉体温的手,握住了手腕。
谭影川的手,干燥,稳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指尖,正好扣在仪由含腕骨突出的地方,那里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急促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同受困的小兽在绝望地冲撞牢笼。
仪由含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瞬间冻结。他猛地抬起眼,看向谭影川,那双总是盛满怯懦的琥珀色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抹来不及掩饰的、近乎尖锐的抗拒和……惊惧。
谭影川捕捉到了那抹情绪。
像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冰冷刀锋。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更清晰地感受着掌下那截纤细腕骨的脆弱,和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温度与速度。
他松开了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别动。”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仪由含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慢慢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别开了脸,不再看谭影川,也不再试图去遮挡那幅画。只是侧脸对着谭影川,紧紧咬住了下唇,那里很快被咬出一片失血的青白。
他整个人的姿态,是一种放弃抵抗后的、紧绷的沉默,和一种无声的、被侵入最私密领域后的屈辱。
谭影川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上。
没有了仪由含身体的遮挡,整张画纸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在近距离的凝视下,那些线条的细节更加清晰。
它们并非完全混乱,在看似无序的缠绕和覆盖之下,隐隐能看出某种扭曲的、挣扎的形态——像是被束缚的羽翼,又像是深海中无声呐喊的、向上伸出的手,还像是某种正在分崩离析又强行聚拢的、脆弱的结构。
阴影浓重得几乎要透出纸背,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压抑。
这不是“乱画”。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宣泄。
谭影川的目光,在那片浓黑的阴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愈发昏暗,那些线条的阴影也仿佛被拉长、扭曲,变得更加诡谲。
他缓缓抬起手。
仪由含的身体,在他抬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预感到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承受的触碰或评判。
谭影川的手,只是落在了画架边缘,那支被仪由含搁下的铅笔上。
他拿起那支铅笔。笔身还残留着仪由含指尖的、微弱的温度。笔尖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削尖的笔尖。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侧着脸、紧紧咬着下唇、仿佛在等待最终审判的仪由含。
昏暗中,仪由含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的僵硬里。
谭影川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伸出手,将那只铅笔,轻轻放回了仪由含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仪由含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谭影川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地将铅笔按在了他掌心。
“画得不错。”
谭影川的声音,在昏暗下来的房间里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在愈发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仪由含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铅笔。
画纸上,那片浓黑扭曲的阴影,在最后一点夕阳光芒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如同活物。
窗外,夜色终于彻底降临,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城市的灯火,在玻璃窗外,连成一片冰冷而璀璨的、遥远的光海。
仪由含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被塞回铅笔的手。
掌心冰凉,被铅笔硌得生疼。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愈发浓重的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极轻、极缓地,收拢手指,将那只铅笔,死死地攥紧在掌心。
尖利的笔尖,深深抵进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谭影川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画架上,那幅在黑暗中几乎要融为一体的、浓黑的、无声的线条风暴。
黑暗中,他看不清画上的任何细节。
只能看到一片,浓稠如墨的、无声的影。
他慢慢地、慢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也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