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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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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影川离开后的公寓,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恒定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光斑,将昂贵的家具切割出清晰冷硬的几何阴影。
仪由含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脚有些发麻,才缓缓转过身。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餐厅。
餐桌上,谭影川用过的杯盘已经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陈姨收走,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只有属于他的那份早餐——一杯牛奶,一份精致的、点缀着蓝莓的松饼,还静静地摆放在原位,散发着甜腻温热的气息。
陈姨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面容和善,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深色制服,站在不远处的料理台后,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一个已经光洁如新的玻璃杯。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存在感稀薄得像一抹影子。
这是谭影川安排的人。上一世也是如此,负责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饮食起居,沉默,高效,眼神里带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仪由含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去动那份早餐。他拿起温热的牛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细腻的釉面。他小口啜饮着,目光却穿过杯沿,落在陈姨身上。
“陈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初醒的微哑,和一丝刻意的试探。
陈姨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恭敬地应道:“仪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谭先生他……”仪由含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平时有什么……不喜欢的吗?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我怕……不小心惹他不高兴。”
他的问题听起来天真又惶恐,完全符合一个被圈养起来、急于讨好主人、又对主人充满畏惧的“宠物”形象。
陈姨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谭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您安心住下就好。”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礼貌地将所有探究挡了回去。
谭影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低“哦”了一声,显得有点失落,又有点安心似的,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份过于甜腻的松饼。
果然,谭影川身边的人,嘴巴都很严。
或者说,是谭影川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对他透露任何关于“主人”的细节。他在谭影川面前必须是“空白”的,任由谭影川涂抹上他想要的色彩,灌输他认可的“习惯”。
这是一种更隐晦、也更彻底的控制。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规律中缓慢流淌。
仪由含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这座顶层公寓里。
客厅,餐厅,那个位于二楼走廊尽头、布置得舒适却冰冷的客房,以及一个被允许使用的、可以看到部分城市景观的小阳台。
书房、主卧、影音室以及其他功能房间的门,永远对他紧闭。
他像一件被暂时存放在精美储藏室里的易碎品。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安静的。
他会蜷在客厅那张宽大得过分的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松软的靠垫,安静地看着窗外流云变幻。
或者,在得到陈姨允许后,去小阳台待一会儿,那里有几盆绿植,他有时会拿着小喷壶,心不在焉地给叶片喷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虹彩,而他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
他吃得很少,总是显得胃口缺缺。陈姨会根据谭影川的指示,更换菜单,尝试各种精致菜肴,但他只是用筷子尖拨弄着,吃下寥寥几口,便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饱了”。
他睡得很早,但眼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青影。陈姨偶尔在深夜路过客房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或者细微的、仿佛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像是睡不安稳。
这一切,都会在谭影川晚上回来时,由陈姨用最简练的语言,事无巨细地汇报。
“仪先生今天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云。”
“午餐的鱼羹只喝了两口。”
“傍晚在阳台待了二十分钟,一直在看外面。”
“夜里似乎没睡好,听到两次咳嗽。”
谭影川通常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掠过楼梯上方,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他从不上去,也从不叫仪由含下来。仿佛他只是养了一只需要定期听取健康状况报告的、名贵的猫。
直到第四天晚上,谭影川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雪松后调,形成一种微醺而更具侵略性的气息。他松了松领带,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陈姨照例上前,低声汇报仪由含一天的情况。
谭影川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敲。当听到“仪先生今天一整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晚餐的汤也没喝”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叫他下来。”谭影川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陈姨微微一愣,很快低头应“是”,转身上楼。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轻微、迟疑的脚步声。
仪由含下来了。
他依旧穿着丝质的睡衣睡裤,只是外面松松套了件开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质楼梯上,脚背的肌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似乎已经准备睡了,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被叫醒的懵懂和惶惑。看到客厅沙发里的谭影川,他脚步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开衫的衣角。
“谭先生……”他小声唤道,站在楼梯最后几级台阶上,不再往下走,像是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退回自己的“安全区”。
谭影川靠在沙发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锐利,如同蛰伏的兽,牢牢锁定了台阶上那抹纤细的身影。
“过来。”谭影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仪由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停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不敢看季凛。
“听陈姨说,你没吃晚餐。”谭影川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询。
仪由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不饿。”
“是不饿,”谭影川慢慢重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饭菜?”
仪由含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睫毛颤抖得厉害:“没、没有……饭菜很好……是我不太好……”
“哪里不好?”谭影川追问,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单薄的肩线,和宽松睡衣下空荡荡的腰身。
仪由含不说话了。
他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那里几乎要渗出血色。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绞紧了衣角,骨节泛白。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也是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委屈。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落地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如同背景噪音般模糊地传来。
良久,谭影川忽然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骤然压下,仪由含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了小半步,脊背几乎撞到后面的装饰柜。
谭影川却没有再靠近,只是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恒温酒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水晶杯,又拿起一瓶矿泉水。他背对着仪由含,动作不疾不徐地倒水,透明的水柱注入杯中,发出清泠的声响。
“明天,”他背对着仪由含,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会有人送些书和画具过来。阳台旁边那间空着的房间,你可以用。”
仪由含怔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谭影川挺括冷硬的背影。
谭影川端着那杯水,转过身,走回仪由含面前。他没有将水杯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这里,”谭影川的目光扫过空旷冰冷的客厅,最终落回仪由含眼中,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监狱。”
“只要你不试图飞出这个笼子,里面的一切,你都可以用。”
说完,他将那杯水,轻轻放在了仪由含身旁的边几上。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看仪由含的反应,转身,径直走向通往卧室的楼梯。
仪由含站在原地,看着那杯透明的水,水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又抬头,看向谭影川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高大背影。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杯壁。那温度让他轻轻颤了一下。
阳台旁那间空房……书和画具……
不是监狱。
只要不试图飞出笼子……
呵。
仪由含端起那杯水,凑到唇边,小小地啜饮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倒映出天花板模糊的灯光,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饵,已经放下了。
冰冷,精致,看似宽容,实则划定着更清晰的边界。
他慢慢地将杯中剩余的水喝完,然后轻轻放下杯子,转身,赤着脚,无声地走上楼梯,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寂静的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咬过的、细微的刺痛感。
他极轻、极缓地,弯起了嘴角。
谭影川,你知道吗?
最顶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而最甜美的诱饵,通常包裹着,最致命的钩。